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凭什么
白库转身走了，还是在下水道那些黑户的簇拥下，有些脏污的黑户们围着她，像围着无所不能的神。
三两个小孩用雨水洗干净双手，帮她推轮椅，会小心不让轮椅碰到脏污，成年人笨拙地给她唱歌，有的人还曾经学过音律，抱着把破吉他，一下一下拨弄吉他弦。
他们依赖着白库，白库也习惯下水道。
哪怕沈梵越兑现承诺，借助他母亲的名义担保，已经给白库申请了转系，可一旦白库毫无留恋离开，黑户就会回归到之前的日子……甚至更差。
没人能在吃过白面包，米饭和香料烹煮的肉后，再自然平和地刮食恶臭的苔藓，同手臂长的老鼠搏斗，捕食污水里的活物，从污物里筛选出能用的生活用品……
黑户们大部分只是普通人，他们没有登阶过，也没这个命——能逃到下水道，基本都是预备耗材。
不认命的耗材，又能逃掉，就在这里。
什么？那些逃下来的登阶者？
哦，他们会活得比普通人好一些，至少登阶者的身体素质和能力，决定了他们肯定有肉吃，维系自身的存活不成问题。
什么肉就别管了，大老鼠小老鼠，在饿急眼的人眼里，都是老鼠。
一般登阶者被追捕逃到这里，账户也就全部冻结了，白库是其中很特殊的存在。
朽神系，多次登阶，身体机能崩溃，已经穷途末路，她是最直观的不安定因素。
上层不肯让她转系，那冻结她的生活账户就不值当了，万一白库急眼，衰朽的机制能拉多少人去死，数都数不清。
那么，反正是朽神系，活也活不了多久，她爱躲在下水道就躲着，爱养黑户就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转系后，如果她仍然不愿意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上层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频繁登阶的平民登阶者，在没被追捕的情况下，值得优待。
左右不过是些下水道里的老鼠。
季帆和李月月背对背坐在一条矮凳子上，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看白库被簇拥着越走越远。
绝望的问题就这样被堵回来，他们不可抑制地迷茫，但无处抒发的苦痛总要有个突破口。
“你看见了吗？”季帆轻轻问，“李月月，刚刚走过去的，有两个孩子是残疾，还有两个孩子只有大脚趾。”
残疾，因为这里食物匮乏，缺失脚趾，或许是由于没有御寒的衣物，也可能是因为老鼠和蟑螂也饿。
李月月没说话，半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悲鸣，她捂住嘴，已经哭干眼泪。
季帆拍拍她的背，手脚僵硬，四肢和舌头发麻：“我不理解，他们不是人吗？”
我们不是人吗？
他仰起头，下水道上方，是栅格的光落下来，很刺眼，那点光亮时不时会被路过的车轮盖住。
季帆伸出手，挡住一些光，省得头晕眼花：“四肢躯干，一个脑袋，他们比我们多了什么呢？”
凭什么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他们比我们高贵在哪里呢？”
进了场景不也人人平等？
“他们不是肉做的吗？”
生育部，资源配给，耗材集中中心。
将所有人化为资源，将一切生命作为可以随意调控的数据。
人不能作为人，是从场景搬运旧物的骡子，是维持社会运转的燃料，人是生产人的机器。
冰冷的，高效的，不公平的，喘不过气的，勒紧脖子的……
……
耗材集中中心。
清晰的显示屏上滑过一串串名字，送进拟定好的程序里，又一个个显示红色字体，最终销户。
“王主任，这一批超额送进去了，又省出不少生活资源。”
被称为王主任的发福男人坐在皮椅上，他抱着个保温杯，饮温热的枸杞水，从皱纹里发出喟叹：“唉，加班这么久嘞。”
可算把那群刁民送进去了！
貌美的助理赶紧上前来给他按肩膀：“王主任～多亏了王主任不辞辛劳，指点我们，不然哪里能处理得这么快？”
“嗯。”王主任躺靠在椅子上，享受助理的双手按摩，有一搭没一搭问，“最近强闯集中中心的登阶者多吗？”
“……多呢。”助理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多得很。”
王主任：“实力怎么样？”
这是要问实力差的那些了，最差的可不就是美神系？助理暗骂一句色胚，却还要笑着给这老男人揉肩：
“都挺好的，就有一个叫‘季帆’的，不太行，不过他走的途径，不强也正常。”
“他为谁来的？朋友还是亲眷？”
“是父母。”
“没随便把人打死吧？打死可不合法。”
“没呢，知道您心善，但他来的晚，他的父母实在是已经排队进耗材通道了，没办法捞出来！”
“那真可惜……”
“是呢，是他运气不够好了！”助理谄媚笑笑，加大手上的力度。
可惜什么？可惜没有为难美神系登阶者的机会？这种发情的种猪居然能坐在主任的位置？他就该去生育部做贡献！
助理心里咬牙切齿抱怨，也不由得产生些自得——王主任想要为难的登阶者，不少人的软肋都被他插队送进了耗材通道，不然这种猪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恶心死了！
“下一批里，有没有弱小些的，咱们不能没有人文关怀……”
助理脸一僵：“王主任，下一批极具攻击性，您看……”
“他们有意见嘛，要关怀，小郑啊，做人不能没有耐心。”王主任站起来，眼尾的皱纹堆在一起，高挽的袖口里露出一圈肉。
“是，主任教训的是……”
王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手背在身后，要助理开门：“走。”
门刚开，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混着人类污物的恶臭气味扑鼻而来。
王主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噗嗤——”
铁链甩着一节铁钩洞穿他的胸口，勾住，一扯，拖行数十米。
“砰！”王主任摔在瓷砖地板上，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被拖到一双雨靴面前。
他不是没尝试过扯出铁钩，但他很久不登阶了，反应终究不够灵敏。
“救命……救……”
冰冷的雨靴踩在王主任的脖子上，“咔嚓”一声，头仰，人趴。
他最后只看到胶皮雨衣上滚滚下落的血珠，和不像活人的高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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