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寻常夜
裴曜钧身上鼓起的被子有了动静。
先是伸出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扒着被沿。
然后,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柳闻莺甫一探出头,便撞进裴曜钧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两人鼻尖相抵,脸贴着脸,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在被窝里闷了许久,脸颊被捂得酡红似霞,鬓边黏着凌乱碎发,衬得杏眼水光潋滟,只是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慌。
“可、可算走了,憋死我了……”
方才大爷进来时,她无路可逃,情急之下只能钻进他被窝。
怕被看出端倪,她紧紧贴着他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贴得那样近,耳下便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滚烫热烈,将她彻底包围,几要窒息。
此刻脱困,那份紧贴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烫得她心头发慌。
裴曜钧也怔怔看着她。
等她从床上下去后,才渐渐回神,反应她刚刚说了句话。
“委屈你了,那我下回给你留条缝?”
柳闻莺回瞪他一眼,这种事情一次就好了。
裴曜钧也只是问问,见她横眼过来,不觉无礼,唯有可爱。
“你为什么那般怕我大哥?”
她躲在被中,身子都在轻颤。
先前大哥便私下提点过他,让他离府中下人远些。
尤其别与她走得太近,话里话外满是不许他接近的意思。
如今她又对大哥避之不及,那般惧意也不像奴才对主子的恐惧。
裴曜钧心头似蒙着层薄纱,隐约要抓住些什么端倪。
“我本就是明晞堂的奴婢,夜里出现在昭霖院不合规矩。
你也知道大爷他最重规矩、最是公允,若被他瞧见,我怕被重罚。”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在他准备深究时,柳闻莺已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三爷已用了药,也进了膳,便好生歇着吧,奴婢该回去了。”
他重新躺回枕上,满足得眉眼都软了下来。
药是她喂的,饭是她哄的。
唇齿间还留着她的温软。
心底的憋屈烦闷也被她的话开解得干干净净。
虽心有疑惑,但也不在意了。
柳闻莺踏出昭霖院时,夜风正凉。
她拍了拍脸,想酡红尽快退下去。
临走前,回首看了眼合拢的门扉。
烛光透出窗纸,晕开小片光晕,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
柳闻莺吐出口气,将心头的悸动和后怕彻底压下去。
而后转身,沿着青石小径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
昭霖院外那片被树影庇护的浓重阴影里,一道身影去而复返。
鸦青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静静立着,唇线抿得锋利。
体内冰冷的荒原上,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以忍受。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咔嗒作响,翻涌的情绪终究忍住。
寻常之夜,有人高烧得以安慰,有人却心火灼灼,难以安眠。
……
沉霜院,书房。
风和日丽,小炉松风。
裴泽钰挽袖煮茶,水汽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茶香,漫满整间屋子,周身尽是闲适淡然。
“二爷,顾公子来了。”
阿福轻步进门,躬身禀报。
裴泽钰抬眸,“引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便从屋外传来。
“好香的茶!裴二,你又躲起来偷闲了。”
门帘掀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平平无奇,眉眼不算出众,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的长相。
可他往那儿一站,便散出一种令人格外舒服的气场。
顾子衿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前,不等裴泽钰打招呼,便拿起热茶,抿了一口。
“嘶,烫!”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将茶咽了下去,笑嘻嘻看向裴泽钰。
“一年多不见,你煮茶的手艺半点没退步,比我在江南品的那些还要对胃口。”
裴泽钰唇角微弯:“你今日怎么来了?”
“装什么傻?不是你传书让我尽快回来的吗?”
他与裴泽钰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乃是莫逆之交。
顾子衿是吏部尚书之子,其父亲与裴泽钰亦师亦友。
只是顾子衿性格疏淡,不喜朝堂的勾心斗角。
更钟情于山水之乐,常年在外游山玩水,踪迹不定。
唯有裴泽钰知晓,他看似不问世事,却在民间见多识广,深谙各种伎俩手段,更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本事。
裴泽钰没接话,目光扫向屋内侍立的几个仆从。
仆从们会意,悄无声息退出去,又将门窗仔细掩好。
书房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顾子衿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么急着寻我回来,是……药又用完了?”
他口中的药,自然不是寻常药物。
暖茶氤氲,水汽模糊案上青瓷盏的纹路。
“不止是药用完,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在书信上写就的,对裴泽钰而言,恐怕不是简单之事。
裴泽钰想说,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喉咙似被棉絮堵住,一时难以开口。
那事太过隐秘,哪怕面对最交心的好友,也难以坦然道破。
顾子衿挑眉,“吞吞吐吐,可不像你裴二爷的做派。”
被他一语点破,裴泽钰深呼吸,咬牙道:“我对一名女子,起了反应。”
“什么?!”
仿若惊雷落在顾子衿耳畔,炸得他险些把茶盏摔了。
“当真?你的隐疾要好了!?”
裴泽钰眉头紧蹙,确认门窗紧闭,冷声道:“你就不能低声点?”
纵然沉霜院是他的地盘,屏退了下人,也保不齐有耳尖的在外头偷听。
他不能人道的隐疾,除却好友外无人知晓。
如今被顾子衿这么一嚷,他耳根都有些烫。
裴泽钰在外看似好友众多,往来皆是权贵子弟,可真正能交心、能知晓他隐秘的,唯有顾子衿一人。
顾子衿也不恼他那点薄怒。
他太了解这个好友,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心防极重。
那么些年来,除了他的祖母,顾子衿从未听闻过有谁能与他肌肤相触。
已经不是简单的洁癖爱干净,是病态的排斥与厌恶他人。
此时听他竟主动提起与旁人的接触,顾子衿不可谓不震惊。
他压下余惊,忙问。
“具体是什么反应?什么时候?仔细说别漏了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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