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宥阳之行

孔嬷嬷离开后的第五日，盛老太太忽然传话，说要带着明兰回宥阳老家小住。

消息来得突然。王大娘子得知时，老太太已经吩咐房妈妈收拾行装了。

“老太太怎么突然要回宥阳？”王大娘子匆匆赶到寿安堂，“这眼看要入夏了，路上辛苦不说，宥阳那边……”

老太太正亲自清点要带的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宥阳老家来信，说淑丫头那边闹得厉害。她母亲求到我这儿，我不能不管。”

淑丫头，说的是盛家大房嫡长女盛淑兰，明兰的堂姐，比明兰大七岁，三年前嫁给了宥阳当地富户孙志高。

王大娘子脸色微变：“淑兰怎么了？”

老太太这才放下手中的药材包，叹了口气：“孙志高那厮，不是个东西。淑兰嫁过去三年，受尽了委屈。如今闹着要和离，孙家不肯，还倒打一耙说淑兰不贤。”

“和离？”王大娘子惊呼，“这怎么行！女子和离，名声可就毁了！”

“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老太太语气转冷，“淑兰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最是温婉懂事，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么会闹到要和离？”

王大娘子不敢再多言，只小心道：“那……老太太要带六丫头去？”

“明兰心细，带上她有个照应。”老太太看了明兰一眼，“再说，也该让她见见世面，知道知道这世间女子嫁错人是何等光景。”

明兰站在一旁，心中已明了。

盛淑兰，原著中那个嫁给凤凰男孙志高，受尽婆婆刁难、丈夫冷落，最终抑郁而终的可怜女子。现在剧情进展到她闹和离的阶段，这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原著中淑兰虽然和离成功，但身心俱疲，后半生都活在阴影里。

这一次，有她在，结局或许能不一样。

“祖母，明兰愿意随您去。”她上前一步，“淑兰姐姐从前待明兰极好，明兰也想为她尽份心。”

老太太点头：“好孩子。去收拾吧，三日后出发。”

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明兰思绪翻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真正参与改变他人命运的重大事件。淑兰的和离案，不仅关乎一个人的幸福，更关乎这个时代女性的生存困境。

她要如何帮淑兰？仅仅和离成功就够了吗？和离后的淑兰，该如何开始新的人生？

这些问题，都需要她细细思量。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盛府的马车便驶出了京城。

老太太和明兰同乘一辆马车，房妈妈带着两个丫鬟另乘一辆，还有四五个护卫骑马随行。行李不多，但老太太特意带了不少药材和几匹上好的料子——这是给淑兰的。

马车颠簸，明兰却无心休息。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沿途的景色从京城的繁华街市渐渐变为郊野的农田村舍，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怎么，第一次出远门，新鲜？”老太太问。

明兰放下车帘：“有点。以前只在书里读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书上写的不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太太缓缓道，“书里的道理，要在世间经历中验证，才能真正明白。这次带你来宥阳，也是想让你看看，这世间不只京城一种活法，女子的人生……也不只一种可能。”

明兰心中一动：“祖母是说淑兰姐姐？”

“不止淑兰。”老太太目光望向车窗外，“宥阳老家那边，有你大伯母，有你几位堂姐妹，还有不少族亲。她们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苦乐。你多看，多听，多思量。”

“明兰明白。”

车行三日，终于抵达宥阳。

宥阳是盛家祖籍所在，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是个富庶的县城。盛家老宅坐落在城东，三进院落，青砖黛瓦，古朴素雅。门前两棵老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荫蔽半条街。

马车停在老宅门前时，早有一群人等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正是盛家大房主母、淑兰的母亲李氏。她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女子，都是明兰的堂姐妹。

“婶娘！”李氏见到老太太下车，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您可算来了！”

老太太扶住她：“别急，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厅。李氏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几个心腹仆妇和明兰的堂姐妹。

“婶娘，淑兰她……她快活不下去了！”李氏泣不成声，“孙家那帮豺狼，简直不是人！”

老太太让房妈妈给李氏递了帕子，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李氏擦了擦眼泪，这才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淑兰嫁到孙家三年，一直未能生育。孙志高的母亲孙母便以此为借口，处处刁难。起初只是言语刻薄，后来发展到克扣用度、指使下人怠慢。孙志高不仅不维护妻子，反而嫌淑兰“肚皮不争气”，渐渐冷落。

半年前，孙志高纳了个妾室，是孙母的远房侄女。那妾室进门后仗着有婆婆撑腰，嚣张跋扈，时常挑衅淑兰。淑兰忍气吞声，那妾室却变本加厉，前日竟诬陷淑兰在茶水里下毒害她。

“孙母不分青红皂白，当着下人的面打了淑兰耳光！”李氏声音颤抖，“淑兰性子软，被打后只是一味哭泣。谁知那孙志高……他竟说淑兰‘装可怜’，让她滚回娘家！”

明兰听得怒火中烧，拳头在袖中握紧。

“那现在淑兰姐姐在何处？”她问。

李氏这才注意到明兰：“这是……六丫头？”

“是，我带明兰来见见世面。”老太太道，“淑兰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李氏哽咽道，“那日她挨打后，自己收拾了包袱回娘家。孙家竟没派人来寻，可见是存心要休妻了！”

“休妻？”老太太冷笑，“他们想得美！淑兰嫁过去三年，操持家务，孝顺公婆，何错之有？无子？太医说了，淑兰身子康健，不过是缘分未到。他们凭什么休妻？”

“婶娘说得对！”李氏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所以我们才想和离。可孙家不肯，说要休妻可以，和离不行——他们怕和离丢脸！”

“丢脸？”老太太怒极反笑，“他们打骂正妻、宠妾灭妻的时候，怎么不怕丢脸？”

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问：“淑兰自己怎么说？”

“淑兰……”李氏眼泪又下来了，“那孩子心灰意冷，说只要离开孙家，怎么都行。可我怎么忍心让她背着被休的名声过一辈子？”

明兰忽然开口：“大伯母，孙家有什么把柄在咱们手里吗？”

李氏一愣：“把柄？”

“比如……孙志高纳妾，那妾室的身份可清白？孙家的生意可有猫腻？孙母或孙志高可有做过什么不法之事？”明兰冷静地问。

李氏想了想，眼睛一亮：“有！孙志高那个妾室，据说从前是青楼女子，是孙母花银子赎出来的！这事孙家瞒得紧，但我家管事无意中查到了！”

“还有吗？”

“还有……孙家做绸缎生意，常以次充好。前年还闹出过一桩官司，说是卖出去的绸缎褪色，买家要告，孙家花银子摆平了。”

明兰点点头，看向老太太：“祖母，明兰有个想法。”

老太太看着她：“你说。”

“孙家不肯和离，无非是想要面子，想压淑兰姐姐一头。那我们也不必客气。”明兰缓缓道，“搜集证据，列出孙家过错，直接去衙门告他们‘宠妾灭妻、虐待正妻’。”

李氏吓了一跳：“告官？那淑兰的名声……”

“大伯母，名声重要，还是人重要？”明兰反问，“再说，告官不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可以私下找县衙的师爷或县丞，让他们从中调解。只要证据确凿，孙家理亏，自然会答应和离——而且是按我们的条件来和离。”

老太太眼中闪过赞许：“明兰说得有理。告官是手段，不是目的。关键是要让孙家知道，我们有能力、有决心跟他们撕破脸。他们若识相，就该乖乖和离；若不识相，那就公堂上见。”

李氏还有些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老太太斩钉截铁，“淑兰是我的孙女，我不能看她被人欺负。这件事，我来做主。你只管配合，搜集证据的事，让你家管事去办。”

“是。”李氏终于下定决心。

“明兰，”老太太看向她，“你也别闲着。去看看淑兰，陪她说说话。那孩子现在最需要亲人关心。”

“明兰明白。”

淑兰住在老宅东厢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明兰推门进去时，淑兰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神情呆滞。她比明兰记忆中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全然不见从前那个温婉爱笑的模样。

“淑兰姐姐。”明兰轻声唤道。

淑兰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六妹妹……你怎么来了？”

“祖母带我来的。”明兰在床边坐下，握住淑兰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姐姐，你受苦了。”

淑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明兰也不劝，只是静静陪着她，等她情绪稍缓，才递上帕子：“姐姐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这一句温柔的允许，让淑兰彻底崩溃。她伏在明兰肩上，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哭出来。

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酸楚。

这个时代的女子，婚姻便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一生顺遂；嫁得不好，便是万丈深渊。淑兰这样的大家闺秀，从小被教导要温顺贤惠，要忍让包容，可她的温顺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良久，淑兰哭声渐止，抽噎着说：“六妹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姐姐很勇敢。”明兰认真道，“敢从那样的人家走出来，敢面对这一切，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可我……我嫁过去三年，一无所出，这是事实。”淑兰声音苦涩，“或许真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明兰打断她，“生育之事，讲究缘分。太医都说姐姐身子康健，不过是缘分未到。孙家以此为借口苛待你，是他们心术不正。”

她顿了顿，问：“姐姐，你想和离吗？真心想吗？”

淑兰沉默许久，终于重重点头：“想。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可是……和离之后，我该怎么办？回娘家拖累父母，还是去庙里青灯古佛？”

“姐姐不必想那么远。”明兰温声道，“先离开火坑，再想以后的路。你还年轻，人生还长，总有办法。”

她帮淑兰擦了擦眼泪：“姐姐能不能告诉我，孙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孙志高是什么样的人？孙母又是什么脾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帮淑兰争取最好的和离条件，必须深入了解孙家。

淑兰慢慢说起在孙家的日子。

孙家原是宥阳当地富户，做绸缎生意发家，有些钱财，但门第不高。孙志高是独子，从小被宠坏，读书不成，经商也不精，全凭祖产过活。他表面斯文，实则心胸狭隘，最重面子。

孙母则是典型的市井妇人，精明算计，刻薄势利。她当初看上淑兰，一是因为盛家是官宦门第，想攀高枝；二是因为淑兰嫁妆丰厚。娶进门后，发现淑兰温顺好拿捏，便变本加厉地压榨。

“那妾室……”淑兰声音颤抖，“名叫红绡，是孙母从扬州带回来的。生得妖娆，嘴甜心狠，最会挑拨离间。孙志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孙母也处处偏袒她。”

明兰仔细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孙家母子，一个爱面子，一个贪钱财。那妾室红绡，是孙家的软肋——青楼出身，身份不清白，若此事曝光，孙家颜面扫地。

“姐姐，”她忽然问，“你的嫁妆，现在还在孙家吗？”

淑兰点头：“大部分还在。有些首饰被孙母‘借’去，就再没还。田产铺子的地契在我自己手里，但他们霸着收益不给我。”

“那就好。”明兰微笑，“嫁妆是姐姐的私产，和离时必须全部拿回。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赔偿姐姐这三年的损失。”

“赔偿？”淑兰愣住了，“这……这可能吗？”

“事在人为。”明兰眼中闪过一抹锐色，“姐姐放心，祖母来了，就不会让你吃亏。”

安抚好淑兰，明兰去找老太太，将了解到的情况详细禀报。

老太太听完，沉吟道：“孙家母子，一个重面子，一个贪钱财……那我们就从这两处下手。”

她吩咐房妈妈：“去请大房的管事来，我有事交代。”

不多时，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进来，是盛家大房的管事周瑞。

“周瑞，你带几个人，去查几件事。”老太太缓缓道，“第一，查孙家那个妾室红绡的底细，务必拿到确凿证据。第二，查孙家生意上的不法勾当，特别是以次充好、偷税漏税的事。第三，查孙志高平日里的行径，可有嫖赌恶习？”

“是，老太太。”周瑞领命而去。

老太太又对明兰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孙家。”

明兰一怔：“祖母要亲自去？”

“不去怎么谈？”老太太冷笑，“总得见见那对母子，看看他们是什么货色。”

次日一早，老太太带着明兰、李氏，还有两个得力的仆妇，乘马车前往孙家。

孙家宅子在城西，门脸倒还气派，但细看之下，砖瓦陈旧，门漆斑驳，透着一股败落气息。

门房见是盛家人，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孙母和孙志高迎了出来。

孙母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堆着假笑：“哎哟，亲家老太太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孙志高跟在母亲身后，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摇着把折扇，看似斯文，眼神却飘忽不定，透着心虚。

老太太神色淡然：“不必准备，我说几句话就走。”

一行人进了正厅。老太太坐了上首，明兰和李氏分坐两旁。孙母和孙志高在下首陪着，神色都有些不安。

“亲家老太太今日来，是为了淑兰的事？”孙母试探着问。

“正是。”老太太也不绕弯子，“淑兰是我孙女，她在孙家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今日来，是想问问，孙家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孙母笑容一僵：“这……小夫妻拌嘴是常事，哪家没有？淑兰性子倔，一时想不开回娘家，我们正要去接呢。”

“接？”李氏忍不住开口，“你们打骂淑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盛家的女儿？”

孙志高皱了皱眉：“岳母这话就不对了。淑兰三年无所出，母亲说她几句也是为她好。至于打骂……那是气头上的事，何必揪着不放？”

明兰忽然开口：“孙姐夫，若我姐姐三年无所出是错，那你纳青楼女子为妾，又是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响。

孙志高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孙母也慌了：“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是不是乱说，孙姐夫心里清楚。”明兰声音平静，“红绡姑娘原是扬州‘春香楼’的清倌人，去年三月被孙夫人花五百两银子赎身，六月纳为妾室。我说的可对？”

孙家母子脸色煞白。

老太太适时开口：“这些事，我们本不想提。但孙家若执意要休妻，那就别怪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说。宠妾灭妻，纳妓为妾，这两条罪名，够孙家在宥阳抬不起头了。”

孙母冷汗涔涔，强笑道：“亲家老太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就好好说。”老太太端起茶盏，却不喝，“淑兰与孙志高和离，嫁妆全部归还，另外，孙家赔偿淑兰白银三千两，作为这三年的补偿。”

“三千两？！”孙母尖叫，“这不可能！”

孙志高也沉下脸：“老太太，这和离之事，是淑兰提出来的。我们孙家答应和离已是仁至义尽，还要赔偿？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没有这个道理？”老太太放下茶盏，声音转冷，“那我问你，淑兰嫁妆里的两间铺子，这三年的收益去哪了？淑兰的首饰被你们‘借’去不还，又是什么道理？淑兰在孙家三年，操持家务，孝顺公婆，你们打骂苛待，又是什么道理？”

一连串质问，让孙家母子哑口无言。

明兰适时补充：“孙姐夫，我劝你想清楚。若真闹到公堂上，你们孙家这些年生意上的那些事……怕是经不起查。到时候，怕不止是赔银子这么简单了。”

孙志高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

老太太站起身：“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同意和离，就按我说的条件办；若不同意，咱们公堂上见。”

说完，带着明兰和李氏转身就走，留下孙家母子在厅里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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