第67章 第一次生存计算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罗子君站在“礼养花店”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这是一家开在梧桐区小街转角的花店，门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很精致——白色郁金香搭配尤加利叶，在晨光中显得清新又高级。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铃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香，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在整理冰柜里的玫瑰，闻声抬头：“欢迎光临——啊，您是来面试的罗小姐？”
“是我。”罗子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女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店长在里间，稍等啊。”
等待的几分钟里，罗子君打量着这家店。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是冷藏花柜，中间是几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工具架。角落里堆着还未拆箱的花材，地上散落着修剪下来的枝叶。
和奢侈品店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生命力，也带着某种……真实感。
“罗子君？”
里间走出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卡其布工装裤和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锐利地扫过罗子君全身。
“我是店长，苏蔓。简历我看了。”苏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客套，“你说你没经验，为什么想干这个？”
罗子君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是实话：“我需要一份工作，任何工作。花店至少……干净，而且需要耐心，这两点我都有。”
苏蔓挑眉：“干净？你是没看到我们整理新到花材的时候，满地泥水枝叶。耐心？连续打包二十个花束还能保持手指不抖，那才叫耐心。”
“我可以学。”罗子君说。
苏蔓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身上这件针织衫，是去年Brunello Cucinelli的秋冬款吧？原价应该两万多。”
罗子君愣住了。
“不用惊讶，我以前也在奢侈品行业。”苏蔓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后来离婚了，开了这家花店。所以我知道，从云端跌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花艺剪：“试用期三天，日薪一百，不管饭。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中间一小时休息。三天后我觉得你行，就留下，底薪三千五加提成。不行，结钱走人。干不干？”
罗子君几乎没有犹豫：“干。”
“那现在开始。”苏蔓扔给她一条围裙，“先去把门口那箱玫瑰搬进来，拆箱，去叶，剪根，45度斜角，留六十公分长度。标准我待会儿示范。今天有二十个会议桌花要出，下午两点前必须完成。”
罗子君系上围裙。围裙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绿色汁液。
她走到门口，看到那个写着“昆明直达”的纸箱。弯腰搬起时，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她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系统提示：接受第一份底层工作，完成身份转换第一步。意难平修正进度：7.0%】
上午的工作像一场战斗。
拆箱时被玫瑰刺扎破手指，去叶时不知道用巧劲扯断了花茎，剪根时角度总是偏差。苏蔓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到她手里就笨拙不堪。
“你大学学什么的？”苏蔓一边飞快地扎着花束，一边问。
“市场营销。”
“那应该会数据分析。”苏蔓头也不抬，“我们店里，每支花的成本、损耗率、不同花材的搭配销量，都要记录。下午你做完基础工作，帮我整理上个月的销售表格。会用Excel吧？”
“会。”罗子君说，心里却打鼓——她确实会用，但那是十年前的水平。
中午休息时，她在店门口的小台阶上坐下，打开唐晶给她准备的便当。简单的米饭、青菜和几块鸡肉。她小口吃着，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孩匆匆走过，手里端着咖啡，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语速很快地讲着电话：“那个方案必须今天下午给我，王总明天一早就要看……”
罗子君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花汁的手。
曾经，她也幻想过那样的生活——精致的职场女性，有自己的事业和价值。后来怎么就把这幻想丢了呢？
因为陈俊生说“我养你”。
因为结婚时他握着她的手承诺“你这辈子不用再辛苦”。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命好，嫁得好。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一笔转账入账：42,800元。二手店的尾款到了。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表格：
【当前资金盘点】
原有存款：300,000
二手物品变现：428,000
总额：728,000
【必要支出】
租房押三付一+中介费：7500×4+3750=33,750
本月生活费预估：5,000
平儿周末开销预留：2,000
总计：40,750
【剩余：687,250】
【收入预估（如两份工作均获录用）】
花店：底薪3500+预估提成1000=4500
超市夜班：5000
月总收入：9500
【收支对比】
月固定支出：房租7500+生活费5000=12,500
月收入：9500
月度缺口：3000
罗子君盯着那个数字。即使做两份工，她每个月还要倒贴三千。这还不算意外开销——平儿的补习费、医疗费、衣物更换……
必须找到更高收入的工作，或者降低开支。
但房租不能再降了，要离学校近，要安全。生活费五千已经是极限压缩——她算过，在上海，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生活开销至少要三千，剩下的两千要给平儿留出机动。
她继续在表格上敲字：
【解决方案】
寻找第三份兼职（周末白天）
提升现有工作收入（提高花店提成、争取超市加班费）
三个月内学习新技能，寻找更高薪岗位
严格控制消费，建立每日记账制度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她又加了一条：
联系大学同学，了解当前市场行业趋势。
写完这些，午休时间结束了。罗子君收起手机，重新戴上手套。指尖的伤口碰到粗糙的棉线手套，传来刺痛。
下午的工作更繁重。二十个会议桌花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每个都要保持一致的标准。苏蔓要求很严格——花材分布要均匀，颜色过渡要自然，包装纸的褶皱必须整齐。
罗子君做到第八个时，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累了就休息五分钟。”苏蔓说，手上动作没停，“但客户两点来取货，我们必须按时。”
“不用休息。”罗子君咬咬牙，继续。
做到第十五个时，她终于找到了某种节奏。手指记住了力度，眼睛能快速判断花材长度，包装时不再手忙脚乱。
苏蔓检查了她的作品，难得点了点头：“进步挺快。看来学霸的学习能力还没丢。”
罗子君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
“猜的。”苏蔓笑了，“那种一旦掌握规律就能迅速优化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继续吧，还有五个。”
下午两点，客户准时到来。是个穿着得体的女秘书，检查了二十个花束后满意地点头：“这次比上次还好。苏店长，以后公司的订单都放你这儿了。”
送走客户，罗子君瘫坐在椅子上。连续七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比她过去十年加起来的体力消耗都大。
“今天表现不错。”苏蔓递给她一瓶水，“明天继续。对了，销售表格在电脑里，今天下班前整理出来。有问题吗？”
“没有。”罗子君接过水，一饮而尽。
三点五十分，她提前完成表格。虽然只是基础的数据分类和汇总，但当她把结果交给苏蔓时，对方看了一眼就挑眉：“你用了数据透视表？还做了环比分析？”
“顺手做的。”罗子君说，“从数据看，上个月客单价提升了15%，但新客数量下降了10%。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促销策略。”
苏蔓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罗子君，你在这儿干店员屈才了。”
“不屈才。”罗子君摘下围裙，“我现在就需要从最基础的做起。谢谢苏店长给我机会。”
走出花店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罗子君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咖啡香，有秋天的味道。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一天的生计，是这种感觉。
【系统提示：成功完成第一天职场工作，获得正向反馈。意难平修正进度：7.8%】
晚上七点，罗子君出现在贺涵推荐的超市门口。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超市，夜间理货员的工作从十点开始，但她提前来熟悉环境。超市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姓李，拿着她的简历直皱眉头。
“罗小姐，你这……没干过体力活吧？”李经理上下打量她，“夜班理货很辛苦的，要搬货、上架、整理，一晚上走几万步都是常事。”
“我能坚持。”罗子君说。
李经理叹了口气：“贺先生介绍的人，我本来不该多问。但你确定吗？我们这儿夜班都是些年轻人，或者外来务工的。你……”
“我需要这份工作。”罗子君直视他，“请给我一个试用机会。如果三天内我达不到标准，您随时辞退我。”
李经理最终同意了，带她熟悉了工作流程：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负责生鲜区的补货和整理。时薪二十二元，加班另算，月休四天。
从超市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罗子君打开手机地图，计算从超市到新租的房子需要多久——地铁四十分钟。她必须在九点前赶到家，收拾一下，然后十点前返回超市。
地铁站里人潮涌动。晚高峰的尾声，车厢里依然拥挤。罗子君挤在人群中，第一次在非购物时间乘坐公共交通。
过去十年，她要么开车，要么打车，最不济也有陈俊生的司机接送。地铁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
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汗水、香水、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有人靠着栏杆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小声讲电话。每个人都疲惫，每个人都匆忙。
罗子君抓住扶手，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但眼神明亮。
手机响了，是唐晶。
“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家？”
“在地铁上，刚面试完超市的工作。”罗子君尽量提高音量盖过噪音，“今晚十点开始夜班，我待会儿直接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子君，你没必要这么拼……”
“有必要。”罗子君说，“唐晶，你知道我现在账户里有多少钱吗？七十二万。听着不少，但坐吃山空的话，只够我用五年。五年后我四十岁，没工作没收入，怎么办？平儿到时候才十三岁，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可以帮你……”
“你不能帮我一辈子。”罗子君说，“我必须自己站起来。”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电话那头，唐晶轻轻叹了口气：“那至少让我去超市看看你。给你带点夜宵。”
“不用。”罗子君快步走上扶梯，“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担心，我能搞定。”
挂断电话，她走出地铁站。新租的小区就在对面，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六层，没电梯。她的房子在四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
打开门，房间空荡荡的。昨天签合同后，她只来得及买了一张简易床和一套被褥。其他家具要慢慢添置。
她把包扔在床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满脸疲惫，但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今日总结后面写下：
“第一天：花店面试通过，超市夜班确定。收入预估达标。体力消耗极大，但精神充实。明日目标：坚持两份工作，不叫苦。”
写完，她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她该出发去超市了。
换上一身更轻便的运动服和平底鞋，把头发扎得更紧。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回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副手套——昨天在花店被刺扎怕了。
九点四十分，她锁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走出单元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那里没有灯光，因为还没来得及买台灯。
但很快会有的。
她想。很快，那里会亮起一盏灯，属于她和儿子的、温暖的光。
【系统提示：成功规划并执行高强度生存方案，展现坚韧意志。意难平修正进度：8.5%】
深夜十点，超市的夜班正式开始。
罗子君戴着员工牌，推着货架车走在空旷的卖场里。白天的喧嚣已经褪去，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搬运货物的声响。
她的任务是补全生鲜区的货架——蔬菜、水果、冷藏食品。
第一车是苹果。一箱二十公斤，她弯腰去搬，低估了重量，差点闪到腰。旁边的年轻男同事小刘看见了，赶紧过来帮忙。
“罗姐，你这样搬不对。”小刘示范，“蹲下，用腿发力，腰挺直。”
罗子君照做，这次稳多了。
“谢谢。”她说。
小刘挠挠头：“不用谢。罗姐，你看着不像干这个的……怎么来上夜班了？”
罗子君把苹果一个个摆上货架，按大小颜色排列整齐：“需要钱，需要工作。这个理由够吗？”
“够。”小刘笑了，“其实这儿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我白天还在读夜大，学会计。”
罗子君看了他一眼。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种向上的劲头。
“加油。”她轻声说。
凌晨三点，是最困的时候。罗子君靠在冷藏柜旁，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能睡，睡了就会被扣钱。
她打开手机，看到唐晶发来的消息：“还在上班？我给你点了外卖，放在超市前台了。”
罗子君心里一暖。走到前台，果然看到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热粥和几个包子。
她坐在员工休息区，小口吃着。粥还温热，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俊生。
“平儿说你这周末接他，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他最近有点咳嗽，药我放在他书包侧袋了。”
罗子君盯着屏幕，打字回复：“知道了。谢谢。”
很简短的回应。过去她可能会借机多说几句，问问他的近况，或者抱怨自己的辛苦。现在不会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货架已经全部补满、整理完毕。李经理来检查，看到生鲜区排列整齐、标签统一的商品，有些惊讶。
“做得不错。”他说，“比很多老员工都细心。”
罗子君摘下手套，手指已经磨红了：“应该的。”
六点，交接班结束。罗子君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超市。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清洁工正在打扫，早餐摊陆续开张。
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慢慢吃。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已经工作了十二个小时，还有八个小时的班要上。
累吗？累。
但心里很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手机备忘录里，她新建了一个条目：
“重生第三天，我还站着。”
【系统提示：成功完成首次夜班工作，突破体力与心理极限。意难平修正进度：9.2%】
公交车来了。罗子君站起身，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走上车。
车子启动，驶向花店的方向。
车窗外的上海正在醒来。而她也一样，正在从长达十年的沉睡中，一点点苏醒。
这一次，不会再睡去了。
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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