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坠机
却说杨炯抱着小乌龙离了宝华宫,还没走出几步,那小人儿便醒了。
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杨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丫头,你娘在那儿撒泼呢,你爹我是真没招了。”杨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襁褓,“这两个祖宗,我真惹不起!”
小乌龙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管扯着嗓子哭,越哭越凶,小脸都憋得发紫。
杨炯无奈,只得停下脚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一名摘星处的女卫从暗处闪了出来,脚步轻盈,抱拳行礼,低声道:“陛下!”
这女卫身材高挑,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剑,行事干练利落,正是摘星处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杨炯将小乌龙递了过去,吩咐道:“送去宸仙殿给奶娘,这是饿坏了。”
“是!我这就去!”女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双手托得稳稳的,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她刚要转身,杨炯忽然伸手拦住:“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去通知杨福,叫他送一个热气球到长春宫。”杨炯轻声吩咐,语气随意平常。
女卫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当即应喏:“喏!”
见杨炯摆手,女卫这才抱着小乌龙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炯抬头看了看天色,夜空如墨,星子稀疏,估摸着还不到二更时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东湖方向走去。
皇宫之内,有两湖两池,皆是前朝留下的胜景。
西北的环碧湖外通澜湖,面积最是广大,烟波浩渺,气势非凡,乃皇家园林精华之所在,湖中建有亭台楼阁,岸边遍植奇花异木,春日桃花烂漫,夏日荷香四溢,秋日枫叶如火,冬日雪景如画,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东北的东湖则位于九溪山下。
这九溪山乃皇宫之中唯一的高山,山势虽不甚高,却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总计九条溪水自山间流下,叮叮咚咚,汇聚而成东湖。
湖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是历朝历代皇帝休闲避暑之所,比起环碧湖的恢弘大气,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九溪山上总计两宫一殿。
芷兰宫乃李淽居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之上,四周遍植兰草,春日花开时节,香气袭人,整座山头都笼罩在一片幽香之中。
长春宫原本是道教祈福之所,先帝不事佛道,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重新修缮,焕然一新,澹台灵官便在此住下,也算是有了新主人。
另外一殿便是甘露殿。
此殿是皇宫之中除了未央宫、澈霞殿外最大的宫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据说前梁时期,因巫蛊之祸,梁帝将第一任皇后禁闭至甘露殿中,一夜之间,皇后身死,天降甘露,自此这宫殿便被闲置,再无人敢住。
年深日久,便传出许多诡异之说,有说夜里能听见女子哭泣的,有说殿中常有阴风阵阵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如今这东湖,九溪山,三座宫殿,便只有澹台灵官一人住在山上。
倒不是旁人不能住,实在是这位道门仙姑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陆萱便也顺了她的意,将整座九溪山都划给了她,除了日常打扫送物的宫人,旁人轻易不得上山。
杨炯一路行来,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东湖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九溪山黑黢黢的,隐没在夜色之中,只有山顶上隐约透出几点灯火,像是天上落下繁星,竟成几分飘渺意境。
杨炯踩着石阶,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溪水的叮咚声,倒也清幽。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澹台灵官,心头便有些发虚。
这女人,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杨炯自问也算是“阅女无数”,从李淑到李漟,从陆萱到郑秋,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人物?
可每次对上澹台灵官,他都被折腾得散了架,腰酸背痛,腿脚发软,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真真是令人郁闷不已。
这次围杀秦三甲,澹台灵官以一敌三,身受重伤。左肩被龙泉剑贯穿,后腰被刺了一个血洞,左手掌心被剑刃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那样的伤势,换作旁人,早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可这女人倒好,杀完了人,还站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像是没事人一般。
杨炯很早便想来看她,可偏偏被李漟和郑邵的事耽搁了,先是去勤政殿议事,又去宝华宫照顾李漟,这一忙便是一整日,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
估摸着澹台灵官怕是要闹脾气了。
杨炯苦笑一声,只希望她别像李漟和李淑那般难缠才好。
那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方才在宝华宫里打得天翻地覆,也不知现在消停了没有。
这般心事重重地登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九溪山山顶地势平坦,约有二三亩见方,长春宫便坐落在这片平地之上。
宫殿不大,周回仅数十丈许,隐藏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黛瓦粉墙,透着一股子清幽雅致。
周围没什么其他建筑,只有几株老松树,虬枝盘曲,苍翠欲滴,将整座宫殿半遮半掩地笼罩在树荫之下。
宫殿有三层,底层最为宽阔,往上逐层收窄,到了第三层,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阁楼,四面有窗,推窗望去,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杨炯站在宫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陆萱这贤内助,真是面面俱到,心思细腻。
这长春宫修缮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奢华铺张,又不失皇家气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若是修得太过华丽,反倒失了道家的清修之意;若是太过简陋,又委屈了澹台灵官。如今这般,清幽雅致,朴素大方,正是恰到好处。
杨炯抬头向里看去,见烛火还亮着,猜想澹台灵官应该还没有休息,当下便轻轻推开宫门,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一间宽敞的正堂。
这正堂是接待来客所用,陈设简单得很,正当中挂着一幅老子骑牛出关图,画得倒是精致,笔力遒劲,栩栩如生。
画像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椅子是普通的黄花梨木椅,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镶金嵌玉,朴素得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白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杨炯环顾一周,见正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也不停留,径直朝楼梯走去。
楼梯木质,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了二楼,是一间书房。
这书房比正堂要雅致得多,三面墙壁都摆着书架,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籍,有道家典籍,有佛家经文,有儒家经典,甚至还有一些诗词歌赋、野史杂谈。
杨炯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淮南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他笑了笑,将书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书房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笔墨砚台。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笔架上挂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上还沾着墨,显然是方才还有人用过。
杨炯凑过去看了一眼,宣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清秀隽永,笔力遒劲,写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女人写字都这般冷冰冰的。
绕了一圈,见书房里也无人,杨炯便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是居所,格局比下面两层要小得多,一进门便是一间卧房,卧房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净室。
杨炯一脚踏进去,便看见澹台灵官正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澹台灵官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白玉簪子簪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宛如玉雕。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如双鸳,鼻似悬胆,唇若涂朱,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烛光映照之下,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当真如九天之上的真仙法相,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
杨炯看着这尊“真仙”,又低头看了看她坐着的蒲团,差点笑出声来。
那蒲团正面朝下,背面朝上,边缘的线头都露在外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杨炯心下了然,这女人分明是知道自己来了。估摸着是听见脚步声,故意装作打坐的模样,跟他赌气呢。
他心中好笑,缓步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
刚要开口说话,澹台灵官便向左挪了一个身位,跟他拉开距离,动作干脆利落,连眼睛都没睁开。
杨炯哭笑不得,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再次靠近。
澹台灵官又挪了挪屁股,又拉开了一段距离,这回挪得更远了些,几乎要坐到蒲团外面去了。
杨炯无奈,叹了口气,笑道:“官官,你这就不厚道了。用完了炉鼎便装不认识,你这不是渣女行径吗?”
这话一出,澹台灵官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冷如霜,黑白分明,定定地盯着杨炯看了半晌,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何为渣女?”
“玩弄男人感情的坏女人。”杨炯轻笑一声,回答得干脆利落。
澹台灵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过了片刻,才道:“我是坏女人?”
“不是吗?”杨炯倒打一耙,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这炉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来看你,你却这般对我,实在令人伤心。”
他说着,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胸口,像是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澹台灵官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只是淡淡道:“你来晚了。”
“我知道来晚了。”杨炯见她肯开口说话,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这不是被事情耽搁了吗?李漟那边出了状况,我总得去看看。还有勤政殿那边,一大堆事等着处理,我忙得脚不沾地,一得了空就赶过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配上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
澹台灵官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身上有药味。”
杨炯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想来是方才给李漟泡药浴时沾上的。
“那是……”他刚要解释。
“还有奶味。”澹台灵官抢白,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杨炯干咳一声,心中暗暗叫苦:这女人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那是小乌龙,我女儿,方才哭了,我抱了一会儿。”杨炯信口胡诌,根本不敢说是因为亲了李淑的缘故。
澹台灵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挪了挪屁股,跟他拉开了距离。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她不是在吃醋,而是在生气自己来晚了。
这女人就是这样,心思单纯得很,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可偏偏她自己又不承认,非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别扭得很。
“官官。”杨炯凑过去,伸手去拉她的手。
澹台灵官把手缩了回去,不让他碰。
“官官,你看看我。”杨炯又凑过去。
澹台灵官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杨炯哭笑不得,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着脸看她,笑嘻嘻地说:“官官,你生气了?”
澹台灵官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打坐。”
“打坐?你蒲团都坐反了,打得什么坐?”杨炯指了指她屁股底下的蒲团,忍俊不禁。
澹台灵官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蒲团果然是反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可很快便消失了,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故意反着坐,有助于修行。”
……
杨炯被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这修行方式倒是别致。”
“嗯。”澹台灵官淡淡应了一声,也不解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杨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再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澹台灵官忽然开口:“你瘦了。”
声音依旧平淡,可那三个字落在杨炯耳中,却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想你想的。”
“骗人。”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地说,“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不止一个。”
杨炯的笑容僵在脸上。
“有李淑的,有李漟的,还有……”澹台灵官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在辨认什么,“还有一个……很熟悉,好像是……”
杨炯头皮发麻,心中暗暗叫苦:这女人的鼻子简直是神了!
“你属狗的啊?”杨炯赶忙打断她猜测。
澹台灵官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属蛇的。”
杨炯彻底无语,看着澹台灵官那张认真到近乎天真的脸,忽然觉得这女人真是可爱得紧。
别人生气,要么哭闹,要么冷战,要么阴阳怪气,可澹台灵官不一样。她生气了,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只会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比如“你身上有药味”,“你身上有奶味”,“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句都让你无法反驳,每一句都像是一把软刀子,扎得你无地自容。
杨炯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她绕弯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官官,想飞天吗?”
澹台灵官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啊?”
“我说,想不想飞上天?”杨炯笑着,伸手去拉她。
澹台灵官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杨炯握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他心中早就有了定计,七情之中,惊以动心,喜以壮情,他定要在热气球上,给这女人七窍全通了不可。
澹台灵官被他拉着出了宫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热气球。
那热气球已经被送了过来,鼓得满满的,巨大的球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下面的吊篮是用藤条编成的,结实牢固。
球囊上绘着五彩祥云的图案,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朵祥云落在院子里。
澹台灵官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是什么?”
“热气球。”杨炯拉着她走到吊篮边,先跳了进去,然后伸手去拉她,“上来。”
澹台灵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进去。
吊篮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挤得很。
杨炯点燃了燃烧器,火焰“呼”的一声喷了出来,热浪扑面而来。
热气球缓缓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远,长春宫的屋顶越来越小,松柏的树冠越来越低,整座九溪山都在脚下铺展开来。
澹台灵官低头看着下面,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杨炯的胳膊,指节都有些发白。
杨炯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心中好笑:这女人,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紧张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杨炯悄悄操控着热气球,让它轻轻晃了晃。
澹台灵官的身子跟着一晃,抓着杨炯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杨炯又晃了晃,这次晃得更厉害了些,吊篮在空中左右摇摆,像是在荡秋千。
澹台灵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紧张,嘴唇微微抿紧,可依旧没有出声。
杨炯见她还绷得住,便加了一把火。
他忽然大叫一声:“官官,不好了!热气球要坠落了!你快抱紧我,我来做你肉垫!”
他叫得声嘶力竭,表情惊恐万分,像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一般。
澹台灵官面色一变,二话不说,一把将杨炯拉了过来,随即将他抵在篮子一角,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篮沿上,一脸郑重地看着外面。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在杨炯脸上,痒痒的舒服。
澹台灵官微微侧过头,看着杨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声音低沉而坚定:“放心,落下前我将你举起,你不会有事。”
杨炯愣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着她全身紧绷,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随时准备将他托起抛出的姿态,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软的,酸酸的,有口难言。
这傻女人,真的信了。
她以为热气球真的要坠落了,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可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把他扔出去,让他活下来。
杨炯鼻子一酸,忽然伸手,捧住澹台灵官的脸,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亲得响亮。
澹台灵官一愣,转过头来看他,待看见他脸上那坏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她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澹台灵官动作迅捷,一步跨上杨炯的腰身,双手抓住他的衣领,便开始扒他的衣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杨炯大惊失色,双手护住胸口,惊呼出声:“官官!你干嘛?”
“干!”澹台灵官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杨炯从未见过的火焰。
杨炯瞪大了眼睛,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官官!你学坏了!学坏了!!!”
“哼,跟你学的。”澹台灵官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他的衣带。
“呜呜呜——!”杨炯语不成音,双手胡乱挥舞,“热气球还在上升,不行呀!会坠机的!”
澹台灵官根本不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篮底,整个人压了上去,吻上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夜风在耳边呼啸,热气球在夜空中缓缓飘荡,下面是一片灯火辉煌的皇宫,头顶是满天璀璨的星辰。
杨炯被压在篮底,感受着身上那具滚烫的身体,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女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认定了要双修,那便是天塌下来都得先双修完再说。
杨炯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
罢了罢了,既然躲不过,那便随她去吧。
热气球停止了爬升,顺着山势缓缓滑行,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在夜空中东倒西歪。
吊篮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官官……你伤还没好!”
“我心中有数!”
“不是……你要不要先吃点药?”
“你便是我的药!”
“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球囊的“呼呼”声,和吊篮偶尔晃动时发出的“吱嘎”声。
热气球越飘越远,顺着东湖上空,朝着东侧山麓飘去。
月光洒在球囊上,那五彩祥云的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一朵从天上落下来的祥云。
东湖东侧山麓,一条蜿蜒的山路上,歌璧正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已受了陆萱所托,要给全皇宫的宫殿祈福禳灾,超度亡魂,这活儿本来不算什么,歌璧自幼修习佛法,法事超度是她的老本行,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可架不住皇宫太大,宫殿太多。
从最南边的大庆门开始,一路往北,大庆殿、延和殿、紫宸殿、勤政殿、未央宫……
一座接一座,一座连一座,她带着几个密宗喇嘛,从早忙到晚,从东忙到西,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好不容易忙完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座甘露殿。
甘露殿在九溪山东麓,她今晚便是要上山去做法事。
其实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可歌璧心里憋着一股气,想尽快把这事儿做完。
昨日她去找杨炯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歌璧自问长得不差,更是密宗三大顶尖高手之一,可就这么被一个男人拒绝,实在令她颜面尽失。
她一个出家人,本不该在意这些,可不知为何,自从昨日回来后,她便有些心不在焉,烦躁不已,连念经都静不下心来。
歌璧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山顶。
甘露殿就在上面,再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玉足踩在碎石上,寂静无声。
夜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夹杂着几声虫鸣,倒也清幽得很。可走着走着,路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
那声音又尖又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锯子在她耳边来回锯。
起初歌璧还不在意,可那鸟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此起彼伏,叽叽喳喳,像是故意在闹她。
歌璧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可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这几日本就不顺心,如今连几只鸟都来烦她,真是岂有此理!
当即,她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正好。
歌璧看都没看,运足气力,手腕一抖,石头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那石头“嗖”的一声破空而出,擦着树顶飞过,不偏不倚,正好从那群鸟的上方掠过。
“扑棱棱——!”
群鸟惊飞,黑压压一片从树顶飞起,叽叽喳喳叫着,四散而去。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歌璧满意地点了点头,调整心情,继续登山。
且说半空中,杨炯正跟澹台灵官大战正酣。
吊篮里一片狼藉,衣衫散落一地,两人的头发都散了,缠在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
杨炯靠在篮壁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澹台灵官伏在他身上,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愉悦。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杨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迷离,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波光粼粼,柔情万种。
“还要!”她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杨炯差点没背过气去,有气无力地说:“官官……你饶了我吧……我这老腰快断了……”
“你是炉鼎。”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地说,“炉鼎没有资格喊累。”
“谁说的?哪个王八蛋说的?”杨炯叫苦不迭。
“我说的。”澹台灵官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她说着,又要往他身上爬。
杨炯赶忙伸手推她,两人在吊篮里扭作一团,你推我搡,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夜空。
那声音来得突然,又急又快,像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杨炯和澹台灵官同时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击穿了布料。
紧接着,热气球猛地一震,剧烈摇晃起来。
杨炯脸色大变,抬头一看,只见球囊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热气正从里面“嘶嘶”地往外冒。
热气球像是受了伤的巨兽,在空中剧烈挣扎,忽上忽下,左右摇摆,吊篮跟着疯狂晃动,两人在里面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怎么回事?”澹台灵官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杨炯的胳膊。
“球囊被击穿了!”杨炯大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操控燃烧器,想要稳住热气球,可热气不断外泄,球囊越来越瘪,热气球开始急速下降。
“抱紧我!”杨炯大喊一声,一把将澹台灵官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吊篮的边沿。
澹台灵官没有挣扎,顺从地缩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随时准备举起杨炯,护他性命。
热气球朝着东侧山麓直直撞去,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尖锐刺耳。
“砰——!”
一声巨响,热气球撞上了山腰的树冠,球囊被树枝挂住,猛地一顿,吊篮借着惯性往前甩了出去。
杨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了。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澹台灵官,两人连同吊篮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又是一声巨响,杨炯眼冒金星,五脏六腑像是被翻了个个儿。他咬着牙,拼命保持着清醒,挣扎着从吊篮里爬了出来。
澹台灵官头发披散,衣衫不整,扶着杨炯站起身来,脑袋还有些懵,四下张望了一番,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坠机而已,还好还好!”杨炯抹了一把冷汗,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
热气球球囊被挂在一棵大松树上,五彩祥云的图案被树枝戳得千疮百孔,破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吊篮离地三尺,悬在半空中,还在不住地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杨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大难不死,必有……”
话没说完,一声怒吼从前方枯叶丛传来,那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三分惊怒,三分委屈,三分羞恼:“杨炯!你……你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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