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鬼拍手
声音未落,澹台灵官已然反应了过来。
她双眸一凝,顾不得衣衫凌乱、头发披散,随手折下一根柳枝,手腕一抖,那柔软的柳条竟“嗡”的一声绷得笔直,尖头隐隐透着寒芒,剑气四溢,便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也不过如此。
她赤着脚往前踏了一步,将杨炯挡在身后,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片枯叶丛。
杨炯也是心头一凛,当即收敛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沉声呵斥:“何人在此鬼祟?出来!”
枯叶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先是一只沾满枯叶和泥土的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死死扣住地面,像是要将那泥土捏碎一般。
紧接着,一个身影挣扎着从枯叶堆里爬了出来。
杨炯定睛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歌璧。
只是这位平日里宝相庄严、慈悲如菩萨的密宗大宗师,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一头青丝散乱,头顶上沾着松针、枯叶、碎草,活像刚从鸟窝里滚出来的雏鸟。那素纱白裙上满是泥痕,袖子被树枝挂破了一道口子,丝带缠在肩膀上,打了几个结,怎么都解不开。
最要命的是她脑门上,清清楚楚印着一道红印子,那形状、那大小,跟热气球吊篮底部的纹路分毫不差,端端正正,像是盖了个戳。
歌璧那张平日里悲天悯人、端庄肃穆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菩萨低眉的模样?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贝齿紧咬,一张脸涨得通红,那神情比金刚还要怒上三分,简直像是要将杨炯生吞活剥了一般。
“歌璧?!”杨炯惊呼一声,慌忙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她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歌璧一把甩开他的手臂,动作之大,带起一片枯叶飞舞。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怒视着杨炯和澹台灵官,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白、日、宣、淫,你、昏、君!”
杨炯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看着歌璧脑门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吊篮印子,嘴角抽了抽,强忍着笑意,低声辩解:“黑日!黑日!”
“你混蛋!”歌璧见他这副不正经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杨炯被她骂得一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皱起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自己红颜亲热,关你什么事?怎么还骂街呢?”
“关我什么事?”歌璧猛地抬手指着自己脑门上那个红印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说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破吊篮从天而降,砸在我头上,把我从山路上打飞出去三丈远,滚进这枯叶丛里,吃了一嘴的泥!你说关我什么事?!”
她说着,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那双平日里慈悲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简直要喷出火来。
杨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脑门上那个红印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悬在半空中还在摇晃的吊篮,忽然伸手一指,没好气地骂道:“你不是密宗大宗师吗?天天跟我吹嘘自己在密宗至少武力前三!我看你就是吹牛,这么大个吊篮从天而降,你都看不见?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
“你……你强词夺理!”歌璧气得语无伦次,手指都在发抖,“你无理取闹!你不当人子!”
“我强词夺理?”杨炯冷哼一声,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你沽名钓誉!滥竽充数!吹大牛皮!”
“你——!”
歌璧气结,眼睛发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想她歌璧,密宗三大顶尖高手之一,莲花尊者,在吐蕃地位何其尊崇?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万人敬仰?可自从感受到密宗气运衰败,自从找到杨炯,一切事情都变了味儿。
先是被杨炯拒绝,连个国师的名头都不肯给;后来又要给这偌大的皇宫祈福禳灾,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现在更是被他的热气球打飞,被他的女人撞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还要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行那等腌臜事,听他在这里冷嘲热讽。
她歌璧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般委屈!
思及此处,歌璧银牙紧咬,猛地挣扎着站起身来。
她双手撑在地上,使劲往上一撑,身子刚站直,左脚一着地,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身子一歪,踉跄着便要摔倒。
杨炯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你行不行呀?大宗师?”
那“大宗师”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歌璧抬起头,狠狠盯着杨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杨炯的手,抬起左脚,猛地踹在一旁的巨石上。
“咔嚓——!”
一声脆响,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干柴。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听着便让人觉得牙根发酸。
歌璧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表情丝毫不变,仿佛那脚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已然归位,虽然还有些肿胀,但已能勉强站立。
歌璧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杨炯的手,一瘸一拐地便朝山顶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左腿不敢用力,全靠右腿支撑,身子一歪一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种飘然若仙的轻盈灵巧?
杨炯愣在原地,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忍不住喊道:“吃火药了你?”
歌璧不答,只是费力地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赌气的孩子一般。
杨炯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双足。
月光下,那双平日里纤尘不染、洁白如玉的赤足,此刻左脚踝处异常肿胀,肿得跟馒头似的,上面沾满了枯叶和泥土,脏兮兮的,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若是往常,歌璧体内气息流转,双足踏遍千山万水也不染半点尘埃,怎会如此狼狈?
杨炯又看她左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不敢用力,也不敢抬得太高,分明是洁癖发作,嫌弃地上的泥土脏,可偏偏又无可奈何,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走着,那模样既倔强又可怜。
杨炯心头一软,叹了口气。
虽说这女人别有所求,接近自己不过是看中了这身气运,可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她倒是也帮了自己不少忙。
西域一战,她相助颇多,后来一路相伴,虽时有口角,却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
这次说破大天,自己也有责任。
毕竟谁好好的走在路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吊篮砸飞出去,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思及此处,杨炯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他也不多话,弯腰伸手,不由分说地便将歌璧拦腰抱了起来。
“啊——!”
歌璧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你干什么?”
“闭嘴吧你!”杨炯瞪她一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稳稳当当地抱着她便朝山顶走去,“朕不跟你个小女人一般见识!”
歌璧一愣,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开,便也放弃了抵抗。
她盯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戏谑:“脚步虚浮,眼眶发黑,气息绵薄,双臂无力。你再不节制,早晚肾精枯竭,早衰而亡。”
杨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她扔出去。
他稳住身形,低头瞪着怀里的歌璧,二话不说,抬手便在她圆润的屁股上用力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夜空中回荡。
“你肾虚!你全家都肾虚!”杨炯瞪眼骂道。
歌璧俏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那双平日里慈悲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恼。她别过头去,不去看杨炯,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低声说道:“在你红颜面前跟我调情?荒淫无度,行同桀纣!”
“你再嘴硬!”
杨炯瞪她一眼,作势便要去掐她的脚踝。
歌璧吓了一跳,赶忙偏足闪躲,美目连连,满是嗔怨,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菩萨的端庄?分明是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杨炯见她老实,便也不欺负她,随口问道:“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甘露殿干什么?”
“陆萱让我来的。”歌璧闷声回答。
“啊?”杨炯一愣。
歌璧仰头看向山顶,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金陵的人很快就到,陆萱叫我给皇宫里的宫殿都祈福禳灾,超度亡魂。说是皇宫太大,年深日久,积攒了不少污秽之气,怕冲撞了贵人。”
“所有?”杨炯皱眉。
“嗯。”歌璧点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也是笨,不知道多找些人帮忙呀?一个人忙活这么大个皇宫,你当你是神仙?”
“你以为我不想呀!”歌璧有些委屈地嘟囔道,“可那些道士和尚,他们的法事一套一套的,又要画符又要念经又要摆坛,一个月都未必能做完。
我密宗超度亡魂,不问因果,超度不了,打杀了便是,没那么多废话!我一个人带着几个喇嘛便足够了,现在就剩下这甘露殿一个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杨炯撇撇嘴,“无非就是图个吉利,你还真见过鬼不成?”
“你爱信不信!”歌璧瞪他一眼,认真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杨炯懒得跟她争辩,加快了脚步。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山顶。
甘露殿矗立在夜色之中,比杨炯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宏伟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象森严。可因年久失修,朱漆剥落,彩绘斑驳,处处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檐下的蛛网密布,夜风吹过,帷幔飘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说不出的诡异。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股子压抑感。
明明殿宇开阔,可人一站进去,便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月光照不进殿内,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殿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扭曲变形。
杨炯抱着歌璧跨过门槛,将她放在正殿的一把椅子上,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我怎么感觉这地方这么压抑呢?阴森森的,浑身不自在。”
“陆萱说,梁帝的第一任皇后因为巫蛊之祸被幽禁于此,之后便一夜之间身死。第二天清晨,殿外所有的树木上都挂满了露水,那时候正是盛夏。”
歌璧坐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肿胀的脚踝,“甘露殿原本叫长庆殿,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改的名。”
杨炯点点头:“我也听说过。梁帝第一任皇后名叫嬴姒,乃齐朝皇室之后,手中握着上古传下来的‘受命之宝’。梁帝娶她做皇后,便是为了这枚宝玺。
有了它,封爵授功,才有天命之基。可后来随着嬴姒身死,那‘受命之宝’也便丢失了,无人知晓其去向。”
“啊?”歌璧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那你现在手里拿着的,不是上古传下来的‘受命之宝’?”
杨炯摇摇头,耐心解释:“现在用的那枚不叫‘受命之宝’,叫‘赦命之印’,是梁帝自己刻的。后来先帝继位,为了彰显传承和正统,也就一直用这枚‘赦命之印’来封爵授功,一直用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歌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忽然——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拍手声凭空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一声接一声,清晰得像是有人就站在身后。
三人俱是一愣。
杨炯、澹台灵官、歌璧,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方圆三丈之内,便是一只蚊虫飞过也瞒不过他们的耳朵。可这拍手声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凭空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啪、啪、啪、啪——!”
那拍手声渐渐密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那里鼓掌叫好,又像是在催促什么。声音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土,从地底深处传来。
甘露殿空旷寂寥,夜风吹动着四壁的帷幔来回摆动,“呼啦呼啦”的声响与那拍手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阴森诡异。
歌璧冷哼一声,声音忽然拔高,如九天梵音,广大周正,在大殿中激荡开来,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柄精金忿怒金刚杵,那杵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金黄,杵头雕着五个忿怒明王像,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杵上跳下来降妖伏魔一般。
歌璧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眼中竟隐隐有金光闪动。
她口诵莲花生大士心咒,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嗡、啊、吽、班、匝、咕、噜、贝、玛、悉、地、吽!”
那声音广大周正,直穿人心,在大殿中来回激荡,仿佛能威压一切邪祟,令人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那拍手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突兀。
歌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算你识相!还不速速离去,早入轮回?”
声音刚落——
“啪……啪……啪……”
那拍手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微弱了许多,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歌璧愣在原地,脸上的冷笑僵住。
杨炯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调侃道:“大宗师,它好像不怕你?”
歌璧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子瞬间红透。
她咬了咬牙,手掐马头明王诛杀印,高举金刚杵,便要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去寻:“有它怕的时候!我有一百种办法弄它,一百种!”
“知道了知道了,你厉害行了吧?”杨炯好笑地哄着她,转头看向澹台灵官。
澹台灵官手持柳枝,一脸跃跃欲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兴奋。
“见过鬼没?”杨炯笑着问。
澹台灵官摇了摇头,手腕一抖,柳枝崩得笔直:“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杨炯笑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去看看?”
澹台灵官重重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左一右扶着歌璧,便顺着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那拍手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在引路一般。
三人穿过正殿,绕过回廊,穿过一道月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殿更加荒凉,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澹台灵官耳聪目明,感知极强,她侧耳倾听片刻,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方向,低声嘱咐道:“声音从那里传出来的。”
杨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院子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口水井。
那水井不大,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封得死死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一看便知许多年不曾打开过。
井沿上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咒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三人走到水井前,停下脚步。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三人竖起耳朵细听。
可听了许久,那“鬼拍手”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歌璧微微皱眉,对这怪力乱神之事,她见得多了,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当即运足气力,高举那柄精金忿怒金刚杵,猛地往下一插。
“咔嚓!”
一声巨响,金刚杵的尖端深深插入青石板中,深入一寸有余。杵头上那五个忿怒明王像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气势非凡,隐隐有金光流转。
歌璧轻吐一口气,低声嘱咐道:“等我诵一遍忿怒三本尊心咒,咱们再……”
话没说完。
身旁的澹台灵官忽然一脚踏在了那金刚杵上。
“咔——!”
一声闷响,青石板以金刚杵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皲裂开来,裂纹如蛛网般密布。
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再出一脚。
“铿!”
金刚杵入石三寸,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轰”的一声碎裂开来,大大小小的石块连同那柄精金忿怒金刚杵一起,掉入了黑洞洞的井口中。
石块撞击井壁的声音在井中回荡,“当、当、当”,一声接一声,渐渐远去,最后“砰”地一声,像是落入了井底。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歌璧愣在原地,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澹台灵官。
澹台灵官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歌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痛心疾首。
她猛地反应过来,扑到井口,探着身子往下看,可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忿怒金刚杵!”
歌璧的声音都在发抖,猛地回过头来,破口大骂:“那是我大莲花寺的至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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