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九千岁的心思
京城,东厂,提督东厂太监,九千岁曹无庸的府邸。
这府邸不叫府,叫“酆都”。黑瓦红墙,入夜后连灯笼都不许点,只有巡夜番子的铁靴声在回廊里咔咔作响,像催命的符。
曹无庸有个习惯。他批阅公文的地方,不是书房,而是浴池。
巨大的汉白玉浴池里,洒满了西域进贡的香料,水汽氤氲,能把人的骨头都蒸酥了。他赤着上身泡在水里,皮肤苍白得像死鱼肚皮,身后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权势滔天,却偏生少了件男儿身该有的东西。
“督主,”心腹太监小德子跪在池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裴烈裴尚书,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跪着。”曹无庸闭着眼,修长如女子般的手指拨弄着水面的花瓣,“一个查账都能查到摄政王头上,坏了咱家大事的蠢货,也配让咱家立刻见他?”
小德子不敢吭声。
过了半柱香,曹无庸才缓缓睁眼,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叫他进来。记住,用‘请’的。”
裴烈走进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在金銮殿上被魏刈震得魂飞魄散,回到府里一夜未眠,总觉得那双浑浊却看透一切的眼珠子还在盯着他。
“下官裴烈,拜见督主。”裴烈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裴大人辛苦了。”曹无庸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毒蛇的信子,“听说你去查魏氏卤煮了?查得怎么样?是不是抓到了一条肥得流油的大鱼?”
裴烈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知道,东厂早就盯上了魏氏那庞大的现金流,想要插手分一杯羹,甚至想借机把魏刈这个前朝余孽彻底铲除。可结果呢?
“回督主……下官……下官无能。”裴烈把那天金銮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是魏刈拿出那个破账本,以及那碗改变命运的卤煮。
曹无庸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水里划动,一圈圈涟漪荡开。
“也就是说,魏刈那个老家伙,这几十年来,真的没贪过一分钱?”曹无庸笑了,笑容里透着诡异,“不仅没贪,还把赚的钱都散给了百姓?”
“是。”裴烈低头,“下官查到的所谓‘巨额资产’,半数竟是预缴的税款和公益捐。魏氏卤煮……竟是大梁最大的善人。”
“善人?”曹无庸猛地一拍水面,水花溅了裴烈一脸,“放屁!”
这一声尖细刺耳,吓得裴烈浑身一哆嗦。
“这世上哪有什么善人?裴烈,你还是太年轻。”曹无庸慢慢站起身,水珠顺着他干瘦的身体滑落,旁边的太监赶紧披上锦袍,“他魏刈不是在行善,他是在收买人心!他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朝廷做不到的,他魏刈能做到!朝廷养不起的孤寡,他魏刈能养!这是在打谁的脸?打的是当今皇上的脸!打的是我大梁朝廷的脸!”
裴烈愣住了。他从账本里只看到了数字,而九千岁看到的,却是江山。
“那……督主的意思是?”
“魏刈不能动,至少明面上不能动。”曹无庸披着袍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皇上刚登基,根基不稳,魏刈那是几朝的老狐狸,更是当年的杀神。动他?万一逼急了,这老家伙再掀一次风浪,谁能扛得住?”
“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裴烈不甘心。
“咽?”曹无庸转过头,眼神阴鸷,“咱家什么时候说过要咽下去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
“既然明面上的账查不出问题,那就换条路走。裴烈,你听好了,咱家要的不是魏刈的命,至少现在不是。咱家要的,是魏氏卤煮这块金字招牌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曹无庸冷笑,“还有人心。”
……
青石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魏刈知道,这平静底下是火山。
卤煮店重新开张了,只是魏刈不再亲自掌勺。他把菜刀交给了几个老实巴交的徒弟,自己整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苏欢的身体好了,但精神似乎不如从前。她总是睡很久,醒来后就坐在镜子前,一根根地拔掉鬓角的白发。
“夫君,”有一天苏欢突然问,“你说,咱们攒的那些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刈正在磨刀,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块磨刀石,跟了他五十年,已经凹进去一道深深的痕。
“为了不饿死。”魏刈回答得很简单。
“可咱们早就饿不死了。”苏欢转过头,眼神有些迷茫,“那为什么还要赚那么多?裴烈说得对,咱们就算不算垄断,也是巨富。富得让那些官老爷睡不着觉。”
魏刈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矿坑里,兄弟们为了几文钱打得头破血流。他发誓,这辈子要让跟着他的人都有饭吃。后来有了卤煮,有了连锁,有了钱,他就修桥铺路,办义学,设粥棚。
他以为这是积德。直到裴烈那一跪,他才明白,在这个世道,你若是比皇帝还像个好皇帝,那就是死罪。
“欢儿,”魏刈放下刀,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钱是祸根,也是护身符。咱们要是穷得叮当响,昨天被查封的就不是店,而是祖坟了。”
苏欢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魏刈看着远方,“等这波风头过去,我把店都盘出去,咱们就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只卖一碗卤煮,只给两个人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天后,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总店,而是千里之外,北境边防重镇——雁回城的分号。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送信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魏氏卤煮在当地的管事,浑身是血地爬回了青石镇。
“老爷!夫人!不好了!”管事一头撞进大厅,满嘴是血,“雁回城……雁回城的卤煮……吃死人了!”
魏刈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捏碎了。
“说清楚!”魏刈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昨天……昨天晚上,驻守雁回城的昭武将军大宴宾客,吃的就是咱们店里的卤煮。结果今早起来,将军和他府里十几口人,全都七窍流血……没了!”管事哭喊道,“现在雁回城乱成一锅粥,官府把咱们店里的人都抓了,说是咱们下毒谋害朝廷命官!当地知府已经上书京城,说魏氏卤煮勾结敌国,行刺大将!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苏欢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下毒?魏氏卤煮?
魏刈闭上了眼。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九千岁,还能有谁?
这招狠,太狠了。
金銮殿上,魏刈证明了自己不贪。可现在,魏氏卤煮变成了杀人利器。贪财只是削爵,可谋反刺杀,那就是灭门!
“收拾东西。”魏刈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去雁回城。”
“老爷!不能去啊!”管事大喊,“现在那里就是龙潭虎穴!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那几百号伙计的命就不要了吗?”魏刈冷笑,“我魏刈这辈子,没丢下过自己人。”
苏欢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
“我是魏家的主母,也是当年跟你一起在矿坑里啃干粮的人。”苏欢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不如死在一起。”
魏刈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再是去京城讲理。
这一次,是去边关,平事。
雁回城,边陲重镇,黄沙漫天。
这里的气氛和青石镇完全不同。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眼神凶狠,腰间的刀随时准备出鞘。魏氏卤煮的店面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和血腥味。
魏刈和苏欢赶到的时候,正看到一群士兵在鞭打被抓的魏家伙计。
“住手!”
魏刈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
那群士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也不在意,狞笑着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魏大老板吗?自己送上门来了?”
魏刈没废话,一步踏前。
那名士兵挥刀就砍。
魏刈没躲,也没拔腰间的菜刀。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劈下来的刀锋。
“咔嚓!”
精钢打造的刀刃,被他两根手指生生夹断!
全场死寂。
魏刈一脚踹出,那士兵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十几丈远,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魏氏卤煮,不做亏心事。”魏刈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沙,“谁要是想泼脏水,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这时,一队穿着黑衣的东厂番子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头目冷笑道:“好大的胆子!当这里是青石镇吗?拿下!”
双方眼看就要火拼。
“慢着!”
一声威严的喝止响起。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麒麟服、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这人魏刈认识,是东厂在西北的档头,赵无极。
“魏老前辈,”赵无极抱了抱拳,看似客气,实则眼里全是杀意,“我家督主有令,请您老回京一趟。至于这些伙计,只要您认罪,他们便只是从犯,可免死罪。”
“回京?”魏刈冷笑,“回京也是死。不如就在这儿,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赵无极一挥手,手下押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厨师,“人证在此。魏家厨师已招供,是你在汤料里加了剧毒‘牵机药’。魏刈,你还有何话说?”
那厨师一看到魏刈,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老爷……饶命啊……是小人糊涂……是东厂的人逼我的……”
魏刈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看着赵无极:“赵档头,这戏演得不错。可惜,漏了一点。”
“哦?漏了什么?”
“昭武将军是武将,常年征战,身体强健。普通的牵机药,发作没这么快,也没这么猛。”魏刈一步步走向赵无极,气势越来越盛,“除非,那毒不是下在卤煮里,而是直接注射进了将军的身体里。”
赵无极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魏刈猛地加速,瞬间冲到赵无极面前,“因为那种手法,叫‘透骨针’。三十年前,东厂番子暗杀边关大将,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你以为我老了,忘了?!”
话音未落,魏刈一指点出,正中赵无极的肋下软肉。
赵无极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黑,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你……你给我下了毒?!”赵无极惊恐地看着魏刈。
“解药在你身上,也在将军尸体里。”魏刈冷冷道,“带我去验尸,否则你现在就死。”
赵无极咬牙,他知道遇到了硬茬子。眼前的这个老头,哪里是什么退休老掌柜,分明是一头沉睡的雄狮。
“好……我带你去看。不过魏老前辈,你要是查不出什么,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行人来到昭武将军停放尸体的灵堂。
魏刈让人脱去将军的衣服,仔细检查后背。果然,在后心偏左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周围皮肤发黑。
“这就是透骨针的痕迹。”魏刈淡淡道,“这种毒,见血封喉。卤煮里的牵机药,只是为了让症状看起来更像食物中毒,掩盖真正的死因。”
真相大白。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哗然。原来不是卤煮有毒,是有人要借卤煮杀人!
赵无极见事情败露,也不装了,狞笑道:“魏刈,算你厉害!但这又能怎样?督主的手段,岂是你能想象的?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出雁回城!”
他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东厂番子和军队瞬间涌出,将灵堂围得水泄不通。
箭在弦上,刀光剑影。
魏刈把苏欢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欢儿,看来今天,又要见血了。”
苏欢挽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淡然:“那就杀吧。这辈子,还没跟你并肩杀够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入人群,马上之人高举一份圣旨。
“圣旨到!”
全场安静。
传旨太监翻身下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氏卤煮遭奸佞陷害,特遣钦差裴烈,彻查此案。凡东厂番子,即刻撤离雁回城,违令者,斩!”
裴烈?
众人回头,只见裴烈一身戎装,带着一队禁军,正气凛然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魏刈,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裴烈来迟了。”
第四章朝堂风云再起
原来,裴烈回京后,越想越不对劲。九千岁曹无庸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剧本。他连夜调查东厂的动向,终于发现了雁回城这边的阴谋。
他冒死闯宫,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年轻的皇帝震怒。他可以容忍官员贪污,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利用魏氏卤煮这种关乎民生的产业来做局,动摇国本。
魏刈看着裴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小子,终于学会看人心了。
雁回城的风波平息了,但魏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曹无庸的酆都府。
“废物。”曹无庸听着属下的汇报,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连个退休的老头都搞不定。”
“督主,裴烈那厮坏了我们的事,要不要……”属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现在不行。”曹无庸眯起眼,“皇上正盯着呢。裴烈这招‘护驾有功’,算是站稳了脚跟。魏刈这把老骨头,也算是暂时安全了。”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曹无庸冷笑一声,把夜明珠扔进水池,发出“噗通”一声闷响,“咱家从来不吃亏。”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大梁疆域图。
“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既然动不了魏刈,那就动他的根。”
“督主的意思是?”
“魏氏卤煮之所以屹立不倒,是因为老百姓认这个牌子。只要让老百姓觉得,魏氏卤煮的东西真的不干净,哪怕没毒死人,也没人敢吃了。”曹无庸阴恻恻地说道,“去,把那些积压在仓库里变质的陈肉,想办法掺进魏氏卤煮的供应链里去。”
“可是魏家的供应链管控极严……”
“那就从最底层的小贩入手。”曹无庸眼中闪烁着毒辣的光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家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
一场针对魏氏根基的阴险攻势,悄然展开。
青石镇。
魏刈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方。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欢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衣服:“还在想京城的事?”
“嗯。”魏刈点点头,“裴烈来信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流言,说咱们家的卤煮里有死老鼠,有蛆虫。虽然没有证据,但生意已经受了影响。”
苏欢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魏刈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
“欢儿,还记得当年矿坑里的规矩吗?”
“记得。谁抢咱们的,咱们就抢回来。谁杀咱们的,咱们就杀回去。”
“对。”魏刈站起身,看着满院子的夕阳,“既然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生,那咱们也别让他安生了。”
“你想怎么做?”
“既然东厂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魏刈的眼神锐利如鹰,“不过,不是用菜刀。”
“用什么?”
“用他们的规矩。”
魏刈转身走进书房,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在纸上写下的,不是诉状,也不是辩词。
而是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
《关于在全国推行“魏氏平价粮仓”的议案》。
苏欢凑过来一看,吓了一跳:“夫君,你疯了?咱们刚从垄断的指控里脱身,现在又要搞粮仓?这可是国之根本,朝廷最忌讳的!”
“正因为是国之根本,我才要碰。”魏刈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曹无庸想断我的财路,想坏我的名声。那我就去做一件连他都不得不支持的事。”
“粮仓不赚钱,甚至要贴钱。但只要粮仓开了,天下的老百姓就不会饿死。到时候,民心所向,别说是一个九千岁,就是皇帝老子,也不敢动我魏刈一根汗毛。”
苏欢看着丈夫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只会挥舞菜刀的莽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谙帝王之术的绝世枭雄。
“可是,这需要海量的银子。”苏欢担忧道,“咱们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恐怕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魏刈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淡淡道:
“谁说要用咱们的银子了?”
“那用谁的?”
“用那些想害咱们的人的银子。”
魏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欢儿,准备好。咱们要去京城,赴一场鸿门宴了。”
“这一局,我要把棋盘,都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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