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躲被窝
在柳闻莺面前,他强撑许久的硬气松散不少。
就连低哑嗓音里掺了些颓然都未察觉,像是终于卸去所有伪装,吐露出心底的憋屈。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柳闻莺呼吸顿了顿。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迷茫与自厌。
“大哥在刑部手段雷霆,连陛下都赞他明察秋毫。”
“二哥在吏部,对任何人都好说话的模样,可谁都清楚他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前程。只有我……”
喉结滚了滚,声音变小,像怕被听见。
“只有我在工部观政,连一点事都摆不平,父亲说得对,我冲动,任性,不堪大用。”
他闭上眼,长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
“我永远……做不了他们眼里的良才。”
病骨单薄,连声音都轻得飘在风里,轻飘飘的落在柳闻莺心上。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人生来是无用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的种子,生在淮南是甘甜的橘子,生在淮北却成了酸涩的枳。”
“三爷心热纯粹,眼里揉不得沙,偏喜实事不爱虚与委蛇。
朝堂的繁文缛节、勾心斗角,或许本就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何来你无用之说?”
裴曜钧愕然睁开眼,眼里的迷雾散了些。
她竟……这样看他?
将他的执拗视作赤诚,不成器视作未遇其路。
胸口起伏,热气从烧红的颊边漫到眼眶。
他偏过头,想将热意压回去,却终究没忍住。
一滴泪沿着高热微红的眼尾滑下,落到枕畔,悄无声息地洇开。
他慌忙抬手去抹,指背却被又一滴热泪溅湿,便再遮不住了。
水意越聚越多,把睫羽压得湿透。
像黑蝶被雨沾翅,沉重得再也飞不起。
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
怎么擦都擦不去,他索性用手挡住眼眉。
“别、别多想,我才没哭,就是烧得厉害,火气上涌才会流泪的,跟别的没关系……”
柳闻莺静静看着他,没有揭穿。
她“嗯”了声,像是在哄孩子。
“我知道,是发烧烧的,跟别的没关系。”
心里却想:我听你胡诌。
“那你要不要靠着缓缓?”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温声提议。
本意是想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歇上片刻。
不曾想话音刚落,裴曜钧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二话不说,微微抬身,直接将脸埋进了她的胸脯。
双臂还紧紧环住她的腰,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她只想借肩膀一用的呀……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怀里的人紧紧依偎着她,滚烫的额头抵在柔软衣料上,呼吸透过衣料,热得人心口发颤。
罢了,病人最大。
她暗暗叹气,掌心落在他发顶顺了顺,由他去。
等到他平复好所有情绪。
夜浓如墨,时辰不早。
药喝了,饭也吃了,她真的该走了。
“三爷,老夫人那边明日还要早起伺候,奴婢必须得走了。”
柳闻莺轻轻拍了拍怀中之人的背。
裴曜钧没吭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愿放手。
就在柳闻莺犹豫要不要强行挣开时,外头忽然传来阿财刻意拔高的声音。
“大大大、大爷!您怎么来了!”
又急又亮,是阿财在给她通风报信。
柳闻莺心跳骤然漏拍。
大爷裴定玄?
他怎么来了?
她不能被他看见。
上次纳妾风波刚过,若再被撞见深夜独处三爷房中,那勾引主子的帽子,她无论怎样都摘不掉了。
柳闻莺立刻推开裴曜钧,慌乱地环顾四周。
小阎王的内室怎么布置得齐整,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小几、一面屏风,再无其他遮蔽。
门被推开,脚步声已到外间。
沉稳、清晰,步步逼近。
来不及了。
柳闻莺弯腰,飞快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屏风外身影一晃,裴定玄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他穿着鸦青色燕居服,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
裴曜钧好好躺在床上,只是锦被鼓得老高,像多塞了个枕头。
赶在他怀疑前,裴曜钧开口:“大哥有何事?”
裴定玄收回目光,在床边圆凳坐下。
“来看看你,昨晚母亲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
“大哥是怕母亲哭坏身子吧,我没事,死不了。”
裴定玄看着他,“都有,你的身子也很重要。莫要使性子让母亲担心,药要按时吃,饭也得吃——”
“我已经吃过了,大哥不必多言。”
“吃过了?”
裴定玄来时一路斟酌的劝话尽数咽回,堵在胸口竟无半分用武之地。
倒也好,省了彼此口舌,他本就不惯磨缠。
裴曜钧瞧他立着不语,怕他看出点什么来,当即寻了由头赶人。
“大哥事务繁忙,不必总来看我。”
话里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裴定玄想离开的脚步突然顿住。
目光再次落在那床鼓得有些不自然的被子上。
“你的被子怎么回事?”
裴曜钧随口扯谎,不动声色。
“我发高烧觉得冷,便盖得厚些,不行?”
裴定玄没回,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床榻。
他的影子投在被子上,拉得很长,压迫感十足。
裴定玄伸手,想掀开被角看个究竟。
被子忽然拱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没逃过他的眼。
裴定玄眸色瞬沉,低声喝问:“你被子里有人?”
“怎么可能!”
裴曜钧给予否认,“我嫌热,伸腿罢了。”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将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
可裴定玄依旧立着,未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裴曜钧装出虚弱模样,咳了两声,哑着嗓赶人。
“大哥,我难受得厉害想睡一觉,不信我么?那你揭开来看吧,仔细别让夜风吹到我就……”
“不必。”
裴定玄脚步调转后退几步,“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
“大哥慢走。”裴曜钧立时接话,如释重负。
门轴轻响,关门的余音刚落。
裴曜钧松了紧绷的脊背,对着被子里道:“他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那床鼓起的被子开始微微蠕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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