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碎的象牙塔

清晨六点半，上海的天空还是蟹壳青色。

罗子君在唐晶家客房的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这不是她的卧室。没有那盏陈俊生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水晶吊灯，没有铺满整个地面的羊绒地毯，也没有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送到的鲜榨橙汁。

然后记忆回笼。

她坐起身，环顾这个简洁得近乎冷淡的房间。灰白基调，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财经杂志和文件夹。这是唐晶的风格，高效、理性、不留冗余。

就像她的人生。

罗子君赤脚下床，拉开窗帘。二十六楼的高度，可以看见半个上海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远处的外滩建筑群轮廓朦胧，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唐晶发来的微信：“早餐在厨房，我去公司了。你今天什么安排？需要我陪你吗？”

罗子君打字回复：“不用，我按计划来。谢谢。”

发送。

她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皮肤保养得还不错——毕竟过去十年，这是她最主要的事业。头发是上个月刚做的栗色大卷，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像某种过时的装饰。

她拿起剪刀。

半小时后，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齐肩直发，发尾利落干净。罗子君把那些昂贵的卷发护理产品扔进垃圾桶，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绳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系统提示：成功完成第一次形象重塑，舍弃“阔太太”符号。意难平修正进度：3.8%】

厨房里，唐晶准备的早餐是燕麦粥和水煮蛋，还有一杯黑咖啡。罗子君坐下来，慢慢吃完。过去她从不吃这些，她喜欢黄油可颂、培根煎蛋，配上现榨果汁。

但那些属于过去。

上午九点，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别墅前。钥匙已经交还给陈俊生，现在她需要按门铃。

开门的是凌玲。

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客气：“子君姐，你来了。俊生去公司了，他说你需要什么随便拿。”

罗子君点点头，没说话，拉着行李箱径直上楼。

主卧已经彻底变了样。她的梳妆台被挪到了角落，上面摆满了凌玲的护肤品。衣柜里，她的衣服被收进几个大纸箱，堆在墙角。床品换成了陌生的灰蓝色四件套，床头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陈俊生、凌玲、佳清。

多么温馨。

罗子君打开纸箱，开始第二次筛选。这次她更冷静了，拿着手机计算器，一边整理一边估值：

爱马仕Birkin  35，孔雀蓝，九成新。市场价约18万。

香奈儿经典外套，当季新款，穿了一次。原价8万7，折现大概5万。

卡地亚蓝气球腕表，陈俊生送的结婚五周年礼物。市价12万。

她把这些东西单独放进行李箱。剩下的衣物，她拍照上传到二手奢侈品平台，标上价格。

“子君姐，”凌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试探，“需要帮忙吗？”

罗子君头也不抬：“不用。”

凌玲却没走，倚在门框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正式道个歉。我知道我和俊生伤害了你，但感情这种事，真的控制不住。”

来了。

原著里经典的“绿茶发言”。罗子君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叠一件羊绒衫。

“感情控制不住，”她平静地说，“但选择控制得住。你可以选择不接近有妇之夫，陈俊生可以选择不背叛十年婚姻。你们都做了选择，不用说得那么身不由己。”

凌玲脸色一白。

罗子君终于抬头看她：“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争男人的。我来拿我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家、这个男人，都归你了。祝你用得顺手。”

【系统提示：成功反击凌玲的情感绑架话术，维护自尊底线。意难平修正进度：4.5%】

凌玲咬着嘴唇离开了。罗子君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在向陈俊生“汇报”。

无所谓。

她继续收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她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大学时期的东西：学生证、图书馆借书卡、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市场营销专业必读书目清单，2003年9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书单和笔记要点。字迹工整有力，和后来她签信用卡账单时那种娇滴滴的签名完全不同。

罗子君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看。笔记本里记录着科特勒的营销理论，SWOT分析模型，消费者行为学案例……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如今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一段话：

“目标：毕业五年内成为外企市场部主管。十年内拥有自己的品牌。永远不要成为依附他人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稚嫩些：“加油，罗子君！你是最棒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放进随身的包里。

下楼时，凌玲正在厨房准备午餐。砂锅里炖着汤，香气弥漫。佳清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看见她，小声叫了句“阿姨”。

“平儿今天放学后我会去接。”罗子君说，“按协议，这周末他跟我。”

凌玲忙点头：“好的好的，我会跟俊生说。”

罗子君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对了，主卧卫生间下水道有点堵，我忘了跟物业报修。你有空处理一下。”

说完，她推门离开。

走出别墅区，她打了辆车，报出二手奢侈品店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女人，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小姐，你这箱子看起来挺贵的呀，怎么自己拖？没叫家里司机？”

罗子君看着窗外：“没有司机了。以后都得自己来。”

店里，戴着白手套的鉴定师一件件检查她的物品，报出价格。比预期低一些，但罗子君没有讨价还价。她需要现金，越快越好。

最终成交：四十二万八千。加上她手头的三十万存款，总共七十二万八。

“小姐，这些包包保养得真好。”店员一边开收据一边说，“真舍得啊？”

“舍得。”罗子君接过支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走出店铺，手机响了。是唐晶。

“你在哪儿？贺涵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午有空，可以帮你做职业咨询。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看人看事确实准，你要不要……”

“要。”罗子君打断她，“时间地点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子君，你真的变了。”

“是吗？”罗子君站在街头，秋风吹起她新剪的头发，“那大概是好事。”

下午两点，陆家嘴某高层咖啡馆。

贺涵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他今天穿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罗小姐，请坐。”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新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罗子君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贺涵合上电脑：“唐晶大概跟你说了，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现状。但前提是，你需要对我完全坦诚。包括你的财务状况、技能水平、心理承受能力。”

罗子君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都在这儿。”

贺涵挑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清单：

当前资金：728,000元

月度固定支出：租房预算8000，平儿抚养费已覆盖教育，个人生活费预算5000

技能评估：市场营销理论知识（陈旧），办公软件（生疏），英语（六级，已荒废）

心理评估：可承受基础服务工作，不接受情感施舍

短期目标：三个月内实现收支平衡，六个月内掌握一项可谋生技能

贺涵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

“条理清晰，自我认知准确。”贺涵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但有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忍受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心理落差？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开头信心满满，两周就崩溃。”

罗子君直视他：“因为我没有退路。”

“每个人都有退路。”贺涵说，“你可以找陈俊生要更多钱，可以靠着唐晶的关系找份清闲工作，甚至可以再找个男人嫁了。三十五岁，风韵犹存，不难。”

话说得刻薄，但罗子君没生气。

“贺先生，”她平静地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贺涵愣了一下。

“我不确定。”罗子君继续说，“但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在上段婚姻里。现在活过来的这个，不想再死一次。”

咖啡馆里光线柔和，她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贺涵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好。那我给你第一个建议：忘掉你的大学专业，忘掉你曾经是谁的妻子。从零开始。最基础的工作，最辛苦的岗位，做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能坚持，我们再谈下一步。”

“什么工作？”

“超市理货员，便利店店员，餐厅服务员。”贺涵说，“这些工作不需要经验，只看你能不能放下身段。”

罗子君沉默片刻：“时薪多少？”

“便利店大概22元每小时，一天八小时，月薪四千左右。超市可能低一些。”

“不够。”罗子君说，“我每月最低开销一万三。”

“所以你需要做两份工。”贺涵说，“白天一份，晚上一份。每周工作六天。”

罗子君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有推荐的地方吗？”

贺涵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连锁超市，在招夜班理货员。工作时间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月薪五千。白天你可以再找一份。”

罗子君接过名片：“谢谢。”

“别谢我。”贺涵说，“我只是好奇你能走多远。”

离开咖啡馆时，罗子君在电梯里收到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成功完成第一次职业咨询，接受从零开始的现实。意难平修正进度：5.7%】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齐肩直发，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素颜，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坚硬。

回到唐晶家，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招聘信息。超市夜班理货员的工作她记下了，但白天还需要一份工。

浏览了几个网站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则招聘广告上：

“礼养花店招聘店员，要求：耐心细致，有基础审美，能接受早晚班。薪资：底薪3500+提成。”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您好，我看到招聘信息，想应聘店员……对，我没有经验，但我学习能力很快……明天可以面试吗？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平儿的脸。周末就要接他了，她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今晚必须找到租房。

她打开租房软件，输入条件：一室一厅，月租8000以内，地铁沿线，适合母子居住。

筛选出的结果不多。她一个个联系，约看房时间。

傍晚六点，唐晶回来了，手里提着外卖。

“贺涵给我打电话了。”她把餐盒放在餐桌上，“他说你比他想象的强。”

罗子君正在整理面试要穿的衣服——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卡其裤。“他只是实话实说。”

“子君，”唐晶走过来，按住她的手，“你真的要去超市上夜班？那很辛苦的，而且……”

“而且什么？”罗子君抬头看她，“而且丢人？唐晶，我现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晶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我，就帮我看看这份租房合同。”罗子君把手机递过去，“我下午定了这套，离平儿学校三站地铁，月租7500。你觉得条款有问题吗？”

唐晶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基本没问题。但押三付一，你要一次性拿出三万，加上中介费……”

“我算过了。”罗子君说，“明天去二手店把剩下的东西处理掉，应该够。”

两人沉默地吃了晚饭。饭后，罗子君继续整理物品，唐晶在客厅处理工作邮件。

晚上九点，罗子君的手机响了。是陈俊生。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按了免提。

“子君，凌玲说今天你来了……那个，平儿周末跟你，需要我送他过去吗？你现在住哪儿？”

“不用。”罗子君说，“我周六下午四点去接他。地址我发你。”

“子君……”陈俊生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还好吗？钱够不够用？如果不够……”

“陈俊生，”罗子君打断他，“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抚养费你按时打，其他的，不必过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变了。”陈俊生最后说，“变得很陌生。”

罗子君笑了，笑声很轻：“那你要习惯。以后，你会见到更陌生的我。”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从今天起，要完全由自己书写了。

【系统提示：成功拒绝前夫的情感补偿，确立独立边界。意难平修正进度：6.5%】

夜深了，罗子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起身，拿出那本大学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永远不要成为依附他人的人”那句话下面，她用新买的笔，一笔一划地添上一行字：

“重生第一天，我做到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而她的人生，终于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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