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阴谋浮现
从宥阳回到盛府，已是五日后。
明兰踏入自己那间简朴的小院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过离家月余，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淑兰姐姐含泪却释然的笑脸，贺弘文温润而真诚的眼神，孙家母子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姑娘可算回来了。”丹橘迎上来，眼圈微红，“这些日子，奴婢日夜担心。”
小桃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姑娘不在，四姑娘来咱们院子转了好几回，说是找落下的帕子，可奴婢瞧着，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明兰心中警铃微响：“她找到了吗？”
“没有。”丹橘摇头，“姑娘的东西奴婢都收得好好的，她什么也没翻着。不过……”
“不过什么？”
丹橘压低声音：“姑娘去宥阳后，林小娘那边的周妈妈，常找咱们院里的粗使婆子说话，问东问西的。奴婢留了心，让她们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明兰点头：“你做得好。”
她环顾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忽然觉得处处都需要重新审视。林噙霜母女已经盯上她了，而且很可能察觉到了她在调查卫小娘的事。
果然，当晚去寿安堂请安时，老太太也提起了这事。
“你不在这些日子，林栖阁那边不太安分。”老太太屏退了下人，低声对明兰道，“墨兰常往主君书房跑，说是送汤送水，实则是在打听宥阳的事。主君被她缠得烦了，说了几句淑兰和离的经过，墨兰转头就传给了林氏。”
明兰蹙眉：“她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试探。”老太太眼中闪过冷光，“林氏精明，你突然随我去宥阳，又帮着淑兰和离，她定会起疑——一个八岁的孩子，哪来这样的心计和手段？她怕你背后有人指点，更怕你在查当年的事。”
“那父亲那边……”
“主君暂时还没多想，只当你是跟着我长了见识。”老太太顿了顿，“但林氏若再吹些枕边风，就不好说了。”
明兰沉吟片刻，道：“祖母，明兰觉得，与其让她们猜疑试探，不如……主动露些破绽。”
老太太看着她：“你是想引蛇出洞？”
“是。”明兰点头，“她们既然怀疑我在查母亲的事，必定会设下圈套试探。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她们以为抓到了把柄，等她们得意忘形时，再一举反制。”
老太太沉默良久，缓缓道：“这法子险。一旦失手，你这些日子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若成功，就能拿到关键证据。”明兰眼神坚定，“而且，能让父亲亲眼看到她们的算计，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老太太最终点头：“好，就依你。但要记住——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即收手，一切有我。”
“明兰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明兰恢复了往常的生活：每日去寿安堂学习，偶尔去书塾听讲，闲暇时练字绣花，看起来与从前无异。
但她暗中开始布局。
第一步，是故意在墨兰面前露出“破绽”。
这日书塾散学后，明兰故意落在最后，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具。墨兰果然没走，在一旁等她。
“六妹妹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可是从宥阳回来累着了？”墨兰关切地问。
明兰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是有些累。宥阳那边事多，夜里常睡不安稳。”
“听说淑兰姐姐和离的事，六妹妹出了不少力？”墨兰试探道，“真是想不到，六妹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本事。”
明兰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哪是我的本事，都是祖母和大伯母拿主意。我不过……不过是在旁边听着，学了些。”
她刻意表现出心虚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墨兰眼中闪过精光，语气更温柔了：“六妹妹谦虚了。我听说，是你提议开绣坊的？这主意真好，淑兰姐姐有了营生，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是、是胡乱想的……”明兰低头，“其实……其实我是想起母亲从前说过，女子该有自己的本事，不能全指着别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说漏了嘴，慌忙改口：“我是说，淑兰姐姐该有自己的事做……”
墨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卫小娘说得对。六妹妹真是孝顺，时时记着母亲的话。”
明兰含糊应了声，匆匆告退。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墨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卫小娘……果然是在查当年的事。
当晚，林栖阁内室烛火通明。
墨兰将白日的情形细细说给林噙霜听，末了道：“母亲，她果然在查！一提到卫小娘，她就慌了神，分明是心里有鬼！”
林噙霜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眼神幽深：“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棘手。不过……既然她露出了马脚，就别怪我们心狠。”
“母亲打算怎么做？”
林噙霜沉吟片刻：“她不是想查卫小娘的死因吗？那我们就给她‘证据’。”
“给她证据？”墨兰不解。
“对。”林噙霜冷笑，“伪造一些所谓的‘证据’，引她上钩。等她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发我们时，我们再揭穿那是假的。到那时，主君会怎么想？一个为了陷害庶母而伪造证据的庶女，主君还会信她吗？”
墨兰眼睛一亮：“母亲英明！可是……伪造什么证据呢？”
“卫小娘难产那日，请的医婆姓胡，后来离开京城回了老家。”林噙霜缓缓道，“我们找人假扮胡医婆的亲戚，说是胡医婆临终前良心不安，留下了证言，指认我当年指使她害死卫小娘。”
“这……主君会信吗？”
“不会全信，但会起疑。”林噙霜胸有成竹，“等明兰拿着这‘证言’去告发时，我们再让真正的胡医婆‘出现’——当然，是我们安排的人假扮的。当众对质，证言是假的，明兰就是诬告。”
墨兰兴奋道：“到那时，她不仅失宠于父亲，连老太太也护不住她！诬告庶母，这可是大罪！”
“不止如此。”林噙霜眼中闪过狠厉，“我还要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一个被父亲厌弃、被家族不容的庶女，将来不是病死在哪个角落，就是被随便打发嫁了。”
母女俩又密谋了许久，将每个细节都推敲到位，确保万无一失。
而这一切，都在明兰的预料之中。
三日后，明兰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夹在她常看的《诗经》里送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伪装过。内容很简单，只说胡医婆的侄子在城外五里坡等着，有关于卫小娘之死的重要证物要交给她。
“姑娘，这信来得蹊跷。”丹橘担忧道，“要不要告诉老太太？”
明兰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入铜盆，才缓缓道：“不用。这是林小娘设的圈套，我若告诉祖母，反而打草惊蛇。”
“那姑娘要去吗？”
“去。”明兰平静道，“不过不是一个人去。”
她让丹橘去请房妈妈来，将事情原委说了。房妈妈听后脸色凝重：“六姑娘猜得不错，这定是林氏的手笔。老奴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妈妈且慢。”明兰拦住她，“祖母知道了，定不会让我涉险。但这次机会难得，若能拿到她们陷害我的证据，就能在父亲面前彻底揭开林小娘的真面目。”
房妈妈犹豫：“可是太危险了。万一她们狗急跳墙……”
“所以需要周密安排。”明兰取出纸笔，开始画图，“五里坡在城外，地势开阔，不易藏人。她们若想陷害我，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安排假证人，让我拿到假证物；二是在那里设伏，抓我个‘私会外男’的现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无论是哪种，都需要有人在附近盯着，等我拿到‘证据’或进入陷阱，就立即出现揭穿。我们只需提前派人埋伏，看清是哪些人在盯梢，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
房妈妈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看清她们的算计，又能拿到证据。”
“不过需要人手。”明兰道，“我身边只有丹橘和小桃，不够。妈妈能不能借我几个可靠的人？”
房妈妈想了想：“老太太院里有几个护卫是信得过的，老奴可以安排。但这事……真不告诉老太太？”
“事成之后再告诉。”明兰微笑，“到时候给祖母一个惊喜。”
房妈妈见她胸有成竹，终于点头：“好，老奴这就去安排。”
两日后，明兰如约前往五里坡。
她只带了丹橘，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盛府后门悄悄出发。马车驶出城门时，明兰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中——是房妈妈安排的护卫，打扮成贩夫走卒的模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五里坡是一片荒坡，只有几棵老树和几座废弃的土屋。明兰到时，已有个中年汉子等在那里，穿着粗布衣服，神色慌张。
“你、你就是盛六姑娘？”汉子结结巴巴地问。
“是我。”明兰打量着他，“你是胡医婆的侄子？”
“是、是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姑母临终前留下的，说……说当年卫小娘的死有蹊跷，是林小娘指使她做的手脚。”
明兰接过信，却不打开：“胡医婆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姑母……姑母病重时，总做噩梦，说卫小娘来找她索命。”汉子眼神躲闪，“她实在受不了了，才写下这封信，让我交给卫小娘的亲人。”
明兰心中冷笑。这谎编得漏洞百出。胡医婆若真良心不安，为何不直接去盛府告发？为何要等临终才说？又为何不交给官府，而要交给一个八岁的孩子？
但她面上不露，只道：“这信我会交给父亲。你姑母可还说了什么？”
“还、还有……”汉子压低声音，“姑母说，当年林小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在卫小娘临产时拖延时间，又换了安胎药的方子，所以卫小娘才会难产而死。”
明兰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若父亲要找你问话，我再让人通知你。”
汉子如释重负，匆匆走了。
他一走，丹橘立即道：“姑娘，这人有问题！说话时眼神飘忽，手一直在抖，分明是在说谎！”
“我知道。”明兰将信收好，“现在，该看看谁在盯着我们了。”
她环顾四周，荒坡上空无一人。但远处树丛后，隐约有衣角闪动。
“走，我们回去。”明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五里坡。走了约莫一里路，明兰忽然道：“停车。”
车夫勒住马。明兰下车，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静静等待。
不多时，两个汉子匆匆追来，见马车停在路边，人却不见了，顿时慌了神。
“人呢？”一个汉子问。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车上……”
“废物！跟个人都能跟丢！”
两个汉子正焦急时，明兰从树后走了出来：“二位在找我？”
两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护卫拦住去路。
“跑什么？”明兰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平静，“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明兰轻笑，“从五里坡跟到这儿，也是路过？”
她示意护卫：“搜身。”
护卫上前，从两人身上搜出了盛府的腰牌——是外院护院的腰牌。
“现在可以说了吗？”明兰看着他们，“是林小娘，还是四姑娘？”
两个汉子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六姑娘饶命！是……是周妈妈让我们来的，说是跟着姑娘，看姑娘见了谁，说了什么……”
“周妈妈？”明兰点头，“好，你们回去告诉周妈妈，就说我见了胡医婆的侄子，拿到了证物。其他的，一字不许多说。”
“是、是！”
“还有，”明兰补充，“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你们交给主君，说你们跟踪府中姑娘，意图不轨。”
“不敢不敢！”
打发走两人，明兰重新上车。丹橘担忧道：“姑娘，那封信……”
“假的。”明兰从袖中取出信，却不拆开，“你看这信封，纸张崭新，墨迹未干透，分明是近日才写的。胡医婆若真是临终遗言，信该是旧的才对。”
“那姑娘为何还要收下？”
“因为这是证据。”明兰眼中闪过锐色，“林小娘伪造证物陷害我，这就是她的罪证。等我当众揭穿时，这封信就是铁证。”
马车驶回盛府，从后门悄悄进入。明兰先去寿安堂，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完，脸色铁青：“好个林氏，竟敢用这种手段！”
“祖母息怒。”明兰道，“现在证据确凿，我们可以收网了。”
“你打算怎么做？”
“等。”明兰平静道，“等林小娘主动发难。她设下这个圈套，必定会逼我去父亲面前告发。到时候，我们就在父亲面前，当众揭穿她的阴谋。”
老太太沉吟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请祖母三日后安排一场家宴，请父亲、母亲、林小娘和几位姐姐都在场。”明兰道，“到时候，我会当众拿出这封信，说查到了母亲之死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明兰微笑，“就看林小娘如何接招了。她定会说我伪造证据诬陷她，还会找来‘胡医婆’对质。到那时，我们再拿出真正的证据——今日跟踪我的那两个护院的供词，以及他们身上的腰牌。”
老太太眼中露出赞许：“一环扣一环，好计策。不过……那‘胡医婆’若是她们找来的假货，我们如何揭穿？”
“祖母放心。”明兰早有准备，“我让房妈妈派人去查了，真正的胡医婆三年前就病死了，葬在城西乱葬岗。林小娘找来的，只能是假货。到时候只需问几个只有真胡医婆才知道的问题，就能揭穿。”
老太太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三日，你要格外小心，莫让林氏察觉异常。”
“明兰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盛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明兰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时常独坐发呆，偶尔还会红着眼圈从卫小娘从前住的院子前走过。这些举动，都被林栖阁的眼线报给了林噙霜。
“那丫头果然上钩了。”林噙霜对墨兰道，“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定是在想如何告发我们。”
墨兰兴奋道：“母亲，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林噙霜慢条斯理，“等她忍不住去告发时，我们再出手。对了，那个假胡医婆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墨兰点头，“是周妈妈的远房亲戚，四十多岁，懂些医理，口风也紧。母亲放心，绝不会出错。”
林噙霜满意地点头：“那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三日傍晚，老太太在寿安堂设了家宴，说是从宥阳带了些特产，让一家人尝尝。
盛紘、王大娘子、林噙霜、墨兰、如兰、明兰都在座。长柏因在书院温书，未能前来。
宴至中途，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盛紘关切道：“母亲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身子，是心里。”老太太看向明兰，“六丫头，你这两日心神不宁的，到底有什么事？今日一家人都在，不妨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明兰。
明兰站起身，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父亲，母亲，祖母……明兰近日查到一些事，关于我生母卫小娘的死因。”
厅内瞬间安静。
盛紘脸色微变：“什么死因？你母亲是难产而亡，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不是简单的难产。”明兰声音哽咽，“明兰找到了当年为母亲诊脉的胡医婆的侄子，他说……胡医婆临终前良心不安，留下了这封信，指认当年是受人指使，故意拖延救治，又换了药方，才导致母亲难产而死。”
“什么？！”盛紘霍然起身。
王大娘子也惊呆了：“竟有这种事？”
林噙霜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六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胡医婆都死了三年了，哪来的什么侄子？你这信……怕是假的吧？”
明兰看向她，眼神清澈：“林小娘怎么知道胡医婆死了三年？这件事，明兰从未对外人说过。”
林噙霜一滞，慌忙道：“我、我也是听下人说的……”
盛紘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这信上说，指使胡医婆的人……是你？”
他看向林噙霜。
林噙霜扑通跪下，泪如雨下：“主君明鉴！妾身冤枉啊！这定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妾身！六姑娘年纪小，定是被人利用了！”
墨兰也跪下来：“父亲，六妹妹定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才会诬陷我母亲！求父亲明察！”
如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王大娘子的袖子：“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娘子皱眉不语，只看着盛紘。
盛紘握着信，手微微颤抖。他看向明兰：“六丫头，这信……你从何处得来？”
“是一个自称胡医婆侄子的人给我的。”明兰平静道，“他说若父亲不信，可以找胡医婆当面对质。”
“胡医婆不是死了吗？”盛紘皱眉。
林噙霜忽然道：“主君，胡医婆没死！她……她还在世！妾身可以请她来对质！”
这话一出，连墨兰都愣住了——母亲怎么不按计划来？
盛紘盯着林噙霜：“你说什么？胡医婆还活着？”
“是、是的。”林噙霜咬牙道，“妾身也是近日才得知，胡医婆当年离开京城后，并未回老家，而是在城郊隐居。若主君允许，妾身这就让人去请她来，当面对质！”
盛紘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就请她来。周妈妈，你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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