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 章 送你回家
江松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远山。
灰扑扑的天，偶尔掠过的电线杆。
一切都那么平常。
几声咳嗽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黎簇挣扎着，缓慢睁开眼。
入眼是陌生的火车厢顶，他呆愣愣的躺着，有些愣神。
江松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黎簇终于缓过神来，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瞳孔骤然一缩。
“江哥？”
“嗯。”
黎簇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
可在对上江松那张脸的时候，那些话又全都被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汪家发生的事，像一团乱麻，死死堵着他的脑子。
也隔住了他和对面那个人。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良久后，黎簇还是沙哑着嗓子开口：“无邪呢？”
“走了。”
“走了？”
黎簇轻声念了一声，一阵恍然。
随即，一股苦涩从心底蔓延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酸得他想笑。
也对。
他本来就是一枚棋子。
用完了，就该扔了。
这么想着，黎簇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愤闷：“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
江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黎簇身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却没了往日的冰冷：“送你回家。”
黎簇愣住了。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沙漠里。
那时候，江松也是这么说的，声音平静却郑重：“我会送你回家。”
那时候他信了。
可现在呢？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想再相信他们了。
黎簇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越蜷越紧，紧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景色还在不断后退。
江松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安静地坐着，什么也没说。
黎簇沉默了很久，可想起自己在汪家的遭遇，想起倒在自己眼前的汪小媛。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
那股愤怒，怎么也抹不去。
“为什么？！”
黎簇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是我？！”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委屈更多。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为什么一直利用我，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到最后，不被选择的，依旧是我。
江松没有说话。
他回答不上来。
他也想问，为什么是他？
可他的问题，从来没人回答。
现在，却让另一个少年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他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也很苦涩：“黎簇，回家吧。”
别想了。
回家吧。
黎簇没有就此罢休。
连日来压在心里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股脑涌出来。
“江哥，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沈琼死了，因为我。”
“她为了救我，死在了我面前！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还看着我……！”
“可我呢？我一直在利用她！我骗她，骗她说我已经是汪家人了，骗她说我会留下来，骗她一次又一次帮助我！”
“最后我让她走，我吼着告诉她我一直在骗她，让她快走——她明明知道了，她明明知道了！可她没走！”
“她就那么倒在我面前……”
黎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哽咽。
江松听到这话，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他们都死在他的面前，因为他。
窗外的天很蓝，有白云飘过。
一只鸟儿像是迷失了方向，孤零零地在林间穿梭，怎么找也找不到同伴。
江松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在窗外。
可车窗上，倒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消瘦，面无表情。
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化，变成临哥，变成晚姐，变成老头，变成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们看着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
“江哥！”
黎簇的呼喊声，穿过厚重的云层，把他从那片恍惚里拉了回来。
黎簇看着他，脸上的愤怒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担忧。
他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哥，你……没事吧？”
他这才注意到，江松的脸色异常苍白。
心里那股怨气，不知怎么就泄了下去。
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闷得难受。
江松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慢开口，声音穿过记忆，终于落在实处：“黎簇，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两全其美。”
黎簇愣住了。
江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藏着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过不利用任何人，可那样的话，我活不到今天。”
“我试图挽救一切，却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我想过两全其美，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在黎簇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
“黎簇，你已经做出自己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至少，到最后，他也不敢将他的利用宣之于口。
那些人未必不知道。
临哥知道，晚姐知道，老头知道……
可他们都不说。
只是沉默地，陪着他演完这场戏。
江松说完，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向窗外。
那只迷路的鸟已经不见了。
黎簇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江哥。
苦涩，疲惫，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那种脆弱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藏了太久太久终于藏不住的。
他轻声唤了一声：“江哥？”
江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无力地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层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更加苍白。
黎簇看着他，心里那些怨气、愤怒、委屈，忽然间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好像不重要了。
可他还是想问。
最后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哥，那天……你为我挡下那一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说完，目光垂了下去，不敢再看江松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拽住衣角，用力地揉搓着，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
知道挡枪可能是算计好的，知道那些话可能是假的，知道他可能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可他还是想听。
想听他说。
哪怕说的是假的。
也想听他亲口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黎簇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忽然，一声轻笑传进他的耳朵里。
很轻，很淡，却真实得不像假的。
黎簇猛然抬头。
江松在笑。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没有那些藏了太久太重的东西。
只有轻松，只有平淡。
像窗外的阳光一样干净。
“我在想，”江松说着，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分重量，“我还没送你回家，你不能死。”
黎簇愣住了。
原本紧紧拽住衣角的手，忽然松开了。
布料从他指尖滑落，皱巴巴的，却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看着江松，看了很久很久。
江松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着椅背，嘴角那抹浅笑还没散去，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不断后退的风景上。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黎簇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可他不想再问了。
无论利用与否，无论真假与否。
他都不想再问了。
就这样吧，这样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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