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除夕夜宴(中)
鼓声三十下,如雨点滚过长安城头。
宣德门前,两列甲士分左右而立,那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正缓缓合拢,门轴转动之声沉闷而悠长,在皇城甬道回荡不绝。
守门宿将韩安国立在门洞正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盯着最后几名鱼贯而入的官员背影。他身量高大,铁甲裹身,面色被夜风冻得铁青,下颌的胡茬子一根根竖着,像是钢针。
“快!快!再晚就进不来了!”他沉声催促,声音在门洞里嗡嗡回响。
最后一名官员的皂靴刚跨过门槛,韩安国便一挥手,厉声道:“闭门!”
甲士们齐声应诺,推动那两扇千斤巨门。
门扉合拢之际,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像是把整个长安城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门内,只剩下宫灯的光晕和甲胄的寒光。
韩安国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却瞥见门缝里闪进一个人影。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来人一袭赤红蟒袍,在灯火下灿若云霞。那袍服以云锦为底,上用金线盘绣着五爪蟒纹,腰束白玉带,头戴翼善冠,冠上嵌着一枚鸽卵大的东珠,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光华流转。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蟒袍加身便如山岳峙立。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剑脊,一双眸子深邃沉凝,黑多白少,看人时便像是两汪深潭,不见底,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嘴角微微下撇,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势,不是那蟒袍金冠给的,倒像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不是燕王杨炯,还能是谁?
甲士们愣了一瞬,随即纷纷收枪,肃然挺立,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见过燕王殿下!”
杨炯微微颔首,步子不停,抬脚便往门里走。
韩安国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他的目光越过杨炯,落在他身后那四个女子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爷,这不合规矩。除夕夜宴,百官入宫,女眷止步于宣德门外,这是……”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
李澈从那四女中走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一张冷峭的脸。那眉眼生得极好,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贵气:“你要拦本公主回家?”
韩安国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抱拳躬身:“末将不敢!十公主殿下回宫,自然是天经地义。只是这三位……”
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李澈身旁的三女。
左边那女子,一身漆黑道袍,宽袍大袖,被夜风一吹,猎猎作响。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眼神空茫,像是庙里的神像,俯瞰众生,却不带一丝烟火气。那目光落在人身上,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脊背发凉。
右边那女子,一身素白长裙,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趾白皙如玉。
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个莲花印,嘴角含笑,那笑容慈悲温和,仿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降世。她身量丰腴,曲线玲珑,可那份圣洁之气太重,让人不敢生出一丝邪念,只想跪下去磕头。
中间那女子更奇,一身青衫,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
她身量纤细,面容清秀,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可双目之上,绑着一条白色绸缎,遮住了眼睛。
韩安国明知道她是个瞎子,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绸缎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韩安国在这宫里当了十几年差,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四个女子往那儿一站,一个比一个邪性,一个比一个骇人。
李澈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当年万军丛中斩隐皇子双腿,如探囊取物。可今日这三位,给他的感觉,竟丝毫不比李澈差。
这他哪敢放行?
杨炯见韩安国僵在那里,眉头微皱,淡淡道:“你是殿前司的人?”
韩安国回过神来,赶忙抱拳:“末将步军衙门都虞侯韩安国!”
“哦——!”杨炯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极轻,可韩安国却觉得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杨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波澜,可韩安国却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剜进他的骨头缝里。
“本王回京后还未杀人,你要做第一个?”
声音不大,轻描淡写,可那股子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韩安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一缩。他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杀气压得他喘不过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铁甲贴着里衣,冰冷刺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身让路,低着头,声音沙哑:“末将不敢!”
杨炯收回目光,抬脚便走。那四个女子鱼贯跟上,脚步声或轻或重,或无声无息,在空旷的门洞里回荡。
韩安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甬道深处,这才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关门!快关门!”
甲士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两扇大门推拢,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韩安国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握刀的手还在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甬道旁的阴影里,田令孜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大红内监袍服,身量瘦小,微微佝偻着背,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抬起头,目送杨炯一行人消失在甬道深处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精光一闪,像是暗夜里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真龙归庭,神鬼辟易。”
言罢,田令孜便不再说话,只往甬道正中一站,负手而立,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皇城里沉默无言的砖瓦。夜风穿过甬道,吹得他袍角微微飘动,可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不过盏茶工夫,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绯红蟒袍,与田令孜的大红只差了一色,可那份气度却截然不同。他身量中等,面容白净,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年轻时必是个翩翩美男子。
可那双眼睛却太过阴沉,眼珠子里像是蒙了一层翳,看人时阴恻恻的,像是毒蛇吐信。
正是边令诚。
只见其手里提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腕微微下沉。那匣子用黄绫包裹,封口处压着火漆,上面盖着“内府密档”的戳子。
边令诚走出暗处,一眼便看见了甬道正中那个大红身影。
他脚步一顿,瞳孔微缩:“田令孜?你不在芍药园养花,跑这来做什么?”
田令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像是一潭死水。可就在睁眼的一瞬间,死水里忽然翻起涌浪。
“杀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甬道里,却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无边杀意。
边令诚一愣,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在甬道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啼鸣。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晌才止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田令孜,你被人打傻了不成?你一个内事太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我?”
边令诚摊开双手,一脸嘲讽,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田令孜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柄飞刀。
刀身不过三寸,薄如柳叶,刃口雪亮,刀柄上缠着黑线,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这刀普普通通,街上铁匠铺里十文钱能买三把,搁在谁手里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当这刀落在田令孜手里时,却像是活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干瘦,骨节突出,像是一截枯枝。可那枯枝一样的指节扣住刀柄时,却稳得出奇,纹丝不动。
边令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柄飞刀,脸上的嘲讽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那就试试?”田令孜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
边令诚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露出一口白牙:“试试!”
话音未落,田令孜的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大红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直扑边令诚面门。
手中飞刀脱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取边令诚咽喉。
边令诚脸色骤变,身形猛地后仰,那柄飞刀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夺”地一声钉进身后的墙壁里,刀身没入青砖三寸,只余刀柄在外,嗡嗡颤鸣。
“你会武功?!”边令诚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田令孜不答,右手一翻,又是两柄飞刀出现在指间。
他手腕一抖,双刀齐出,一取心口,一取小腹,角度刁钻,快如流星。
边令诚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探,扯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在空中展开,发出“哗啦啦”一阵铁链声响,那是一条七尺长的铁链,链子末端系着一只巴掌大的金香炉。
那香炉打造得极为精巧,镂空雕花,炉身錾着飞天纹样,炉盖上是莲花座,座中凿了七个细孔。
炉内有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光从镂空处透出来,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只睁开的鬼眼。
边令诚手腕一抖,那流星锤便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撞向田令孜的面门。
田令孜侧身避过,那香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他嗅到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混着炭火的焦灼,呛得人直想咳嗽。
边令诚不等锤头落地,手腕猛地一收,铁链哗啦啦倒卷,那香炉在半空中折了个弯,又朝田令孜的后脑砸来。
田令孜头也不回,身形往下一矮,那香炉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砸在墙上,迸出一蓬火星。墙砖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屑飞溅。
“你藏得可真深!”边令诚咬牙切齿,手中铁链舞得呼呼作响。那流星锤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像一条火龙,又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田令孜依旧不答,双手连挥,一柄柄飞刀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刀刀不离边令诚的要害。
边令诚舞动流星锤护住全身,铁链与飞刀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
可那飞刀实在太多、太快,总有几柄穿过铁链的缝隙,划破他的红袍,割开他的皮肉。
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身,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边令诚心急如焚。
他怀里揣着那封伪造的诏书,必须在今夜昭告天下,将杨炯谋反的罪名坐实。只要这诏书一出去,燕王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如今被田令孜缠住,脱身不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心里头像是着了火。
“你找死!”边令诚怒吼一声,招式陡然狠辣起来。
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流星锤忽然改变轨迹,不再盘旋飞舞,而是直直地朝田令孜砸去。
田令孜侧身避开,可那香炉飞到半空,忽然“噗”地喷出一股浓烟。
那烟是白的,浓得像是牛奶,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田令孜屏住呼吸,身形急退。可那烟太浓,太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听觉判断边令诚的方位。
铁链声忽然消失,田令孜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左一闪。
一道黑影从烟雾中劈出,快若奔雷。
田令孜躲闪不及,那黑影砸在他的肩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他低头看去,肩头的衣袍已经被砸烂,碎布和血肉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边令诚从烟雾中走出,手里的流星锤还在滴血。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眼神疯狂,嘴角挂着一丝狞笑:“田令孜,你非要来趟这浑水,那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
边令诚手腕一抖,那流星锤再次呼啸而出。
田令孜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手中的飞刀再次飞出。可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肩头的伤太重,每一次抬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两柄飞刀被铁链打飞,第三柄擦着边令诚的耳朵飞过,割下一小块血肉。
边令诚惨叫一声,捂住了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他彻底被激怒,双目赤红,手中的流星锤舞得像风车一样,密不透风。
“死!给咱家死!”
铁链呼啸,香炉翻飞,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墙上便是碎石飞溅,砸在地上便是青砖碎裂。
田令孜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他的大红袍子已经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像是一个血人,摇摇欲坠。
可他手里的飞刀,始终没有停。
一柄,两柄,三柄……每一柄都精准地飞向边令诚的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分心抵挡。
边令诚越打越急,越打越怒。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就算杀了田令孜,他也要错过最佳时机。
当即,他猛地一咬牙,将气力灌注双臂,那流星锤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田令孜瞳孔骤缩。
只见那香炉的炉盖忽然弹开,从里面又飞出一只小锤,那锤头只有婴儿拳头大,通体乌黑,上面满是倒刺,拖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铁链,从大锤的链尾射出,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田令孜侧身躲过,那小黑锤贴着他的胸口飞过,刮下一层皮肉。
可就在这时,那小黑锤忽然在半空中折了个弯,猛地转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砸在田令孜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田令孜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他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后背的衣袍被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开,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边令诚狞笑着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令孜,眼神里满是快意:“田令孜,你的飞刀呢?再扔啊!你不是很能扔吗?”
田令孜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气息微弱。
可他的右手,还在动,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艰难地,从袖中摸出了最后两柄飞刀。
刀身已经被血染红,刀柄上的黑线被血浸透,滑腻腻的。可他的手指扣上去,依旧稳得出奇。
边令诚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田令孜忽然狞笑一声,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在这血腥的甬道里,灼灼生辉。
他猛地弹起!
那一瞬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扑边令诚。
边令诚大惊,挥动流星锤砸去,可田令孜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胸膛接了那一锤。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喷了边令诚满脸。
可田令孜也借着这一撞之势,冲到了边令诚身前。
他双手翻飞,那两柄飞刀在他掌中化作两道白光,快得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一刀,两刀,十刀,百刀……
田令孜的刀法精准得可怕,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一分,不浅一毫。他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专注、虔诚、一丝不苟。
边令诚的惨叫声在甬道里回荡,一声高过一声,渐渐变得嘶哑,变得微弱。
他的衣袍被割成碎片,血肉被一片片削下,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他却动弹不得,田令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五指如铁钳,将他牢牢地按在墙上。
三百六十刀,不多不少。
最后一刀落下,边令诚的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便再没了声息。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绝望。
田令孜松开手,边令诚的尸体便像一滩烂泥,软软地滑倒在地。
那只紫檀木匣从他怀里滚出来,落在地上,黄绫散开,火漆碎裂,露出里面的黄绢诏书。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黄绢翻了几页,上头的字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田令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胸口深可见骨,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每呼吸一次,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甬道、宫墙、灯笼,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田令孜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远方。
长安城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
一朵烟花炸开,金灿灿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百朵,无数烟花同时升空,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又化作流星坠落,美得像是梦境。
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放烟火,庆祝除夕,庆祝新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田令孜看着那片绚烂的烟火,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那日,他被领到坤宁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头也不敢抬。
“哪里人?”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河间人。”他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名字。”
“田多余。”
“怎么叫这个名字?你爹取的?”
“嗯!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爹养不活我,就让我入宫来讨口饭吃。”他说着,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这名字不好听,失了皇家体面。以后叫田令孜吧,令德令名,孜孜无怠。”
“谢皇后赐名!”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后来,他跟在皇后身边,一待就是十几年。皇后待他极好,从不把他当奴才看,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体己话。
有一回,他在教坊司救了个女人,花了不少银子,事情传到皇后耳朵里,他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坤宁殿外请罪。
皇后却没有责罚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好自己的尾巴,小心让人拿了把柄。”
他磕头如捣蒜:“奴才万死!”
“行啦。”皇后摆摆手,语气里带些调侃,“自己去本宫内库领一百两黄金,给那女人一个安稳。以后你老了,也算有个归宿。”
他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皇后还活着。那一年,他还年轻。那一年,他觉得日子还长得很,长到看不到头。
可转眼间,皇后没了,那些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城。
田令孜的眼眶忽然一热,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着那片绚烂的烟火,大笑:“皇后娘娘,小田子来伺候您啦!”
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沉闷、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像是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听不见。
田令孜的身子缓缓倒下,仰面朝天,躺在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痕。
夜空,烟花万道,照城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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