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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除夕夜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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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朱紫云集。

殿内灯火辉煌,数百盏铜雁灯分列两廊,灯油是上好的苏合油,燃起来满殿异香,烟气却极淡,袅袅地升上去,在藻井处汇聚成一团薄雾。

殿顶那八十一颗夜明珠被人擦得锃亮,幽幽地泛着冷光,与烛火交相辉映,照得殿中如同白昼。

两列长案从御座前一直排到大殿门口,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紫袍的尚书、侍郎们坐在前排,朱衣的御史、郎中们坐在中排,再往后是青袍的翰林、给事中,一排排,一列列,像是庙里的罗汉塑像,却比罗汉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每一张案上都摆着杯盘碗盏,银器锃亮,瓷器温润,筷子上缠着红丝线,碟子里盛着干果蜜饯。

可没人动筷子,连茶都没人喝。

大人们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偶尔有人抬眼,目光扫过殿门,又飞快地收回去。

殿外,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夹杂着百姓的欢笑声、孩童的尖叫声,热热闹闹的,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不真切。

殿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的腿麻了,悄悄换了个姿势;久到有人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吓得赶紧捂住;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烛泪滴在铜灯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会有事,可没人知道是什么事,更没人敢问。

孙孝哲站在御座右侧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假寐。他那身赤红蟒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金线绣的蟒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了一般。

他面色沉稳,呼吸均匀,可袖中的手指,却在一下一下地捻着一枚铜钱,捻得铜钱边缘都烫了三分。

王钦若坐在前排紫袍官员之中,身量矮胖,面团团像个富家翁,一双眼却精光内敛,时不时地往殿门方向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身旁坐着几个同党,都是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新贵,一个个面色如常,可那端着茶碗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石介坐在王钦若对面,一身紫绯官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已经喝了大半壶,脸色却不见红,反而越发苍白。

叶九龄坐在石介上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剥得仔细,吃得从容,仿佛这不是什么除夕夜宴,而是在自家后院小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忽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殿后响起,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穿过了整座大殿:

“陛下到——!”

这一声喊,像是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殿内所有人都猛地一震。紫袍的大人们慌忙整了整衣冠,朱衣的御史们挺直了腰板,青袍的翰林们低下了头。

靴声橐橐,从殿后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李漟依旧穿着晨间那身大红妆花缎的长裙,裙摆极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如一片流动的红霞。袖口和领口的白狐毛被烛火一照,泛着柔软的光泽,衬得她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腰间系着杏黄丝绦,坠着一枚双鱼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仪态万方。

可那袖口上,分明有几团深色的油渍,裙摆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白花花地黏在红缎上,扎眼得很。

然而这身狼狈,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减威仪。

李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个高高的凌云髻,用那支简单的金钗别住,髻边簪着一朵绒花,不知从哪个宫女那儿顺手拿来。

她的眉毛画得弯弯的,柔柔的,眉峰处的棱角被压了下去,可那双丹凤眼依旧锐利,眸光仿佛能割破人一般。

她就那么走出来,不疾不徐,大红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那张脸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直视。

群臣愣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拱手弯腰,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陛下新年安康!”

李漟走到御座前,转过身,面朝群臣。

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诸卿安好。”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冬日的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是暗流,可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漟像往常一样坐下,摆了摆手:“开宴吧。”

“开宴——!”

孙孝哲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回荡了三遍,才渐渐散去。

殿门大开,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崭新的宫装,头上簪着绢花,手里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盘里有蒸羊羔、烤鹿肉、烧鹅、醉蟹,还有各色时新菜蔬,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

一个女官端着托盘走到御前,正要往桌上摆菜,李漟忽然抬手,制止了她动作。

“不必,摆一铜锅便是。”

女官一愣,手里端着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

孙孝哲眉头微皱,朝那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回过神来,赶忙躬身退下,小跑着去取铜锅。

李漟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只食盒。那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上头还沾着面粉,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她将食盒放在御桌上,打开盖子,从里头一盘一盘地往外端饺子。

一盘,两盘,三盘,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那些饺子奇形怪状,高矮胖瘦,歪歪扭扭,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有的露了馅,茴香和肉末从裂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有的皮太厚,鼓鼓囊囊的,像只癞蛤蟆;有的太瘪,像没吃饱饭的乞丐;还有的干脆就是个面疙瘩,连形状都认不出来。

李漟端详着这些饺子,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有些孩子气。

她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只饺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碟子里。又夹起一只,看了看,又放下。

如此反复,挑了三只卖相最好的,说是最好,也不过是没露馅而已,就这样放在自己面前,其余的便推到一边。

然后,李漟便手支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目光越过那三只饺子,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越过那一排排正襟危坐的朝臣,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那目光虚焦,空濛濛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就那么坐着,大红的长裙铺在御座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暗分明。那张脸不再凌厉,不再威仪,那眉峰的棱角被柔和的烛光化开,眼尾的锋芒也藏进了阴影里。

她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在除夕夜里等夫君归家的妻子,守着满桌的饭菜,守着孤灯,守着那份说不出口的期盼。

殿内静极。

朝臣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可谁也不敢动筷子。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女帝,又飞快地低下头。有人盯着面前的酒杯,像是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有人捻着衣角,捻得手指都发白了。

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闷得人心里发慌。

孙孝哲站在阴影里,面色不变,眼睛微闭,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可他那拢在袖中的手,那枚铜钱已经捻得发烫,他还在捻,一下,一下,又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外的爆竹声未歇,远处的烟火更加璀璨,长安城仿佛一下子沸腾起来,可大殿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那蜡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慌乱,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殿门。

“不好了,陛下!”

一声尖锐的喊叫撕破了寂静,紧接着,一个赤红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殿来。那人蟒袍歪斜,帽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正是关礼。

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关礼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陛下!不好了!燕王……燕王反了!”

满殿哗然。

紫袍的尚书们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朱衣的御史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青袍的翰林们缩在末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关礼跪在地上,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燕王谋反!已领兵冲过封丘门,正朝这和宁门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足足三万之众,须臾便至呀!陛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激起一阵阵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看向那个大红身影。

李漟依旧以手支着下巴,姿势都没变过。

她的目光从殿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关礼身上,斜睨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只不知死活飞进来的苍蝇。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关礼,越过满殿的朝臣,重新落在殿外的夜色里。

“哦。”

一个字,轻飘飘的,毫无波澜。

群臣愕然。

有人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御座上那个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谋反啊!燕王谋反啊!兵临城下啊!她就“哦”一声?

李漟收回目光,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放在碟子里,又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溢满了厌倦,一种厌倦了权谋、厌倦了争斗的死寂。

王钦若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列,在御道正中站定,朝李漟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漟没有抬头,依旧看着碟子里那只饺子。

王钦若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燕王杨炯,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生狼子野心!其拥兵自重,割据东南,蓄养死士,私造甲仗,此其罪一也!

勾结内外,交通宫闱,窥探禁中,刺探机密,此其罪二也!

僭越皇权,私立朝班,凡所行止,皆拟于天子,此其罪三也!

藐视皇家,欺辱宗室,横行霸道,目无君父,此其罪四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有甚者,秽乱宫廷,淫乱后宫,与宫人私通,玷污皇家清白!此等乱臣贼子,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臣请陛下,速发兵马,诛此獠,正朝纲,安天下!”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慷慨激昂。说到最后,他双目赤红,声音发颤,像是真的痛心疾首,真的义愤填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有几个王钦若的同党想要附和,张了张嘴,却被那股子诡异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孙孝哲眼睛一亮,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接口道:“王相所言极是!陛下早就——”

“王钦若。”

李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孙孝哲头上,将他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正中的王钦若,目光平淡,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朕最近劳累过度,耳朵不太好使。你方才说的那些,朕没有听清。你靠近些,再说一遍。”

王钦若一愣。

他站在御道正中,距离御座不过三丈。这距离,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需要靠近?

他对上李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淡如常,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好奇,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王钦若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孙孝哲。

孙孝哲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解围:“王相,其实陛下——”

“狗奴才。”

李漟猛然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孙孝哲脸上。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冷如冰刀,一字一顿:“你找死吗?”

孙孝哲一愣,他立刻反应过来,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沙哑:“奴才不敢!”

说罢,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阴影里,袖中的手攥着的铜钱已被他捏弯。

李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钦若,嘴角那丝笑还在:“朕要你上前来说。”

王钦若心里直打鼓,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孙孝哲,又看了一眼关礼,一狠心,迈步上前,一直走到御座之前,距离李漟不过三尺。

他昂首挺胸,直视李漟,声音依旧洪亮,可那洪亮底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以为,杨炯……”

“呛啷——!”

一道红光,从御座下抽出,快如闪电。

李漟猛地站起身来,右手从御座下抽出一柄长剑。

那剑身三尺,寒光凛凛,剑脊赤红,杀气外溢,正是帝兵“赤霄”。

她一剑砍下,正是朝王钦若的头颅而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钦若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发软,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陛下!”

关礼惊呼一声,身形一闪,快似鬼魅,一把抓住王钦若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王钦若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三步。

长剑划过他的前胸,“嗤啦”一声,紫袍被割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肋。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袍服,触目惊心。

王钦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扑通”一声软倒在地,双手捂着胸口,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李漟站在御座前,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她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剑身,将上面的血迹抹去,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被关礼扶住的王钦若,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我皇家自己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在这弄舌?”

声音不大,可那股子蔑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却像一把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满殿死寂。

朝臣们僵在原地,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

孙孝哲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沉稳如常,可眼底深处,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走到御道正中,朝李漟拱了拱手,直起身来,声音洪亮,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燕王谋反,陛下早有预料!讨伐燕王的诏书,已然明发全国!各地州府,诸路兵马,皆已奉诏勤王!今燕王逆天而行,自取灭亡,望诸位大人与陛下同心戮力,共抗时艰!”

他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词严。

李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她提起赤霄剑,剑尖抵住孙孝哲的脖颈,那剑刃离他的喉结不过一寸,寒气刺得他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说过这话吗?”

孙孝哲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刃上残留的血迹,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笑:

“诏书明发全国,陛下说过!”

声音沉稳,没有半点颤抖。

李漟盯着他,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李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杀意,“好个狗奴才。”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挺剑便刺。

“当——!”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道黑影从殿门外飞来,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精准地撞在赤霄剑的剑身上。

李漟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

那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夺”地一声钉在大殿的柱子上,剑身没入楠木三寸,嗡嗡颤鸣,剑柄还在晃动。

与此同时,那黑影击飞长剑之后,余势不减,又飞了一段距离,“啪”地击穿了御座后方的屏风。

那屏风上等紫檀木,雕着百鸟朝凤,厚达三寸,可那黑影穿透屏风,却像穿透一张纸般容易。

屏风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洞,边缘整齐得像刀切。

然后,那黑影才碎成齑粉,簌簌地落在地上,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那竟是一枚棋子,最最普通的棋子。

满殿哗然,朝臣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碰倒了酒杯,有人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躲。

卫士们拔刀出鞘,可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谁也不敢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

靴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个人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他穿过殿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那身影由暗到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垂下来两寸长的带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便像一棵老松,风骨嶙峋,却不显枯槁。

他的头发黑白夹杂,白的多,黑的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别住。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皮肤白净,眉目清隽,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像是看尽了人间百态,看透了世态炎凉。

他就那么走进来,不急不缓,青衫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像是一幅水墨画,清淡,素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他走到御道正中,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李漟。

李漟坐在御座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直视来人,冷笑一声:“秦三甲?”

“正是。”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妖儒秦三甲?!”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将前梁搅得天翻地覆的儒教之主?!”

“文甲、棋甲、剑甲的秦三甲?!”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不是死了吗?!”

“胡说!他明明是失踪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有人说他遁入空门,还有人说他去了海外!”

“他怎么会在宫里?!他怎么进来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朝臣们像炸了锅的蚂蚁,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秦三甲站在那里,青衫飘飘,面色如常,对那些惊呼声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李漟,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李漟坐在御座上,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你来,所为何事?”

秦三甲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一排排朝臣脸上扫过,从那些惊恐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漟脸上。

“李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像是天雷,像是地火,像是千军万马。

“你弑父杀亲,篡夺皇位,谋杀先帝,屠戮手足,以女子之身窃据神器,这是不忠!你荒淫无度,宠信奸佞,残害忠良,罢黜贤相,任用宵小,这是不义!你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是不仁!你……”

“说重点。”

李漟打断了他,声音平淡,眉宇间尽是讥讽。

她甚至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脸戏谑。

那姿态,活像是一个听先生说书听得不耐烦的大小姐。

秦三甲一愣,随即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凌厉:

“好!那老夫便说重点!”

他上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你已失了天命!天命不在你身!燕王杨炯,仁德布于四海,功勋著于八荒,百姓箪食壶浆,将士效死用命!今燕王已起兵回京,天子之位,当有德者居之!

我等读书人,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顺天应人,而你……”

“哈哈哈哈——!”

李漟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激起一阵阵回响。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差点出来,笑得那支金钗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搭在肩上。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她在笑什么。

秦三甲眉头微皱,直视她眼眸。

李漟笑了很久,才渐渐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秦三甲,目光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他要做这位置,早就做了!可不会行此鬼蜮伎俩,说这令人齿冷之言!”

李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也配说这话?秦三甲,你一个搅乱天下的妖儒,一个害得前梁灭亡的罪魁祸首,一个躲在阴暗处苟活的老狐狸,你也有脸说‘顺天应人’?”

她站起身来,大红长裙铺展开来,如一片燃烧的火焰:“你配吗?!”

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秦三甲脸上。

秦三甲面色不变,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废话少说!”

秦三甲声音冷得像铁,右手一抬,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那剑细如柳枝,薄如蝉翼,通体雪白,没有半点杂色,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衔蝉”。

“李家江山已死,燕王当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那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青色的光,像是闪电,又像是流星,直扑御座。

李漟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道青光扑面而来。

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看着光后面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凌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谢姨娘抱着她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漟儿长大了,要做个快活的人。”

想起母后喝醉了酒,抱着她哭,说:“漟儿,女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

想起杨炯笑嘻嘻地站在崇文馆门口,朝她招手:“走,我带你去逛夜市!”

想起那一年,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封丘门,想喊,却喊不出来。

想起那些深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着那些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想起今早,她笨手笨脚地包饺子,切破了手指,面粉糊了一脸,就为了让他吃一口自己做的饺子,完成对他的承诺。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累得不想再撑了,累得不想再装了,累得只想大睡一场。

李漟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淡:“没能让你吃上我的饺子,是我食言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脖颈处,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丝冰凉。

剑刃贴肤,寒气刺骨。

瞬息之间,一声娇斥破空而起,响彻整座皇城。

“休伤吾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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