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平三蛮
<今日立春,愿诸君盈盈赴暖,事事舒然!>
却说杨炯随着那胡娇娇,沿着湿滑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走,那股子湿腐腥臭的气味便愈浓重,夹杂着铁锈与血污的浊气,中人欲呕。
走了约莫百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这洞窟方圆数亩,中央一个黑沉沉的水潭,潭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些腐草败叶。
潭中竖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用铁链锁着一人,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潭水中,只露出头颅与肩膀。
杨炯定睛看去,但见这些囚徒有男有女,有的赤裸上身,胸口、臂膀纹着三蛮特有的图腾,青虎、银蛇、飞雀,想来是犯了寨规的蛮众;有的却穿着粗布衣衫,皮肤白净些,像是周边村镇被掳来的百姓。
此时虽已入秋,这地底水牢却阴寒刺骨,那些囚徒泡在水中,个个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瑟瑟发抖。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已闭目垂头,气息奄奄。
水牢四角各站着一个守卫,皆是精壮蛮汉,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牢中动静。
见胡娇娇带着杨炯下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迎上前来,脸上堆起谄笑:“胡姐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可是首领有吩咐?”
胡娇娇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捏着那副尖细嗓子道:“寿宴上要处置仡伶蛮那七个主事,姐姐不放心,让我来看看蒙蚩那老东西还活着没。要是死了,戏可不好唱了。”
那头目笑道:“胡姐放心,那老东西硬朗着呢!昨日关进来时还破口大骂,被兄弟们赏了几鞭子,这才老实些。”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水牢深处走去。
走到水潭东北角,那头目指着其中一根木桩道:“喏,那就是蒙蚩。”
杨炯顺着望去,但见那根木桩比旁的要粗壮许多,铁链也粗了一倍。锁在桩上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头发已花白大半,胡乱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庞。
他上身赤裸,露出一身虬结筋肉,虽泡在水中多时,那胸膛、臂膀上的腱子肉依旧块块鼓起,如铁打铜铸一般。
从脖颈到左肩,纹着一只飞雀,雀喙衔着一束谷穗,纹路青黑,在惨淡火光下显得狰狞异常。
似是听见动静,那汉子猛地抬头,乱发下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电,直射过来。虽身处囚笼,那眼神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透着股睥睨四方的野性。
“胡小娘!”蒙蚩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可是扶溪娘那贱人让你来杀老子的?要杀便杀,皱一皱眉,老子就不算仡伶好汉!”
“你……你他娘的……”胡娇娇被他辱骂,怒不可遏。
杨炯伸手拦下胡娇娇,上前两步,站在水潭边,居高临下打量着蒙蚩。
四目相对,杨炯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廷要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杨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什么态度?”
蒙蚩一愣,这才仔细打量起杨炯来。
但见这书生虽作寒酸打扮,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眉宇间的从容,绝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他心中一动,皱眉道:“你是谁?”
“杨炯。”
“同安郡王杨炯?!”蒙蚩失声惊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旁胡娇娇听得这四字,双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心中哀嚎:完了完了!我胡娇娇竟敢对同安郡王动那等龌龊念头,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货真价实。”杨炯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洗旧的衣袂,那鬓边虽已无黄菊,可这从容气度,比先前在码头上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蒙蚩不愧是一方枭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那你为何……”
“剿灭三蛮,推行改土归流,给洞庭百姓一个安稳。”杨炯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炬,“现在我且问你,你对改土归流,究竟是何看法?”
蒙蚩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这阴森水牢中回荡,震得四壁嗡嗡作响。
笑罢,他正色道:“王爷既问,蒙蚩便直说了!改土归流,是大势所趋!这些年来,朝廷在西南推行此策,那些归顺的土司,哪个不是得了封赏,族人安居乐业?反倒是咱们三蛮,守着这洞庭湖的弹丸之地,看似逍遥,实则是坐井观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王爷可看见才斗兽场中那些被虎撕咬的汉子?其中有一个,便是上月从沉江掳来的渔户,家中还有七十老母、三岁幼儿。可在这寨子里,人命贱如草芥!这般日子,蒙蚩早就过够了!”
杨炯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俺也一样!”胡娇娇此刻已爬起身来,连滚带爬扑到杨炯脚边,磕头如捣蒜,“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求王爷饶命!饶命啊!”
杨炯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那还等什么?打开水牢!”
“是是是!”胡娇娇慌忙起身,正要招呼守卫开锁,忽然脸色一变。
但见水牢入口处,火光骤亮,五六个人影正沿着石阶快步而下。
当先一人身形高挑,腰悬银牌,正是扶溪娘。
胡娇娇心中一紧,背上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扶溪娘带着五个精悍蛮卫,转眼已到近前。
她目光如刀,在胡娇娇和杨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娇娇身上,冷冷道:“妹妹,你不在房中享用你那‘小郎君’,跑来这水牢做什么?”
胡娇娇强自镇定,挤出个笑容:“姐姐说哪里话,这不马上要在寿宴上处置仡伶蛮那七个主事了嘛。妹妹担心出什么岔子,特地来看看蒙蚩这老东西,别让他死了,坏了姐姐的大事。”
“哦?”扶溪娘似笑非笑,缓步走近,“妹妹何时这般贴心了?”
她走到水潭边,俯身看了看蒙蚩,又直起身,忽然转头盯着杨炯,眼中寒光一闪:“你这书生,倒是好胆色。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你却能面不改色。”
杨炯垂目道:“读书人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扶溪娘冷笑一声,忽然厉声道,“可我方才去你船中,见那麻绳断口整齐,分明是利刃割断!一个赶考书生,哪来的匕首?又哪来的这般胆识?”
她话音未落,身后五个蛮卫已齐齐拔出弯刀,寒光映着火光,杀气弥漫。
胡娇娇脸色煞白,双腿又开始发软。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但听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大哥小心!”
一道黑影从水牢入口处飞扑而下,正是鹿钟麟!
他这一扑之势,犹如猛虎下山,人未到,劲风已至。
那五个蛮卫猝不及防,当先两人被他一掌拍在胸口,但听“咔嚓”骨裂之声,两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余下三人惊怒交加,挥刀便砍。
鹿钟麟不闪不避,双臂一振,竟用肉掌去格那刀锋,但听“铛铛”两声金铁交鸣,那两柄弯刀砍在他臂上,竟迸出火星,原来他袖中藏着精钢护腕。
鹿钟麟趁势进步,左拳右掌,招式朴实无华,却势大力沉。
一拳击中一人面门,打得他鼻梁塌陷,仰面便倒;一掌劈在另一人肩头,肩胛骨应声碎裂。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鹿钟麟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后心,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兔起鹘落间,五个蛮卫竟已全部毙命。
那边杨炯也没闲着,就在鹿钟麟动手的同时,他已如鬼魅般欺近那水牢头目。
那头目正要呼救,杨炯并指如戟,疾点他喉间“天突穴”。
头目喉头一哽,声音卡在喉咙里,杨炯顺势夺过他手中长矛,反手一掷,长矛破空飞出,将远处一个正要敲响警锣的守卫钉在石壁上。
鹿钟麟已擒住扶溪娘,他左手扣住扶溪娘右腕“神门穴”,右手按在她后心“灵台穴”,这两处都是要穴,一经制住,浑身酸麻,再难动弹。
“大哥,你没事吧?”鹿钟麟憨厚脸上满是关切。
杨炯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无破损,这才松了口气,沉声道:“你小子没失身吧?”
鹿钟麟黝黑的脸庞竟泛起红晕,讷讷道:“没……这扶溪娘说要等寿宴后再……再办婚事。”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我梅山捣乱?”扶溪娘虽被制住,却依旧强硬,怒目圆睁,“有本事便杀了老娘!我梅山三千儿郎,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胡娇娇此刻胆气也壮了,上前就是一个耳光:“臭娘们儿!敢跟同安郡王如此说话,不想活了?!”
“你……你是杨炯?!”扶溪娘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杨炯不再理她,从已毙命的水牢头目腰间摸出钥匙,探手入水,“咔嚓”几声打开铁锁,将蒙蚩从水中拉了出来。
“王爷大恩,蒙蚩没齿难忘!”蒙蚩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杨炯扶起他,目光扫过胡娇娇和蒙蚩,沉声道:“三蛮之中,罪大恶极者必死。但胁从者、无辜者,朝廷可网开一面。你二人若能助我平定梅山,你二人之族人,今后或可保全。”
胡娇娇与蒙蚩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声如洪钟:“愿为王爷效死!定将梅山蛮铲除干净!”
“好!”杨炯从怀中取出三枚红色药丸,走到扶溪娘面前,捏开她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在她喉间一按,药丸顺喉而下。
扶溪娘拼命挣扎,却觉那药丸入腹后,化作一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随即,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连舌头都麻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惊恐地望着杨炯。
“此药名‘三日酥’,服后全身绵软,口不能言,三日后自解。”杨炯淡淡道,“若这三日内你老实听话,或可留你一命。”
说罢示意鹿钟麟将她扶好。
“如花,”杨炯看向胡娇娇,“带我们去找扶汉阳。”
胡娇娇一愣,指着自己鼻子:“如……如花?我?”
“怎么,这名字不配你?”杨炯似笑非笑。
胡娇娇慌忙道:“配!配极了!谢王爷赐名!以后娇娇……不,以后如花便是王爷的人了!”
说着竟喜形于色,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杨炯不再多言,当先朝石阶走去。
胡娇娇连忙在前引路,蒙蚩紧随其后,鹿钟麟则扶着浑身绵软的扶溪娘,一行人匆匆离开水牢。
此时已是深夜,但洞窟之中却灯火通明。各处栈道、廊桥上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整个山腹一片暖红。
远处传来阵阵喧嚣,猜拳行令声、丝竹歌舞声、笑骂吆喝声混在一处,正是寿宴最热闹的时候。
胡娇娇对寨中路径极熟,引着众人穿廊过桥,避开几拨巡逻的蛮众,不多时便来到洞窟最高处。
此处凿山而建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这蛮荒洞窟中显得格外突兀。楼前有一片平台,此刻摆着数十桌酒席,数百蛮众正在畅饮,喧哗震天。
木楼大门紧闭,门外守着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练家子。
胡娇娇低声道:“王爷,那就是扶老爷子的‘聚义厅’,此刻他正与两蛮头领、仡伶蛮七个主事在里头宴饮。”
杨炯微微颔,示意众人躲到阴影处。
他侧耳倾听,但闻楼内传出争吵之声,虽隔着门窗不甚清晰,却能辨出其中激烈。
“扶老爷子!咱们首领到底在何处?为何寿宴都不见人影?”一个粗豪声音怒道。
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想来便是扶汉阳:“蒙蚩兄弟身体不适,在寨中休养,今日寿宴,他稍后便到。”
“仡伶蛮大小事务,向来只听首领之令!扶老爷子虽德高望重,却也管不到我们头上!”仡伶蛮显然不信这说辞,张口便呛。
此时又有一个阴沉声音响起,该是溪峒蛮首领陀鍪:“几位兄弟何必动怒?咱们三蛮在洞庭湖同气连枝数十年,向来共进共退。
如今朝廷势大,改土归流之势已不可挡。
扶老爷子之意,是咱们三蛮合为一家,推他为首,共同归顺朝廷,也好谋个封赏,保全族人。这难道不是好事?”
“放屁!”先前那粗豪声音大骂,“陀鍪,你溪峒蛮要当狗,自己去当!我们仡伶的汉子只听首领的命令!”
“好!”扶汉阳忽然冷笑,“既然如此,那便请几位兄弟,陪蒙蚩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楼内顿时响起一片甲胄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杨炯眼神一凛,低喝:“动手!”
蒙蚩早已按捺不住,听得楼内要对自家兄弟下手,怒吼一声,纵身便扑向大门。
他虽在水中泡了许久,可这一扑之势依旧猛恶如虎,双掌齐出,“轰”的一声,竟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杨炯等人已冲入厅内。
但见这聚义厅甚是宽敞,可容百人。
厅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桌旁坐着十余人,当首是个白发老者,身穿锦袍,面如重枣,虽已七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扶汉阳。
他左手边是个瘦高汉子,鹰钩鼻,薄嘴唇,眼中透着阴鸷,该是陀鍪。
圆桌对面,坐着七个汉子,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正是仡伶蛮七位主事。
而厅中四周,不知何时已涌出三十余名刀斧手,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那七人。
蒙蚩破门而入,厅中众人皆是一惊。
待看清来人,仡伶蛮七主事又惊又喜:“首领!你……你怎么……”
“扶汉阳!你这老匹夫!”蒙蚩目眦欲裂,指着扶汉阳大骂,“老子敬你是长辈,这些年来对你梅山蛮处处忍让!你竟敢囚禁老子,还要杀我兄弟!今日老子与你拼了!”
扶汉阳面色铁青,霍然起身:“蒙蚩!来人!给我拿下!”
四周刀斧手齐声应诺,挥刀扑上。
蒙蚩狂笑一声,夺过身旁一名刀斧手的长刀,反手便是一劈。这一刀势大力沉,直接将那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他满身,他却浑然不顾,如疯虎般杀入人群。
那七个仡伶主事见首领如此悍勇,也精神大振,纷纷拔刀,与四周刀斧手战在一处。
厅中顿时乱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扶汉阳见局势失控,厉声喝道:“陀鍪!还不动手?!”
陀鍪眼中凶光一闪,从桌下抽出一柄弯刀,纵身扑向蒙蚩。他这刀法阴狠刁钻,专走偏锋,蒙蚩正与三名刀斧手缠斗,一时不察,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便在此时,鹿钟麟扶着扶溪娘冲入厅中,暴喝一声:“我看谁敢动!再上前一步,我就宰了她!”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震得厅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但见扶溪娘被鹿钟麟制住,面色惨白,浑身绵软,显然已受制于人。
扶汉阳一见爱女落入敌手,脸色大变:“溪娘!你……你们……”
陀鍪却眼珠一转,忽然厉声道:“扶老爷子!如今朝廷的细作已混入寨中,大小姐落入敌手,咱们已无退路!不如——!”
他话未说完,竟猛地挥刀,朝扶溪娘脖颈砍去,这一刀又快又狠,分明是要杀人灭口,绝了扶汉阳的念想。
鹿钟麟万没料到此人如此狠毒,大惊之下,下意识侧身一避。刀锋擦着扶溪娘颈侧掠过,“嗤”的一声,血光迸现!
扶溪娘一颗头颅竟被齐颈砍断,骨碌碌滚落在地,那双眼睛兀自圆睁,满是惊愕与不甘。
“陀鍪!你——!”扶汉阳双目赤红,如疯似狂,“你敢杀我女儿!!”
“你什么你?!”陀鍪面目狰狞,“朝廷的军队已到寨外!此时不杀出去,难道等死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潮水隐隐,转眼便成惊涛骇浪,其间夹杂着弓弩破空声、火枪轰鸣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扶汉阳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子望去,这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但见洞窟之中,四面八方涌出无数身着赤红麒麟服的军士,怕不有上千之众,这些军士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阵型严谨。
前排持盾,中排端弩,后排竟举着火枪!弩箭如飞蝗,弹丸如雨点,朝着慌乱中的蛮众倾泻而下。
所过之处,蛮众如割麦般成片倒下。
更有数十名高手在人群中纵横厮杀,所向披靡。蛮众虽人多,却无组织,被这支精锐杀得溃不成军。
“大华麟嘉卫,降者不杀!”
“大华麟嘉卫,降者不杀!”
……
千人齐呼,声震洞窟,回音隆隆,直如天威降临。
陀鍪吓得魂飞魄散,回头怒吼:“扶汉阳!快!快吹号角!召集所有弟兄,拼死一搏!”
扶汉阳此刻已状若疯魔,女儿惨死眼前,多年基业毁于一旦,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牛角号,放在嘴边,运足全身力气,吹了起来。
“呜——呜——呜——!”
号角声苍凉悲壮,在这洞窟中回荡。
这是梅山蛮世代相传的“死战号”,一旦吹响,便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厅外那些还在饮酒作乐的蛮众听得号角,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扔下酒碗,抽出兵刃,如潮水般朝聚义厅涌来。
转眼间,厅内厅外已聚集了二三百人,将聚义厅团团围住,拼命向里冲杀。
蒙蚩与七个仡伶主事虽勇,可面对源源不断的蛮众,渐渐也支撑不住,身上多处挂彩。
如花见此情形,偷眼看向杨炯。
但见杨炯站在厅中,面色沉凝,眼神冷静,竟无半分慌乱,仿佛眼前这场血腥厮杀与他无关一般。
如花心中一动,暗想:这位同安郡王年纪轻轻,却如此沉得住气,果然是天家气度!我若此时不纳投名状,更待何时?
他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柄钢刀,狂吼一声,竟朝着陀鍪扑去。
陀鍪正与一名仡伶主事缠斗,忽觉背后劲风袭来,急忙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胡娇娇!你他妈疯了?!”陀鍪又惊又怒,“老子是你头领!”
“杀的就是你这首领!”如花面目狰狞,“你不死,老子如何向王爷纳投名状!”
说着刀法一变,竟全然不顾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身材高大,力气本就不弱,此刻拼起命来,陀鍪一时竟被他逼得手忙脚乱。
另一边,蒙蚩与鹿钟麟已杀到一处。
蒙蚩刀法刚猛,鹿钟麟掌力雄浑,二人背靠背而战,竟将冲上来的蛮众杀得人仰马翻。鹿钟麟更抽空护着杨炯,但凡有刀剑袭向杨炯,都被他一掌拍飞。
杨炯却始终盯着扶汉阳,那老儿吹罢号角,从座椅下抽出一柄九环大刀,便要亲自下场厮杀。
便在此时,异变又生。
聚义厅门外,忽然白光乍现!
那光来得极突兀,极刺眼,如九天银河倾泻,将门外照得一片雪亮。
透过窗纸,可见一道窈窕身影的剪影,长发飞舞,白裙飘飘,手持长剑,剑光如练。虽只是一个剪影,却已美得惊心动魄,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下一刻,那道白影已破门而入。
但见来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穿月白长裙,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她面容极美,却闭着双目,出尘之气溢满山间,手中一柄长剑,剑身闪耀白光,真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
不是妃渟还能是谁?
妃渟一入厅中,气机瞬间锁定杨炯,朱唇轻启,一字一顿道:“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以人饲虎为乐,该杀!”
声音清冷,如冰击玉磬。
话音未落,妃渟长剑已动。
这一动,便如惊鸿乍起,游龙出渊,剑光所过之处,蛮众如割草般倒下,竟无人能挡她一合。
她虽闭着双目,可剑招之准,身法之妙,仿佛能“看见”厅中每一寸角落、每一个敌人。
转眼间,已有十余名蛮众毙命剑下。
杨炯心中叫苦,急忙飞身而上,拦在她身前,低声道:“妃渟!且住手!”
妃渟剑势一顿,秀眉微蹙:“你什么意思?”
“以前我只当你是保守派,”杨炯苦笑,“现在才知,你是认为激进派太保守的保守派呀!这三蛮我要去一存二,给改土归流打个样儿。你全杀了,消息传到十万大山,我如何推行王道教化?”
“教化?”妃渟冷笑,“这般蛮夷,还有教化的必要么?以人饲虎,无恻隐之心!颠倒阴阳,无羞恶之心!恃强凌弱,无辞让之心!以恶为善,无是非之心!四心俱无,非人哉!不死何待?!”
妃渟说一句,身上杀气便盛一分,说到“不死何待”四字时,长剑已再度扬起,作势便要挥出。
杨炯见劝不住,心中一横,竟一步上前,一把搂住她纤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给我安分点!再胡闹,我就将那晚你和我……”
他话未说完,妃渟娇躯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杨炯。
她虽闭着眼,可杨炯却能感觉到,那眼帘之下,两道目光如冰刃般刺来。
“你……”妃渟声音发颤,“你不怕死就试试?”
杨炯吞了口唾沫,正见厅外又冲进两人,正是李澈与官官持剑杀来,当即大喊:“梧桐!官官!快来帮我看着她!”
说着将妃渟往李澈那边一推,自己转身又杀回战团。
李澈忙接住妃渟,官官则横剑护在二人身前。
妃渟挣扎两下,终究没有再动,只是面向杨炯的方向,紧咬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厅中战况已到白热化。
胡娇娇与陀鍪拼斗数十招,身上已添了七八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那身鹅黄衣裙,可他依旧死死缠住陀鍪,状若疯虎。
陀鍪又急又怒,刀法渐乱,一个不慎,被如花一刀砍在肩头,深可见骨。
“啊!”陀鍪惨呼一声,踉跄后退。
胡娇娇岂会放过这机会?狂吼一声,合身扑上,钢刀直刺陀鍪心口。
陀鍪举刀欲挡,可肩伤剧痛,慢了一瞬。
但听“噗嗤”一声,刀尖透背而出。
陀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前的刀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软软倒下。
胡娇娇拔出钢刀,一脚踢开陀鍪尸身,提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跌跌撞撞走到杨炯面前,单膝跪地:“王爷!小人……幸不辱命!”
他浑身是血,气息粗重,可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
杨炯微微颔首:“不错!你的命,活了!”
另一边,蒙蚩与鹿钟麟已杀到扶汉阳身前。
扶汉阳虽年老,可那柄九环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竟与二人战了个旗鼓相当。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斗了二十余招,被鹿钟麟一掌拍在胸口,吐血倒退。
蒙蚩怒吼一声,纵身而上,钢刀高举,力劈华山。
扶汉阳举刀相迎,“铛”的一声巨响,他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
蒙蚩第二刀已至,刀光一闪,扶汉阳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起丈余高。
蒙蚩提起扶汉阳头颅,大步走到杨炯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王爷!梅山蛮首恶已诛!”
此时厅外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麟嘉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又是有备而来,蛮众虽悍勇,却如何是这等虎狼之师的对手?
不过两刻钟,洞窟中顽抗的蛮众已被剿杀殆尽,余下的纷纷弃械投降,跪伏在地。
杨炯接过蒙蚩手中头颅,大步走出聚义厅,来到楼前平台。
平台之下,黑压压跪了三四百蛮众,四周是手持弓弩火枪的麟嘉卫,枪口弩箭对准人群,杀气腾腾。
杨炯将扶汉阳头颅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在整个洞窟中回荡:
“我乃大华同安郡王杨炯!尔等首领扶汉阳、扶溪娘、陀鍪已伏诛!朝廷推行改土归流,乃是为尔等谋一条生路!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顽抗者,格杀勿论!”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千名麟嘉卫齐声高呼,声震洞窟。
那些蛮众早已胆寒,又见首领皆死,哪还有战意?
纷纷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有人伏地痛哭,有人磕头求饶,有人面如死灰。
杨炯见大局已定,一颗心终是放下。
他招来贾纯刚,低声嘱咐道:“老贾,带弟兄们善后。将降众打散,编入‘凶’字营,交由蒙蚩与胡娇娇统带。切记,要安插咱们的人进去,以防反复。”
“末将领命!”贾纯刚抱拳应诺。
杨炯又看向蒙蚩与胡娇娇:“你二人好生配合,好生做事,朝廷不会亏待你们,若敢有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二人不寒而栗。
“小人不敢!”二人慌忙跪地。
杨炯点点头,转身望向这偌大的洞窟。
但见灯火通明处,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他轻叹一声,对鹿钟麟等人道:“走吧。”
众人出得洞窟,码头上早泊好一叶轻舟。
杨炯跃上船头,舟子点篙,船身悄无声息滑出幽洞,没入八百里洞庭浩渺烟波之中。
夜幕垂湖,星月隐曜,唯见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在浓黑中撕开昏黄光晕,破浪而行,直指鹿角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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