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女谋生记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纸时,苏小小已经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那身蓝布衣裳,用冷水抹了把脸。茶楼后院的鸡刚叫过头遍,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厨房里传来李婶生火的动静,炊烟混着煤烟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
苏小小走到老陈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陈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眼睛发亮:“小姑娘,你来得正好!快看!”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地上摆着三个已经扎好的纸人,和昨天那些千篇一律的样式完全不同。
第一个纸人身穿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用颜料画出一副圆框眼镜,神态温和儒雅,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
第二个是女性纸人,穿着靛蓝色斜襟上衣和黑色长裙,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布料,微微低头做缝纫状。
第三个最花哨——头戴戏曲中的翎子,身穿绣花戏服,一手做兰花指状,身段妖娆。
“老伯,您一晚上没睡?”苏小小有些吃惊。这手艺和速度,放在现代简直是大师级别。
“睡不着啊!”老陈搓着手,既兴奋又忐忑,“按你说的做的,怎么样?行吗?”
苏小小仔细检查每个纸人的细节。竹篾骨架扎得结实匀称,纸糊得平整,颜料用得也讲究,特别是教书先生那副眼镜,用细铁丝弯成,再用墨描过,颇有神韵。
“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她真心实意地称赞,“不过还需要一点改进。”
“改进?”
苏小小指着教书先生纸人:“这个的表情可以再慈祥一些,嘴角微微上扬。亡者的家属看到这样的纸人,会觉得很安慰。”她又指向裁缝纸人:“手里这块布料可以换成绸缎的图案,显得更贵重。戏子这个...”
她顿了顿,想起这个时代对戏子的偏见:“这个翎子可以小一点,衣服颜色素雅些。我们要体现的是亡者对戏曲的喜爱,而不是要扎一个真正的戏子。”
老陈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我这就改!”
“先别急。”苏小小拦住他,“老伯,您这儿有笔墨吗?”
“有倒是有,就是不怎么好...”
“没关系。”
老陈翻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半块墨锭,还有几张泛黄的纸。苏小小将纸铺在桌上,磨好墨,想了想,开始写字。
她的毛笔字不算好——现代人谁还练这个?但基本的构架还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第一张纸上写着:“独家定制纸人,让逝者体面远行”,第二张写着:“按亡者生前喜好、职业、相貌定制,独一无二”,第三张是价目表:“普通定制八十文,精细定制一百二十文,三日可取”。
“这...”老陈看着那些字,又看看苏小小,“小姑娘,你识字?”
“爹娘在世时教过一些。”苏小小含糊带过,“老伯,一会儿我带着纸人和这些字去街上。您继续扎几个新样式,特别是洋玩意儿——小汽车、留声机、洋房什么的,我下午回来看。”
“可这些东西我没见过啊...”
“我给您画个样子。”
苏小小凭着记忆,在纸上简单勾勒出1920年代老式汽车的轮廓,又画了留声机的大喇叭和唱盘,还有西式小洋楼的简图。老陈看得目瞪口呆:“这...这都是洋人的东西...”
“长沙城里现在有不少洋行,有钱人家就喜欢这些。”苏小小说,“您试着扎,扎出来就是独一份的生意。”
老陈看着那些图纸,又看看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我试试!”
辰时三刻,长沙城南门一带渐渐热闹起来。
苏小小背着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三个纸人,小心地护着不让它们被挤坏。她选了个十字路口旁的空地,这里人来人往,不远处就是几家香烛铺和棺材店,算是“丧葬产业聚集区”。
她把纸人立在墙边,铺开那三张纸,又用两块砖头压住纸角。想了想,她从竹筐里拿出一个破碗,往地上一放——这是她昨天特意留下的,为的是营造“可怜卖艺”的效果。
果然,很快有人围过来看稀奇。
“哟,这纸人扎得俊啊!”
“看这个,还戴眼镜呢,像个先生。”
“定制纸人?什么意思?”
苏小小清清嗓子,用清脆的声音说:“各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娘,这是陈记纸扎新推出的定制纸人。您家若有亲人故去,可以按照亡者生前的样子定制——教书的就扎成教书先生,做裁缝的就扎成裁缝模样,喜欢听戏的可以扎戏装扮相。”
人群里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挤进来,蹲下身仔细看那个教书先生纸人:“这倒新鲜。怎么个定制法?”
“您只要告诉我亡者生前是做什么的,喜欢什么,有什么特征,陈师傅就能给您扎出来。”苏小小说,“普通定制八十文,三天可取。精细定制一百二十文,连衣服花纹、表情神态都能按您说的做。”
“一百二十文?”有人惊呼,“太贵了!普通纸人也就三十文!”
“普通的纸人,满大街都是,买回去烧了也就烧了。”苏小小不慌不忙,“但定制的纸人,是专门为那位亲人做的,烧过去的是心意,是念想。而且摆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看了,也会说这家子女孝顺,想得周到。”
这番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办白事,一半是为逝者,一半也是为活人的面子。
绸衫男人站起身:“我爹上个月过世,他以前是账房先生,最爱他那把算盘。能扎吗?”
“能!”苏小小眼睛一亮,“账房先生是吧?可以扎一个拿着算盘、戴着单镜片的纸人,旁边再配个账本。您是要普通定制还是精细定制?”
“精细的。”男人很干脆,“什么时候能看样?”
“您今天交定金五十文,明天这个时候来看初样,满意了付剩下的七十文,后天就能取。”
男人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板:“我姓刘,住桂花巷。明天这个时候我来看。”
“好嘞!刘先生慢走!”
第一单生意成了。
人群更加热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苏小小一边回答,一边留心观察。她发现,真正有意向的多是家境尚可的人家,穷苦人家确实舍不得这个钱。但这没关系,她的目标客户本来就不是最底层。
一上午,她接了四单生意——两个普通定制,两个精细定制。收了二百文定金,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晌午时分,她收摊回茶楼。老陈正在屋里忙活,地上已经摆着几个新扎的骨架。
“老伯,好消息!”苏小小把铜板倒在桌上,“上午接了四单,这是定金。还有一个刘先生,明天要来看他爹的账房先生纸人初样。”
老陈手都抖了:“四...四单?一天就四单?”
“还不止。”苏小小喝了口水,“下午我换个地方,去城东那边。那边有钱人家多,应该还能接几单。”
“可...可我一个人做不过来啊...”
“先紧着精细定制做,普通的可以往后排。”苏小小说,“而且我们可以涨价——供不应求的时候,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头笑:“你这丫头,真是个小人精。”
午饭时,苏小小把二百文定金交给周先生:“先生,这是纸人生意的定金,放您这儿保管吧。”
周先生数了数钱,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吞了?”
“您要是想吞,昨天就不会收留我了。”苏小小笑着说,“而且我相信,这生意做起来,以后挣的会比这多得多。”
周先生把钱收进柜台:“下午还去?”
“去城东。”
“让阿福跟你一起去,背东西。”周先生说完,又补充道,“他力气大,也能护着你点。”
苏小小心里一暖:“谢谢先生。”
城东果然比南门那边繁华不少。青石板路更宽,两旁多是砖瓦房,偶尔能看到两层的小楼。街上行人衣着也体面些,女人们穿着时兴的旗袍,男人们有穿长衫的,也有穿西装的。
苏小小选在一家洋行门口不远摆摊。这里来往的多是有些家底的人,对新鲜事物接受度也高。
她把三个纸人摆好,又铺开那几张纸。这次,她还多摆了一个上午刚扎出来的小汽车纸人——虽然简陋,但四个轮子、方向盘都有模有样。
果然,洋汽车纸人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摊前停下,饶有兴趣地蹲下看那个汽车纸人:“这个有意思。扎一个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苏小小面不改色地涨价。
“这么贵?”
“全长沙独一份。”苏小小说,“先生是留洋回来的吧?应该知道,洋人最讲究个性化定制。这纸汽车烧过去,逝者在那边也能开上汽车,多气派。”
年轻人笑了:“你这小丫头,嘴皮子真利索。行,我要一个。我爷爷前年过世,他生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见过汽车。”
“您爷爷有什么喜好?我们可以把汽车按他的喜好改——比如喜欢什么颜色,车里要不要放他常拿的拐杖之类。”
年轻人想了想:“他爱抽旱烟,烟杆不离手。”
“那就在汽车里加个小架子,放一根烟杆。”苏小小一边记一边说,“您要精细定制吗?可以做得更逼真些。”
“要最好的。”
“二百文,三天后取。”
年轻人爽快地付了定金。苏小小注意到,他掏出的不是铜板,而是一块银元。她心里记下——这是个真正有钱的主。
阿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年轻人走后,他小声说:“小小,二百文一个纸人...这都够买一石米了!”
“阿福哥,对有钱人来说,二百文和二十文区别不大。”苏小小低声说,“重要的是东西稀罕,能显面子。”
这一天下午,她又接了五单生意,其中三单都是要洋玩意儿的——除了汽车,还有一个要留声机,一个要西式小楼。定金收了四百多文。
收摊时,太阳已经偏西。苏小小和阿福背着空竹筐往回走,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
“小小,你真厉害。”阿福由衷地说,“我爹常说,做生意要靠脑子,我看你就是有脑子的。”
“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周先生和老伯这样的好人。”苏小小真心实意地说。
是真的。如果没有周先生收留,没有老伯的手艺,她就算有再多点子也白搭。这个时代,一个十岁孤女想要活下来,光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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