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除夕夜宴(上)
酉初时分,日暮低垂。
那轮浑圆的红日悬在西边城墙垛口上,余晖洒在长安城百万重檐之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了暗红色。
天色暗得很快。
刚才还是漫天霞光,转眼间便只剩下一道灰紫色的长线,横亘在天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青灰色的,然后变成深黛,最后成了墨黑。
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御街两侧的灯笼渐次点亮。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绵延数里,像两条火蛇蜿蜒着爬向皇城。那光晕昏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远处的大庆殿轮廓隐在暮色里,殿脊上的鸱吻模糊不清,只有殿前广场上那几盏巨大的鳌山灯亮着,光灿灿的,却照不穿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宣德门外,朱紫云集。
这是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规矩,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除夕夜必须入宫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就是去给皇帝磕头,陪皇帝吃饭,听皇帝训话,然后各回各家,继续守岁。
可今年这规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说这种场合,最是热闹不过。往年这时候,宣德门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轿子挨着轿子,马顶着马,紫袍朱衣的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拱手作揖,寒暄说笑。
这个喊“年兄新年好”,那个道“恭喜恭喜”,声音嘈杂得像是菜市场。偶尔有几个同年同科的,还要拉着袖子说几句私房话,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可今年,却是出奇的安静。
大人们一个个从轿子里钻出来,彼此看一眼,拱拱手,连句“新年好”都懒得说,即便是平时最善言者,道几句吉祥话便也不再攀谈。
穿紫袍的尚书们走在前面,面色沉凝,嘴角紧抿着,步履匆匆。穿朱衣的侍郎、御史们跟在后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谁一眼。偶尔有人想开口说句话,可话到嘴边,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头顶像是压了一片乌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宣德门前的金龙桥上,一个人负手而立。
叶九龄穿着一身紫衣朝服,那紫色极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身量不高,却生得极匀称,肩宽腰直,站在那里便如一棵老松,风骨嶙峋却不显枯槁。
一张脸清瘦白净,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像是永远含着一丝笑意,温温和和的,却让人看不透。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春风拂面。那笑容不是刻意的,倒像是长在脸上似的,自然得很。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容映得暖暖的,在这沉凝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扎眼。
官员们从他身边经过,无一例外地放慢了脚步,微微躬身,低声说一句:“叶相,新年安康。”
叶九龄便微微点头,笑着回一句:“新年安好。”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份从容淡定,跟周围那些面色沉凝的大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偷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有人走过去了,还忍不住回头,眼神复杂。可叶九龄一概不理,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暮色越来越重。
城内的烟火次第炸开,街鼓声从皇城深处传来,一声一声。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宣德门外。
那马车甚是简朴,青幔素帘,拉车的只有一匹老马,瘦骨嶙峋的,站在寒风里直打哆嗦。
车夫是个老苍头,缩着脖子,脸冻得发青。
车帘挑起,石介便走了下来。
他一身绯紫官袍,那袍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却熨得服服帖帖,不见一丝褶皱。
其生得清瘦,颧骨高耸,两鬓微白,一双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嘴唇极薄,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子倔强执拗劲儿。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抬头便看见了金龙桥上那个紫衣人影。
石介微微一愣。
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可他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太情愿见到那个人。
石介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便迈步走了过去。
“来了。”叶九龄先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石介低声回了一句,站到了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紫衣,一个紫绯袍,一个面含微笑,一个神色沉凝。
沉默了片刻。
叶九龄率先转身,朝宣德门走去。
石介落后半步,默默地跟着。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了金龙桥,穿过了宣德门,踏上了那条宽阔的御道。
御道两侧立着高大的宫灯,灯里的蜡烛烧得正旺,照得地上的人影一长一短。远处大庆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殿脊上的琉璃瓦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箔。
走了约莫百步,石介忽然开口问:“小师弟回京了?”
叶九龄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淡声反问:“你问的是哪个小师弟?”
石介一愣,随即干笑了几声,那笑容有些僵硬,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应付差事:“自然是小师弟。”
叶九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石介。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清清楚楚,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叹息。
“石子静呀石子静,”叶九龄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守身持正的石子静呀。”
石介面色不变,只是沉默。
叶九龄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路。
御道很长,从宣德门到大庆殿,少说也有三里地。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把这条路照得通明,可那光却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新政的事,你怎么看?”叶九龄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石介眉头微动:“新政?”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和谈?”
叶九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石介沉默了片刻,忽然加快了脚步,与叶九龄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师兄,你我共事多年,有些话,我不妨直说。”
“你说。”叶九龄面不改色。
“天下财赋,虽经小师弟之手大增,可花钱的地方更多。”石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那种沉痛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造船、火器、军饷、抚恤,哪一样不要钱?西域故地、西夏故地,咱们拿下来了,可拿下来之后呢?驻军、设官、修路、筑城,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如今倒好,倭国、高丽、金国、南疆,咱们都有经略!这还不算,竟然还要远征塞尔柱!师兄,你说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句话从古说到今,皆是血淋淋的教训呀!”
叶九龄面色不变,等他说完了,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石介胸口起伏着,面色涨红,嘴唇紧抿。
叶九龄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子静,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小师弟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是错的?”叶九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石介心上,“造船,你说靡费国帑;火器,你说奇技淫巧;开海,你说与民争利;拓疆,你说好战必亡。可结果呢?哪一样不是利在千秋?”
石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叶九龄摆手制止。
“你总觉得,人的控制能力有限,大华不可能控制如此广大的地方。可你有没有想过,小师弟要的不是控制,而是辐射?”
叶九龄的目光灼灼,盯着石介,“造船,是为了控海;控海,是为了通商;通商,是为了以世界之财供养大华之民。这不是穷兵黩武,这是……另辟蹊径。”
石介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另辟蹊径?”石介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苦涩,“师兄,你说得轻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蹊径可走?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小师弟他……他不是神,他也会错。”
“那他错了吗?”叶九龄反问。
石介语塞。
是啊,他错了吗?石介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来,杨炯做的每一件事,从一开始被人骂,到后来被人捧,再到最后被证明是对的。每一次都是如此,造船如此,火器如此,开海如此,拓疆也是如此。
可这一次呢?这一次也会如此吗?
石介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赌不起,大华也赌不起。
“和谈的事,你怎么看?”叶九龄忽然换了话题。
石介面色一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和谈?王钦若主持和谈,应是陛下的心思。”
叶九龄看着他,目光幽幽的:“子静,你我都不是傻子。王钦若上蹿下跳了这么久,背后若没人撑着,他敢?”
石介沉默,两个人又走了几十步。
“和谈是朝廷公卿公议!”石介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公议!”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在了原地。
叶九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石介却从那双眼睛里,清楚的看到了失望和惋惜。
叶九龄看着石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在恩师门下求学,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石介也还是个穷兮兮的书生。
有一日,恩师得了一方“研山”古砚,石质坚润,铭有前朝名士款,便把他们两个叫到书房里。
“此砚可助文翰,你二人谁要?”
叶九龄瞥了那砚台一眼,随手拨到石介面前,淡淡道:“笔墨纸砚,皆为驱役之物,何足挂齿?”
言罢,他取了一卷书,坐在窗边读了起来,神色自若,不复顾砚。
石介骤见古砚,双目放光,长跽而拜,双手捧砚,指抚铭款,颤声道:“此砚载前贤风迹,学生得之,当朝夕磨墨,以文自砺,期不负此砚,亦不负先生,必使姓名附此佳器,共传不朽!”
言毕,怀砚归舍,竟夜摩挲,不遑就寝。
那时候的石介,眼睛里只有砚台,只有学问,只有“不负先生”四个字。那时候的他,干净得像是刚出山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如今呢?
叶九龄收回目光,心底冷寒,面色却不变。
他终于明白,当初女帝横剑自刎,逼迫石介罢相,那分明就是一出戏,一出王钦若和石介联手演的戏。
石介再怎么说也是梁王党核心,他永远不可能带头和谈,那就只能以退为进,借助王钦若这把刀来逼迫自己离相。王钦若一党上台,便会顺理成章地推进和谈。
原来这和谈背后的主使,一直都是石介!
至于王钦若为什么会跟石介合作,无非就是求个退路。若是杨炯在今夜身死,那梁王必定兴兵,待功成之日,那刚出生的小师弟必定会被推上皇位。
这一点,叶九龄毫不怀疑,毕竟杨炯的红颜知己众多,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政治势力,如今能形成合力全凭杨炯一人粘合,若是杨炯身死,梁王所打下来的基业,必然是归自己儿子所有。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夜宴,就是秦三甲、王钦若、石介三人筹备。也或许他们没有勾连,但是共同的利益却驱使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决定,那便是——杀杨炯!
叶九龄心底冷得像结了冰,可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师弟,你真要做那千古名臣?”
石介凝视着他,目光复杂:“师兄何必如此问?我这志向,从来没变过,人尽皆知。”
“好!好!好呀!”
叶九龄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留下几道黑色的影子。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有的只是苍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他一边笑,一边吟道:“
想前梁朝士无多,满目江山,日月如梭。
长安繁华,皇都富贵,总付高歌。
麒麟冢衣冠坎坷,凤凰台人物蹉跎。
生待如何,死待如何?
纸上清名,万古难磨。”
吟罢,他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石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紫衣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御道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恩师门下求学时的日子。那时候的叶九龄,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少年,整日捧着一卷书,坐在窗边,一坐便是一整天。
自己捧着那方古砚去找他,想让他看看,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砚台是拿来磨墨的,不是拿来供的。”
思及此处,石介咬了咬牙,哼道:“风流不在谈锋胜,鼎铭青史较短长!”
言讫,拂袖整冠,径趋大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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