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8 章 人总会变的
他想起那个在地下室里一遍遍喊着妹妹的少年。
想起那双眼眸，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始终明亮。
想起这一年里那道沉默跟在身后的瘦削身影，那小心翼翼窥探的目光，以及眼里从不曾熄灭的光亮。
他想起自己……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那样。
被困在某种看不见的牢笼里，拼命想找一条出路，却始终找不到。
后来，他放弃了。
学会冷漠，学会按部就班，学会用那层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那个少年没有放弃。
那双眼睛还在燃烧。
那声回家还在喊。
那种拼了命也要活下去、也要回去的执念，还在。
汪临放在窗户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黑白的生活，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麻木，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日子。
他早就厌倦了。
他想，就当是……帮曾经的自己最后一次吧。
只是，有些对不起老头了。
但他明白，老头会理解他的，一直都是。
……
江松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来，割得他生疼。
他不自觉加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远远的，他终于看见了。
临哥的身影。
一动不动。
安静地躺在那里。
四周围满了人，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无边的冷漠。
江松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了。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那么安静，那么瘦，那么……不像临哥。
临哥应该是站在窗前的，背对着光，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质问他。
临哥应该是走在他前面的，沉默地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用那道沉默的背影告诉他，跟着我。
临哥应该是坐在老头那间破铺子里的，低头吃着热汤面，偶尔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容。
可现在，临哥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道身影，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剩下地上的血迹。
那些血。
那么多血。
染红了他的眼睛。
……
黑暗里，江松坐了许久。
他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把自己藏进最深的阴影里。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黑。
很久之后，他才动了。
他机械般地站起身，走到房间的角落，将那个小铁盒从怀里拿出来，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连同他那可笑的天真，一起埋葬。
他终于明白。
这个地方，并不是他想回家就能回家的。
这里没有路。
那些他以为的机会，那些他拼命抓住的稻草，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
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等一条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路。
等一个能让他活着走出去的可能。
时间缓慢流逝。
他沉默地接受着汪家的训练，沉默地吃饭、睡觉、执行任务。
他学会了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会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像一只永远在寻找出路的困兽，即使遍体鳞伤，也没学会闭上眼。
直到他遇到了汪晚。
那一天，他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连呼吸都费劲。
视线模糊中，一道身影停在他面前。
是汪晚。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蠢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松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在抖，血和汗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爬起来，然后，跟了上去。
一步一步，踉跄地，固执地，跟在后面。
就像很多年前，他跟在老乞丐身后那样。
就像后来，他跟在临哥身后那样。
他知道她骂得对。
他确实是蠢货。
只有蠢货，才会在这吃人的汪家里，相信同伴这种东西。
可是，晚姐啊……
冷漠警惕的人，是找不到靠山的。
只有像他这样的“蠢货”，才能一次又一次，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
才能抓住一根稻草，拼了命的往上爬。
才能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爬出来。
才能活到今天。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种认知，在临哥离开后，愈发清晰。
他只是想活下来。
活着回家。
他不想害任何人的。
真的不想。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呢？
只是临哥的死，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得自己一个人慢慢走。
有些稻草，抓不住的时候，就不能再抓了。
有些事，他本就别无选择。
不尝试一下，他会死心吗？
现在死心了，就该换下一条路了。
他本就退无可退。
所以，就像当初跟着临哥一样，他开始跟在晚姐身后。
同样的沉默无言，同样的小心翼翼，同样的用那双眼睛，固执地望向那道背影。
汪晚最开始只是漠视，像看一只跟在脚边的野猫，不赶，也不理。
他跟着就跟着，他等就等着，与他无关。
后来，她开始在不经意间放慢脚步。
再后来，她开始教他汪家的知识，教他如何在汪家活下去。
在临哥之后，他又抓住了一根新的稻草。
只是，到底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当时的他不清楚。
直到许多年后，在那个雨夜里。
他抱着毫无声息的晚姐，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冷得像那天临哥倒在地上的样子。
他才恍然明白。
人不一样了，他也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回家，不想伤害任何人的少年了。
人……总是会变的。
只是变得这样快，这样狠，这样……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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