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身入虎穴
却说杨炯被那几个溪峒蛮的壮汉抬上了船,捆得粽子似的扔进一间舱室。那几个汉子动作粗鲁,将他往地上一掼,便锁了门扬长而去。
杨炯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船板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待那些脚步声远去,他才挣着坐起身来,四下打量。
这一看,可把他看得浑身发毛。
但见这舱室不大,却布置得极是诡异。四壁贴着桃红色的绸缎,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图样;窗边挂着粉色的纱帐,被湖风吹得飘飘荡荡;靠墙一张大床,铺着大红锦被,枕头上绣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屋角木架上,竟挂着十几件女子的衣裙,有对襟襦裙、有交领大袖、有百褶长裙,皆是鲜艳颜色,桃红柳绿鹅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裙子样式虽新,尺寸却大得惊人,腰身粗得像水桶,袖口宽得能塞进两条胳膊。
杨炯挣扎着站起身,好在那些蛮子捆得虽紧,却未搜身。想是看他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不曾放在眼里。
杨炯摸出袖珍匕首,用力一割,“啪”的一声,麻绳应声而断。
他活动活动手腕,解开绳子,正待准备埋伏胡娇娇,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沉,震得船板“咚咚”作响,偏生还刻意放轻了步子,一步三摇,走得扭扭捏捏。
随即便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嚓”一声,舱门打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胡娇娇已换了身装束,方才那桃红襦裙嫌紧,此刻换了一身鹅黄的对襟长衫,衫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裙摆拖地,腰上系着条水绿的丝绦。
脸上脂粉涂得更厚了,白得像刷了墙灰,两腮胭脂抹得跟猴屁股似的,嘴唇涂得血红,一张嘴,露出满口黄牙。
“小郎君~~~”胡娇娇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尾音拖得老长,“等急了吧?姐姐来陪你了!”
说罢反手关上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杨炯强忍着胃里翻涌,退后两步,背脊抵在船板上,厉声道:“你……你这蛮夷!不知廉耻!光天化日,强掳良家男子,还有王法吗?!”
这话他说得正气凛然,心里却直打鼓:按剧本,此刻该是我骂醒这“迷途女子”,可他是个男的啊!这词儿还对得上吗?
胡娇娇听了,不但不恼,反而“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如老鸹夜啼,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郎君骂得好!骂得妙!”胡娇娇扭着腰肢走近,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想来摸杨炯的脸,“姐姐就喜欢你这股子倔劲儿!那些软骨头,一吓就哭爹喊娘,多没意思!”
杨炯侧头避开,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虽是男儿身,却作妇人态,已是悖逆人伦!如今更要行此苟且之事,简直禽兽不如!”
“哟~~~还会掉书袋呢!”胡娇娇眼睛一亮,越发来了兴致,“姐姐就喜欢读书人!来,陪姐姐喝一杯,咱们慢慢聊。”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酒壶,两只酒杯,放在桌上。
那酒壶是银制的,雕着缠枝花纹,倒是精致。
胡娇娇斟了两杯酒,酒色澄黄,香气扑鼻,闻着像是上好的花雕。
“小郎君,请。”胡娇娇端起一杯,递到杨炯面前,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往杨炯腰间摸去。
便在此时!
杨炯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握住胡娇娇递酒的手腕,拇指狠狠扣在“内关穴”上,右手并指如戟,疾点胡娇娇胸前“膻中穴”。
这一下变起俄顷,胡娇娇万万没料到这文弱书生竟会武功,待要反应,已是不及。
但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酸软,胸前要穴被点,一口气堵在胸口,登时动弹不得。
“你……”胡娇娇瞪大了眼,满脸惊骇。
杨炯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左手一翻,从袖中摸出一粒乌黑的药丸,约莫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他捏开胡娇娇的下巴,将那药丸硬塞了进去,随即在他喉结处一按一送。
“咕咚”一声,药丸入腹。
杨炯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他。
胡娇娇捂着喉咙,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来,颤声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化骨丹。”杨炯淡淡说道,声音平静无波,“此丹乃用七种毒虫、三种毒草炼制而成,服下之后,三日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骨骼酥软,如万蚁啃噬,痛不欲生。若三日内不服解药,毒性渗入骨髓,手臂上便会现出一道绿线。”
他顿了顿,见胡娇娇面色惨白,继续道:“绿线初现于手腕,每过一日,便向上延伸一寸。待绿线延伸到肘弯,则骨髓化尽,全身骨骼寸断,人便化为一摊烂泥,死状凄惨,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胡娇娇听得魂飞魄散,低头看去,果见自己左手腕处,已隐隐现出一道浅绿色的细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小郎君!饶命啊!”胡娇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姐姐……不,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小郎君赐解药!”
杨炯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右手疾出,一把掐住胡娇娇的脖子。
这一掐用了七分力,胡娇娇但觉喉骨“咯咯”作响,呼吸立窒。他双手乱抓,想要挣脱,可杨炯的手指如铁钳般牢牢锁住,任他如何挣扎,竟是纹丝不动。
胡娇娇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眼珠凸出,舌头也吐了出来。他只觉得胸口憋得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即将昏厥之际,杨炯松了手。
胡娇娇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齐流。
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抬头看向杨炯,眼中已满是恐惧。
“现在知道怕了?”杨炯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方才不是还要‘陪姐姐喝一杯’么?”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胡娇娇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小郎君饶命!您要小人做什么,小人都照办!”
杨炯冷哼一声,从怀中又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液体倒在地上少许。
但听“滋滋”声响,那液体触地即沸,冒出缕缕青烟,船板竟被蚀出个铜钱大小的洞,洞缘焦黑,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
胡娇娇看得头皮发麻,颤声道:“这……这是……”
“化尸水。”杨炯淡淡道,“你若敢耍花样,这瓶水便会倒在你的脸上。到时候,你这张‘娇花’似的脸,可就真的化作春泥了。”
“小人不敢!万万不敢!”胡娇娇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小郎君饶命!小人家里还有三个郎君等着我回家呢!”
杨炯听得一阵恶寒,皱眉道:“闭嘴!”
胡娇娇立刻噤声,只敢小声抽噎。
杨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此时船已行至湖心,但见四周白茫茫一片,大雾弥漫,三丈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湖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桨橹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怪事。”杨炯皱眉,“如今是正午时分,怎会有这般大的雾?”
胡娇娇小声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洞庭湖水文特殊,越是靠近梅山一带,雾气越大。
尤其是玉女洞附近,常年云雾缭绕,十步之外不辨人形。若非熟识水路,便是老船公也要迷失方向。”
杨炯心中一动,暗想:难怪官府屡次围剿不成,这天然屏障,确是易守难攻。
他从怀中摸出几粒蜡丸。
那蜡丸鸽蛋大小,外壳封得严实,内中却是特制的染料,入水沉底,缓慢融化,乃江南制造总局特制之物,专为水上追踪之用。
杨炯将蜡丸悄悄扔出窗外,落入水中。
但听极轻微的“噗通”声,蜡丸缓慢沉底,不见丝毫异样。
做完这些,杨炯关好窗,转身看向胡娇娇。
“想活命吗?”
“想!想!”胡娇娇点头如鸡啄米。
“好。”杨炯在桌前坐下,淡淡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或是敢耍花样……”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焦洞。
胡娇娇浑身一颤:“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问。”杨炯面色冷凝,“你们三蛮之间,关系如何?”
胡娇娇略一迟疑,杨炯眼神一冷,手已按在化尸水瓶上。
“我说!我说!”胡娇娇连忙道,“梅山蛮和我们溪峒蛮,历来关系不错。扶汉阳老爷子当年救过我们大当家的命,所以两家一向同气连枝。至于仡伶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仡伶蛮的大当家蒙蚩,是个不安分的。这些年朝廷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蒙蚩便动了心思,整日说什么‘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想要归顺朝廷。扶溪娘最恨这个,昨日已派人将他囚禁在水牢里了。”
杨炯心中了然:难怪今日采买迟了时辰,原是为了此事。
“还有呢?”
“还有……”胡娇娇咽了口唾沫,“今日扶老爷子七十大寿,仡伶蛮剩下的七个主事都会来贺寿。扶溪娘和我们大当家商议好了,要在寿宴上摔杯为号,将这七人一举擒下,瓜分了仡伶蛮的地盘和船只。”
杨炯点点头,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大致吻合。
“第二问。”他又道,“你们的老巢在何处?为何如此隐蔽,连官府都寻不着?”
胡娇娇面色为难,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杨炯冷笑一声,从怀中又摸出粒红色药丸,在指尖捻了捻:“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肯老实说话了。”
“别!别!”胡娇娇吓得魂飞魄散,“小人说!梅山的寨子,建在玉女洞之后的深山里。那玉女洞是个天然溶洞,千头万绪,岔道没有上千也有数百,错综复杂,如同迷宫。
莫说官府,便是数万大军开进来,转上十天半月,也未必找得到正路!”
杨炯眉头紧锁:“这般复杂?”
“千真万确!”胡娇娇道,“而且洞中暗河纵横,有些水路看似通畅,实则尽头是死路;有些看着狭窄,拐个弯却别有洞天。便是我们自家兄弟,进出也要靠向导引路,否则十有八九要迷在里面。”
杨炯沉吟片刻,走到窗边,推开缝隙,又扔下几粒蜡丸。
“上岸之后,”杨炯转身,盯着胡娇娇,“你找个借口,带我去见蒙蚩。”
胡娇娇一惊:“小郎君是……是仡伶蛮的人?”
杨炯不置可否,只冷冷道:“你只管照做便是。我这人说话算数,你若老实听话,或可留你一条性命。若敢耍花样……”
他晃了晃化尸水的瓶子。
“不敢!不敢!”胡娇娇连声道,“小人一定照办!”
便在此时,船身忽然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杨炯侧耳倾听,但觉桨橹声渐歇,船底传来“沙沙”的摩擦声,似是触到了浅滩。
他凑到窗缝边望去,只见雾气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而船行的方向,正对着一片黑黝黝的山壁。
那山壁高耸入云,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山壁底部,赫然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高约三丈,宽逾五丈,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船缓缓驶入洞中。
刹那间,天光尽暗,唯有船头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灯光照在洞壁上,映出嶙峋的怪石,有的如厉鬼张牙,有的似猛兽扑食,在摇曳的光影中,更显得阴森可怖。
洞内寒气逼人,与洞外的秋燥截然不同。
杨炯忙将窗子关上,只留一道细缝,摸出蜡丸,每隔十丈便扔下一粒,以指引方向。
船在黑暗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杨炯默默计数,已扔下三十余粒蜡丸。
正思量间,忽听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初时断断续续,如蚊蚋嗡鸣,渐次清晰起来。
那是许多人的喧哗声,夹杂着笑声、叫喊声、敲击声,在洞中回荡,形成一片嗡嗡的混响。
灯火也渐次明亮,从洞深处透出暖黄的光,将前方的水路照得通明。
“胡姐!到家了!”
门外传来一声吆喝,随即是敲门声。
杨炯与胡娇娇对视一眼,低声道:“按我说的做。若敢露出破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胡娇娇连连点头,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神色,这才扬声道:“知道了!这就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对杨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在身后。
杨炯会意,低下头,做出一副畏缩模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推开舱门,门外站着两个溪峒蛮的汉子,见胡娇娇出来,都挤眉弄眼地笑。
其中一个促狭道:“胡姐,这次可尽兴了?听着动静,比往日都大呢!”
胡娇娇干笑两声,摆摆手:“去去去!少嚼舌根!”
说罢,领着杨炯出了舱室,来到甲板上。
杨炯抬眼望去,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但见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高逾十丈,方圆足有数十亩之广。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如剑林枪阵,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洞壁上凿出了层层叠叠的平台、栈道、廊桥,皆以原木搭建,覆以青瓦,飞檐翘角,竟如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城池。
灯火通明处,可见房屋栉比,亭台错落。有的屋子临水而建,有木桥相通;有的高踞崖上,有栈道勾连。
洞中竟还有溪流蜿蜒,几座小巧的石桥跨溪而过,桥下水声潺潺,与鼎沸的人声相和,形成一种诡异的热闹。
最奇的是,洞窟深处,竟有天然的光源,几道裂隙从洞顶透下天光,虽不甚明亮,却足以让人辨清景物。天光与灯火交织,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好一个世外洞天!”杨炯心中暗叹,“难怪三蛮盘踞此地数十年,官府束手无策。这地方,便是一万大军开进来,也未必能寻着出路。”
正思量间,旁边船上也下来一行人。
扶溪娘当先而行,身后跟着鹿钟麟,那黑小子也被松了绑,此刻正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朝杨炯这边张望。
见杨炯安然无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扶溪娘瞥了胡娇娇一眼,见他鬓发散乱,衣裙褶皱,脸上脂粉也被汗水冲花了几道,不由得轻笑一声,调侃道:“妹妹,注意身子骨呀!别在我爹的寿宴上‘冲喜’,那可就不吉利了。”
“哈……哈哈……”胡娇娇干笑几声,表情极不自然。
扶溪娘何等眼力,见他神色有异,又看向他身后的杨炯。
但见杨炯低着头,衣衫不整,领口松开,一脸行尸走肉模样,此刻看在扶溪娘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罢了。”扶溪娘摆摆手,“妹妹玩得尽兴就好。走吧,寿宴快开始了。”
说罢领着众人上岸,朝洞窟深处走去。
胡娇娇待她走远,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小郎君,咱们……”
“走。”杨炯压低声音,“带我去水牢。”
“是是是。”胡娇娇连声应着,引着杨炯拐进一条岔路。
这洞窟中的道路错综复杂,时而拾级而上,时而沿壁而行,时而穿过天然的石廊,时而越过人工的木桥。
沿途所见,皆是蛮众,三五成群,或喝酒划拳,或赌钱耍乐,见到胡娇娇,都纷纷打招呼。
“胡姐回来啦!”
“这次带了什么好货色?”
……
胡娇娇勉强笑着应付,脚下却不停,领着杨炯七拐八绕,渐渐走入洞窟深处。
行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凹陷,形如巨碗,方圆足有百丈。
凹陷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壁上凿出了一圈圈的看台,此刻已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百之众。
凹陷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场地,地面铺着黄沙,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
场地中央,赫然站着一人一虎。
那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皮肤黝黑,胸口、臂膀上纹着青色的图腾。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长尺余,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对面那只虎,却是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体长丈余,肩高及人腰,一身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发亮,此刻正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汉子,尾巴如钢鞭般缓缓摆动。
四周看台上,喧声鼎沸。
“押虎赢!十两!”
“我押那汉子能撑一炷香!二十两!”
“屁!最多半炷香!五十两押虎!”
……
叫喊声、下注声、催促声混成一片,无数双手挥舞着下注的凭据。
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紧张得咬牙切齿,还有人抱着酒坛子,一边灌酒一边嘶声呐喊。
杨炯看得眉头紧锁,问胡娇娇:“这是做什么?”
“斗虎。”胡娇娇小声道,“每月月底,寨子里都会办一场人兽相斗。大家下注取乐,可以押生死,也可以押人能坚持多久,按赔率给付彩头。”
“那人从何处来?”
“多是周边村镇抓来的壮丁,也有犯了寨规的弟兄。”胡娇娇说着,偷眼瞧了瞧杨炯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不由得心里发毛。
便在此时,场中铜锣一响。
“开始!”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场中。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缓缓移动脚步,与猛虎对峙。
猛虎低吼一声,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黄影,直扑而来。
这一扑快如闪电,带起一阵腥风。
汉子急忙向旁翻滚,险险避过。
虎爪擦着他的背脊掠过,在沙地上犁出三道深沟。
不等汉子起身,猛虎尾巴一甩,如铁鞭般横扫而来。
汉子避无可避,只得举臂格挡。
“砰!”
虎尾抽在手臂上,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臂上已现出一道血痕。
看台上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再来!”
“咬他!咬死他!”
……
汉子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待猛虎再次扑来,他不退反进,矮身从虎腹下钻过,手中短刀顺势一划。
“嗤啦——!”
虎腹被划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鲜血迸溅。
猛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转身再扑,势若疯魔。
汉子左闪右避,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流如注,将黄沙染得斑斑点点。
这般缠斗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汉子已是气喘吁吁,动作也慢了下来。
猛虎虽也受伤,却凶性更盛,每一次扑击都凌厉无比。
终于,在一次闪避中,汉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猛虎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纵身一扑,将汉子压在身下,血盆大口一张,便朝脖颈咬去。
汉子拼命挣扎,举刀乱刺,在虎身上扎出几个血窟窿。可猛虎全然不顾,一口咬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场中清晰可闻。
汉子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猛虎松开嘴,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洞壁簌簌落尘。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赢了!老子赢了!”
“晦气!那废物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好!杀得好!再来一场!”
……
欢呼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有人兴奋地拍打栏杆,有人懊恼地撕碎赌票,有人端着酒碗开怀畅饮,还有人指着场中的尸体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唯独没有人,去看那汉子的尸体一眼。
猛虎开始撕咬尸身,大块的血肉被扯下,吞入腹中。沙地上鲜血横流,渐渐汇成一洼。
杨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汉子被猛虎撕碎,看着看台上那些狂热的面孔,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张合的嘴巴、放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的面目,比那吃人的猛虎更加可怖。
胡娇娇在一旁,偷眼瞧着杨炯。
但见他面色铁青,双目如寒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拳的手,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胡娇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许久,杨炯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隐着滔天的怒焰,如火山将喷未喷,愈是平静,愈是骇人。
杨炯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吟出一首诗来:
“膻氛腥秽渎穹苍,蛮夷不识军将令。
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不可驯。”
吟罢,他推了胡娇娇一把。
“走!”
胡娇娇咽了口唾沫,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多言,连忙引着杨炯,从看台边缘匆匆而过,穿过一道狭窄的甬道,朝着洞窟更深处走去。
身后,斗兽场中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与洞中的流水声、风声混在一处,如鬼哭,如狼嚎。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蜿蜒没入黑暗。
石阶湿滑,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水汽混合的味道。
正是水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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