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8 章 终点
医院走廊里，偶尔传来无邪和胖子压抑的交流声。
张启灵沉默地坐在病房里，坐在那张病床边的椅子上。
他清冷的目光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整个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
像在倒数什么。
嘎吱一声轻响，张启灵收回目光，落在门口。
无邪和胖子两人先后进来，脸上的神情都是恍惚的。
脑子里还不断回响着医生刚才的话。
那声音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病人体内长年累积的毒素已经到达临界点，我们尽力了，但……无力回天，家属，节哀吧。”
无邪记得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喉咙：“那……他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
“也许还有三四天，也许就在这两天，做好准备吧。”
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无邪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恍恍惚惚地走进病房，目光落在江松依旧紧皱的眉头上。
那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什么。
心底蔓延一阵苦涩。
那苦涩从心口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酸得他想掉眼泪。
可他忍住了。
“这家医院不行。”胖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咱们换一家，北京有更好的医院，肯定有……肯定有办法的……”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他自己都不信，可他不甘心。
无邪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张启灵身边，挨着他坐下。
胖子也走过去，挨着无邪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在病房里。
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个人，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刻。
江松的意识飘浮在一片混沌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剥离这具残破的身体。
那些纠缠了太久的痛苦，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疼痛，终于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盈。
他听见了耳边胖子的声音，闷闷的，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们还没来得及聚一下，还没来得及吃一顿。
他听见了无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小松，再撑一撑。
他终于听见了。
听见那些声音里藏着的焦急，藏着的担忧，藏着的不舍。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似乎这样也挺好的。
只可惜。
他明白得太晚了，释怀得太晚了。
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声谢谢。
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声再见。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遇见你们，真的挺好的。
意识飘浮在一片温暖的虚无里。
他似乎感受到一阵暖意，像阳光终于穿过厚重的云层，照在他身上。
好温暖。
那疲倦了太久太久的灵魂，终于放松下来。
病房里，无邪只是看着。
看着江松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抚平，看着那张苍白紧绷的脸上，慢慢挂起一丝浅笑。
很浅，很淡。
却像初见时那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然后，他看见那眼角，滑落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接着，这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们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江松已经走在了他们的对岸。
恍惚间，无邪似乎看见他回头了。
脸上挂着初见时的笑容，那个递过来一把松子，说着“我叫江松，轻松的松”的少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好远好远。
远到他们再也追不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暗，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好几拨。
没有人说话。
胖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一声也没吭。
张启灵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无邪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走了。”
胖子没抬头，闷声回了一句：“嗯。”
“连句话都没留。”
“嗯。”
“早知道……”无邪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就多留他一会儿？早知道就多说几句话？早知道就不让他一个人去送黎簇？
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张启灵也站起身，走到无邪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谁也没说走，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胖子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
“走吧，该送他最后一程了。”
……
郊外。
风很大，吹得杂草沙沙作响。
三个小土堆，静静地挨在一起。
两个旧一些的，已经被杂草半掩，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出那是坟。
一个新的，就在它们旁边，土还是新的，上面没有长草。
小土堆前，站着三道沉默的影子。
无邪盯着那块还没立碑的土堆，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
他蹲下身，把那把松子轻轻地放在坟前。
“小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胖子做的红烧肉，你没吃上，这个……你先将就着。”
胖子站在他身后，眼眶又红了。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插在土里。
“小松同志，”他的声音闷闷的，“胖爷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想告诉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这么累了。”
张启灵依旧沉默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挨在一起的土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放在新坟的顶端。
什么也没说。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那根烟燃得很快，灰烬飘散在风里。
无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堆。
“走了。”
三个人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
身后，三个小土堆静静地挨在一起。
风还在吹。
野花还在摇曳。
那根烟，已经燃尽了。
一切，都走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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