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高跟鞋与平底鞋
清晨七点零五分，罗子君推开“礼养花店”的门。门铃清脆作响，店里已经有晨光透入。
“早。”苏蔓正在给一束芍药洒水，头也不抬，“今天状态怎么样？昨晚几点睡的？”
罗子君挂好帆布包，系上围裙：“还行。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苏蔓终于抬头看她，“你疯了？这样能撑几天？”
“能撑几天是几天。”罗子君走到工作台前，“今天做什么？”
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说：“上午两个葬礼花圈，一个婚礼手捧花。下午有个公司前台的大单，要三盆一米五高的天堂鸟。下午三点前要送到。”
“葬礼花圈……我没做过。”
“所以现在教你。”苏蔓放下喷壶，“葬礼用花讲究素雅，多用白菊、白百合、白玫瑰。花圈要扎得紧实，不能松散。这是基本礼仪，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罗子君认真听着，心里却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当初没醒来，继续沉溺在破碎的婚姻里，会不会也需要别人给自己送这样的花圈？
为一个死去的爱情，和一个死去的自我。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开：“我该从哪儿开始？”
上午十点，第一个花圈完成。罗子君扎得手指发麻，但成品还算工整。苏蔓检查了一遍，只说了句“可以”，就让她继续下一个。
十一点，婚礼手捧花的客人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简单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悦。
“我要白色郁金香配尤加利叶，不要太多装饰，简单就好。”女孩说。
罗子君仔细记下要求，开始挑选花材。白色郁金香的茎很脆弱，她小心翼翼地去叶、修剪，再搭配灰绿色的尤加利叶。包装时用了最朴素的白色雾面纸，系上米色丝带。
“真好看。”女孩接过花束时眼睛亮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罗子君微笑：“祝你幸福。”
女孩离开后，苏蔓走过来：“你很有天赋。审美在线，手也稳。”
“谢谢。”罗子君说，心里却想——过去的十年，她每天对着镜子搭配衣服鞋包，每天研究色彩和材质的组合，原来那些所谓的“阔太太技能”，也能转化为实际的用处。
【系统提示：成功将过往审美经验转化为职业技能。意难平修正进度：9.8%】
中午休息时，她照例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便当。今天的便当是昨晚唐晶送来的，三菜一汤，装在保温盒里还温热着。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罗小姐吗？我是贺涵的朋友，姓段，段晓天。”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有礼，“贺涵说你在找工作，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需要临时助理，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罗子君放下筷子：“什么类型的项目？”
“是个品牌推广活动，下周末在会展中心。需要助理帮忙协调现场、整理资料，工作两天，日薪八百。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中午包饭。”
日薪八百，两天一千六。罗子君在心里飞快计算——这相当于她在花店干半个月的收入。
“需要什么条件？”
“会用Office软件，沟通能力好，细心就行。”段晓天说，“贺涵说你以前学市场营销的，应该没问题。这样，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聊？今晚七点，我在南京西路的咖啡厅等你。”
罗子君犹豫了。花店七点才下班，超市夜班十点开始，中间只有三小时。但她需要这份兼职。
“好，七点见。”
挂断电话，她继续吃饭，但心思已经飘远。这个段晓天是贺涵介绍的，应该可信。如果真能做下来，这个月的收支缺口就能补上大半。
下午的工作量更大。三盆一米五高的天堂鸟要从仓库搬出来，清理叶片，换盆，再装车送到客户公司。
罗子君和苏蔓一起搬花盆时，苏蔓忽然问：“你昨晚真的只睡了三个小时？”
“嗯。”
“你还有别的班要上？”
罗子君没隐瞒：“超市夜班，十点到早上六点。”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现在是白天花店，晚上超市，中间还要见人谈兼职？”
“对。”
“你会累垮的。”
“我知道。”罗子君把最后一盆花搬上车，“但没得选。”
车子开往客户公司的路上，苏蔓握着方向盘，忽然说：“我以前也是。离婚后一个人带儿子，打三份工。有段时间连续一个月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最后在菜市场晕倒了。”
罗子君看向她。
“医生说我是严重贫血加过度疲劳。”苏蔓盯着前方的路，“在医院躺了三天，花掉了半个月工资。从那天起我明白了：拼命可以，但得留着命。”
车子停在写字楼下。两人一起把花盆搬进大堂，前台小姐签收后，苏蔓去开发票，罗子君留在原地检查花盆摆放位置。
“罗……子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子君转身，看见陈俊生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文件夹，一脸惊讶。
他身边站着凌玲，穿着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一对职场夫妻。
“你怎么在这儿？”陈俊生走过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围裙和沾着泥土的手套。
“送货。”罗子君简短地回答，继续调整花盆的角度。
凌玲也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小心翼翼的客气：“子君姐，你在花店工作啊？辛苦吗？”
“还好。”罗子君直起身，摘下手套，“麻烦让一让，挡到光了。”
陈俊生站在原地没动：“子君，如果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不用做这种……”
“这种什么？”罗子君打断他，“这种工作？陈俊生，我现在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
凌玲拉了拉陈俊生的袖子：“俊生，我们该上去了，会议要开始了。”
陈俊生还想说什么，但罗子君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和苏蔓一起离开了。
走出写字楼时，苏蔓问：“刚才那个，是你前夫？”
“嗯。”
“旁边那个呢？”
“现任。”
苏蔓笑了：“难怪你拼命。有时候恨比爱更能让人坚持下去。”
罗子君没接话。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恨吗？也许有，但不是针对陈俊生或者凌玲。她恨的是那个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愚蠢的自己。
【系统提示：成功面对前夫与第三者，保持尊严与平静。意难平修正进度：10.5%】
下午四点回到花店，罗子君继续完成订单。五点半，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坐地铁赶往南京西路。
咖啡厅在一条安静的支路上，装修得很雅致。罗子君推门进去时，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向她招手。
“罗小姐吧？我是段晓天。”
男人大概四十岁，长相斯文，笑容温和。他点了两杯美式，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时，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罗子君的手背。
罗子君收回手，放在桌下。
“贺涵跟我简单介绍了你的情况。”段晓天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活动的方案，你看看。助理的工作主要是现场协调，包括物料管理、时间把控、嘉宾接待。不难，但需要细心和耐心。”
罗子君翻看文件。活动是一家化妆品品牌的新品发布会，规模不小。
“我没做过这种活动的助理。”她坦诚地说。
“没关系，现场有专人指导。”段晓天身体微微前倾，“其实我找你来，主要是看中你的形象气质。活动现场需要跟媒体和嘉宾打交道，形象好很重要。”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罗子君今天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但因为连日的疲惫，反而有种疏离的脆弱感。
“日薪八百，两天一千六，活动结束当天结现金。”段晓天继续说，“如果你表现好，以后还有别的机会。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我需要做什么具体准备吗？”
“周五晚上有个筹备会，你来参加一下。地址我发你微信。”段晓天拿出手机，“来，加个好友。”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码。好友申请通过后，段晓天立刻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那先这样，我还有个会。”段晓天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住哪儿？周五晚上会开得晚的话，我可以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罗子君也站起来，“谢谢段先生给我机会。”
“别客气。”段晓天笑得很温和，“叫我晓天就行。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
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黑了。罗子君站在街边，看着手机上段晓天的微信头像——一张在高尔夫球场挥杆的照片。
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不安。段晓天的态度太……热情了。但也许是自己多心，毕竟这是贺涵介绍的人。
手机震动，是唐晶。
“谈得怎么样？”
“定了，下周末两天，日薪八百。”
“那挺好。”唐晶停顿了一下，“段晓天这个人……在行业里名声还可以，但你要小心点。他挺会来事的。”
“什么意思？”
“就是……太圆滑。”唐晶说，“反正你自己注意分寸。对了，贺涵说让你周六去他家一趟，他有些资料给你。”
“什么资料？”
“关于职场技能培训的，还有一些免费课程的名单。”唐晶说，“他说你现在这样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得系统学习。”
罗子君心里一暖：“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吧，周六下午三点，地址我发你。”
挂断电话，罗子君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她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时间。
她走进附近的一家商场，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去看。
看那些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看她们走路的速度，看她们交谈时的姿态。看化妆品专柜的销售如何推销产品，看咖啡店的店员如何应对挑剔的顾客。
观察，学习，模仿。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九点半，她坐地铁赶往超市。车厢里人已经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今天的观察心得：
专业场合的着装规范：深色系为主，剪裁合身，配饰不超过三件
与人交谈时的眼神接触：保持但不逼视
倾听的技巧：适当点头，重复对方关键词以示理解
肢体语言：肩膀放松，手势自然，不交叉手臂
写完这些，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对过分热情的异性保持警惕，工作场合不谈私事。
晚上十点，超市夜班准时开始。今晚的任务是整理日用品货架，把新到的货物上架，调整陈列。
小刘看到她，眼睛一亮：“罗姐，你来了！昨天你教我那个Excel技巧真好用，我今天交作业，老师夸我了。”
“是吗？恭喜。”罗子君笑笑。
“罗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小刘一边搬着卫生纸一边问，“感觉你懂好多。”
“以前……什么都没做。”罗子君说，“现在才开始。”
凌晨两点，她正在整理洗发水货架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段晓天发来的微信：
“睡了没？突然想到活动有个细节要确认，方便通个电话吗？”
罗子君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
她回复：“现在不方便，明天白天联系可以吗？”
对方秒回：“好的，那你早点休息。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哦～”
后面跟了一个眨眼的表情。
罗子君盯着屏幕，皱起眉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工作，但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凌晨四点，最困的时候。她靠在货架边，偷偷打了个哈欠。
“罗姐，你要是累的话，去休息室趴会儿吧。”小刘小声说，“我帮你看着，经理这会儿不在。”
“不用。”罗子君站直身体，“我能坚持。”
她走到冷藏区，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但眼神依然清醒。
坚持。她对自己说。这才第四天，你要坚持到第四十天，四百天，四十年。
六点，交接班。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泛白。她买了早餐，坐在公交站等车。
清晨的第一班公交上只有寥寥几人。她靠窗坐下，打开手机，看到凌晨五点时唐晶发来的消息：
“贺涵让我提醒你：段晓天在工作能力上没问题，但私生活方面口碑一般。跟他保持工作关系就行，别的不要多接触。”
罗子君回了一个“知道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窗外，城市正在醒来。清洁车洒水而过，早餐店升起蒸汽，晨跑的人戴着耳机跑过街角。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完整地度过一天。
二十四小时，两份工，一次面试，一次偶遇前夫，一次潜在的风险。
但她都应付过来了。
虽然累，虽然狼狈，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她站住了。
没有倒下。
【系统提示：成功应对复杂人际与工作压力，展现初步职场适应力。意难平修正进度：11.3%】
车子到站。罗子君下车，走向花店。
今天会怎样呢？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怎样，她都会继续走下去。
穿着平底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过去那双只能走在光滑大理石地板上的高跟鞋，已经被她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而现在脚上这双简单的帆布鞋，虽然廉价，虽然沾满灰尘。
但它能带她去任何地方。
任何她想去的，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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