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约法三章

这话说得太直接，明兰手中的茶杯险些没拿稳。

丹橘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明兰定了定神，放下茶杯，抬眼看顾廷烨。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二公子，”她声音平静，“这话不该说。”

“为什么不该？”顾廷烨反问，“男未婚，女未嫁，我心悦你，想娶你，有何不可？”

“因为……”明兰斟酌着措辞，“因为明兰是庶女，因为二公子是侯府公子，因为……”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顾廷烨打断她，“六姑娘，你我都不是拘泥世俗的人。你为淑兰姐姐谋划和离，为卫小娘申冤昭雪，哪一件是寻常闺秀会做的事？而我，离家闯荡，入漕帮历练，又哪一件是寻常勋贵子弟会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景：“我们是一类人，六姑娘。不甘被命运摆布，不愿按部就班，想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明兰心中震动。她没想到，顾廷烨看得这么透。

“二公子高看明兰了。”她轻声道，“明兰所做，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顾廷烨转身看她，眼中带着笑意，“那六姑娘告诉我，什么是本分？庶女的本分是安分守己，等待家族安排婚事。你的本分是这样吗？”

明兰无言以对。

顾廷烨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六姑娘，我今日说这些，不是一时冲动。我在外这大半年，时常想起你。想起马球会上你策马击球的英姿，想起你为嫣然夺回荷包时的机智，想起你面对林噙霜算计时的沉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你过得不易。盛家后宅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林噙霜倒了，但墨兰还在，王大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虽有老太太庇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兰抬眼看他：“二公子是在同情明兰？”

“不是同情。”顾廷烨摇头，“是敬佩。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步步为营，扳倒宠妾，为母申冤，这份心性才智，我顾廷烨佩服。”

他认真道：“六姑娘，我不想说什么‘保护你’‘照顾你’的漂亮话。你不需要保护，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想说的是——我们联手，如何？”

“联手？”

“对。”顾廷烨眼中闪过锐色，“我娶你，你嫁我。你帮我整顿顾家后宅，我助你在盛家立足。我们各取所需，也……各生欢喜。”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冷酷。但明兰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顾廷烨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谈合作。他把自己的处境、她的处境都摊开了说，把利弊都摆明了。

这反而让明兰安心。

“二公子倒是坦率。”她轻声道。

“对值得坦率的人，自然要坦率。”顾廷烨笑了，“六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未必有男女之情。但感情可以培养，信任可以建立。我们有的是时间。”

明兰沉默良久，终于问：“二公子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顾廷烨毫不犹豫，“顾家后宅水深，小秦氏表面温柔实则狠毒，我需要一个聪明、坚韧、有手段的妻子来帮我。而你，盛家后宅复杂，你需要一个不介意你庶女身份、能给你底气的夫婿。”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聪明却不卖弄，喜欢你坚韧却不固执，喜欢你善良却有锋芒。”

明兰脸微热，垂下眼帘。

顾廷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六姑娘可以考虑考虑。我不急，等你答复。”

他重新斟茶，换了个话题：“说说我这大半年在外头的见闻吧。江南风光确实好，但漕帮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讲起漕帮的经历，讲如何与帮众打交道，如何押运货物，如何应对水匪。明兰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两人竟聊得十分投机。

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丹橘小声提醒：“姑娘，该回了。”

明兰起身：“二公子，今日多谢款待。明兰……会认真考虑。”

顾廷烨也起身：“我送你。”

“不必了。”明兰摇头，“被人看见不好。”

顾廷烨也不坚持，只道：“路上小心。若有事，可让丹橘来侯府找我——找石头也行，他是我贴身小厮，信得过。”

明兰点头，带着丹橘离开了。

回府的马车上，丹橘小声问：“姑娘，您真要考虑顾二公子？”

明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你觉得呢？”

“奴婢……奴婢觉得顾二公子挺好的。”丹橘斟酌道，“虽然说话直了些，但句句在理。而且他对姑娘是真心的。”

“真心？”明兰睁开眼，“他说的是各取所需，各生欢喜。”

“可奴婢听得出，他喜欢姑娘。”丹橘认真道，“他说那些话时，看姑娘的眼神……不一样。”

明兰不说话了。

她何尝感觉不到？顾廷烨看她的眼神，确实与旁人不同。不是齐衡那种单纯的倾慕，而是一种欣赏、一种认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回到盛府，明兰先去寿安堂请安。

老太太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佛经。见明兰进来，她放下经书：“回来了？”

“是。”明兰在她身边坐下。

“顾廷烨那孩子……跟你说了什么？”老太太问得直接。

明兰也不隐瞒，将顾廷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老太太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他说得对。你们确实是一类人。”

“祖母也觉得……他合适？”

“合适不合适，要看你怎么想。”老太太看着她，“顾廷烨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腻；看似不羁，实则重情重义。他在宁远侯府的处境确实艰难，但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在意你的庶女身份。”

她顿了顿，轻声道：“明兰，祖母年纪大了，不能护你一辈子。盛家虽好，终究不是你的归宿。顾廷烨……或许是个选择。”

明兰垂眸：“可顾家后宅太复杂。小秦氏不是善茬，顾侯爷又偏心……”

“再复杂，能比盛家复杂？”老太太反问，“你在盛家后宅都能步步为营，在顾家又如何不能？而且……顾廷烨会帮你。”

明兰沉默。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孩子，祖母不逼你。婚姻大事，要你自己想清楚。但祖母要告诉你——女子嫁人，不是找靠山，是找盟友。顾廷烨，会是个好盟友。”

明兰重重点头：“明兰明白了。”

这一夜，明兰辗转难眠。

她想起顾廷烨坦率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们是一类人”，想起他描述的联手之策。

或许，这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是最好的，但是最合适的。

而在这世间，合适，往往比最好更重要。

三日后，明兰让丹橘去宁远侯府送信，约顾廷烨在醉仙楼再见一面。

顾廷烨如约而至，依旧是那副洒脱模样，但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六姑娘考虑好了？”

明兰不答反问：“二公子可知，明兰为何要约在此处再见？”

顾廷烨挑眉：“愿闻其详。”

“因为有些话，要在外面说，才说得清楚。”明兰缓缓道，“在盛府，我是盛家六姑娘；在侯府，你是顾家二公子。但在这里，我们可以只是顾廷烨和盛明兰。”

顾廷烨眼中闪过赞赏：“说得好。那么，盛明兰，你的答复是？”

明兰直视他：“我可以答应，但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明兰竖起一根手指，“婚后，你我平等相待。你不纳妾，我不专权。大事商量着办，小事各自做主。”

顾廷烨点头：“可以。我本就不想纳妾，麻烦。”

“第二，”明兰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我联手整顿家宅，但要有分寸。该狠时狠，该柔时柔，不可一味强硬，也不可一味忍让。”

“正合我意。”顾廷烨笑道，“小秦氏那种人，一味忍让只会让她得寸进尺。但也不能太过，毕竟她是继母，面上总要过得去。”

“第三，”明兰竖起第三根手指，“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内，若你觉得我不合适，或我觉得你不合适，我们可以和离。到时好聚好散，互不纠缠。”

这话说得决绝，顾廷烨脸色微变：“六姑娘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谨慎。”明兰平静道，“婚姻不是儿戏，但也不是牢笼。若真不合适，勉强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不如早做决断，各自安好。”

顾廷烨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但我也要加一条。”

“请讲。”

“三年内，我们努力了解彼此，培养感情。”顾廷烨认真道，“三年后，若真的不合适，我放你走。但在这三年里，我们要真心相待，不可敷衍。”

明兰心中一暖：“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达成协议的默契。

“既然说定了，”顾廷烨道，“我这就回去准备，请媒人上门提亲。”

“不急。”明兰摇头，“二公子先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处理好宁远侯府的关系。”明兰道，“小秦氏那边，要让她同意这门婚事，至少不能明面反对。顾侯爷那里，也要说通。”

顾廷烨皱眉：“小秦氏定会反对。她一直想让我娶她娘家侄女，好控制我。”

“那就让她反对不成。”明兰微笑，“二公子可有想过，为何小秦氏一直打压你？”

“因为她想让她亲生的儿子承袭爵位。”

“不止如此。”明兰缓缓道，“还因为……她怕你。你越优秀，越得人心，她就越怕。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讨好她，而是让她不得不接受。”

顾廷烨眼睛一亮：“六姑娘有计？”

“谈不上计，只是些小手段。”明兰轻声道，“二公子可知，小秦氏最在意什么？”

“颜面。”

“对。”明兰点头，“那我们就从颜面入手。二公子可以放出风声，说你在外历练时，救了一位落水的官家小姐，对方要以身相许。再让这位‘官家小姐’的家人上门提亲……”

顾廷烨懂了：“小秦氏定会反对，因为那小姐家世不明。这时我再提出想娶盛家女儿，虽是庶女，但家世清白，父亲是朝廷命官。两相比较，她就会觉得盛家更合适。”

“正是。”明兰道，“而且，二公子可以让人在勋贵圈里散布消息，说小秦氏苛待继子，连婚事都要插手。她最重名声，定会妥协。”

顾廷烨拍案叫绝：“妙！六姑娘果然厉害！”

明兰继续道：“第二件事，二公子要开始置办自己的产业。靠侯府的月例，终究不牢靠。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才能真的独立。”

“这个我也想过。”顾廷烨道，“我在漕帮认识了些朋友，可以合伙做些生意。只是……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

“可以从熟悉的入手。”明兰建议，“二公子熟悉漕运，可以做货物运输，或是沿河的货栈、客栈。这些都是稳当生意。”

顾廷烨连连点头：“好主意。”

“第三件事，”明兰顿了顿，“二公子要去向皇上请个差事。”

“差事？”

“对。”明兰认真道，“二公子是侯府公子，但不能只靠祖荫。要有实打实的功绩，将来才能在朝中立足。皇上如今看重实务，二公子既有漕帮经历，不妨请旨去漕运衙门或是工部水司任职。既专业对口，又能建功立业。”

顾廷烨深深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撼：“六姑娘……你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

明兰微微一笑：“从书里看的，从祖母那儿学的，从……自己想的。”

她当然不能说是从前世带来的现代思维。

顾廷烨忽然起身，郑重行礼：“顾廷烨，谢六姑娘指点！”

明兰慌忙避开：“二公子不必如此。”

“要的。”顾廷烨直起身，眼神炽热，“六姑娘，我现在更加确定，娶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明兰脸一红：“二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顾廷烨认真道，“六姑娘，你放心，你提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你要我做的事，我一件不落都会做好。你等我，最多三个月，我定让媒人上门提亲。”

明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或许，这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等你。”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晚，才各自离开。

回府的路上，明兰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市，心中一片澄明。

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盛明兰，而是主动选择人生方向的苏小小。

这一世，她要活得清醒，活得自主。

而顾廷烨，或许就是那个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飞舞，金黄灿烂，像极了他们即将开始的，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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