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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 来生缘


皇宫北门,名曰“和宁”,取“协和万邦,海内安宁”之意,朱楼三洞,卫士环列,气象森严。

今日除夕,天光还未大亮,长安城里的爆竹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夜,那烟火气顺着风飘到皇宫跟前,却被这道朱门冷冷地拦在了外面。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殿前司都虞侯陶凤仪按例站在队列之前,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名卫士的脸,仔细检查着兵卒的仪态面貌。

“今日除夕,万不可懈怠。”陶凤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越是节令,越要打起精神。宫门九重,咱们守的是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换班之时,不许饮酒,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打瞌睡。谁若是出了纰漏,莫怪本都虞侯不讲情面。”

众卫士齐声应是,声浪低哑却整齐。

陶凤仪摆摆手,示意众人各归其位,随后便按着往常的习惯,独自沿着城墙根开始巡逻。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陶凤仪忽然眼眸一凝。

城墙转角处,背阴的一面,有个人影侧身而立,仿佛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那人穿着宫中内侍的常服,身形修长,面容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陶凤仪面不改色,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背靠城墙,与那人并肩而立,低声道:“大官不是被困在芍药园了吗?”

田令孜侧了侧身,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冷笑一声:“一群宵小,还妄图控制咱家,不知死活的东西。”

陶凤仪心下一惊,下意识便要说出“打草惊蛇”之类的话来,却是被田令孜抬手止住。

“放心,咱家早就安排了替身行事。”田令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现在有两件事要你做。”

“大官吩咐!”陶凤仪沉声回应,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田令孜深吸一口气:“最新消息,刘承珪已经领兵回京。咱家估摸着,封丘门应该是有那三个畜生的内应,你这和宁门,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在刘承珪来兵之时,只开侧门,逼他们到金明池去。”

陶凤仪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大官,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担忧,“可金明池虽然大,但毕竟是水军操演之地,现在皇宫没有水军呀!这……”

田令孜摆摆手:“莫要多问,知道多了,命也就没了。”

“是!”陶凤仪赶忙拱手称是,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二件事。”田令孜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的雉堞,“制造机会,助我出宫。”

陶凤仪深深看了田令孜一眼。

这位大官跟在先皇后身边时,自己还只是个扛枪的小卒,这些年下来,他太清楚这位爷的脾气了,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开口,便是万分紧急之事。

他一咬牙,沉声道:“好!大官随我来!”

陶凤仪整了整甲胄,恢复那副冷面都虞侯的模样,大步朝城门洞走去。

守城的几名卫士见都虞侯过来,纷纷挺直了腰板。

陶凤仪走到近前,却不急着查岗,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协调:“今儿个除夕,你们几个家里都备了什么好东西?”

几名卫士一愣,旋即有人笑着回道:“回都虞侯,卑职家里买了半扇猪肉,还有一条鲤鱼,婆娘说要包饺子。”

“哦?那不错。”陶凤仪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你呢?”

那卫士挠了挠头盔下的脑袋,咧嘴笑道:“卑职家里穷,买不起太多,不过婆娘说了,今年朝廷发的年货比往年厚实,好歹能割两斤羊肉,再买些糕点,给孩子甜甜嘴。”

“好,好。”陶凤仪笑着,伸出手,一手一个,搂住了最边上的两名卫士的肩膀,那姿态亲昵得像是在拉家常,“你们啊,都好好守着,等换了班,回家热热乎乎吃顿团圆饭,比什么都强。”

两名卫士被都虞侯搂着,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称是。

周围几个卫士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有人羡慕,有人偷笑,气氛一时松快了不少。

就在这当口,一阵极轻的风掠过。

田令孜从城墙阴影中闪出,身形快得像是被弓弩射出的箭矢,却又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没有任何人察觉。

陶凤仪感到身后有人轻轻拍了自己一下,那触感极轻,像是落叶拂过肩头。

他知道,田令孜已经出宫。

“行了,都好好当值。”陶凤仪松开手,恢复那副冷面模样,拍了拍两名卫士的肩膀,“莫要懈怠。”

“是!”众卫士齐声应道。

陶凤仪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铁靴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如常,只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长安朱雀大街。

田令孜走出宫城范围,混入人流之中。

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中人。

除夕清晨的长安,热闹得像是开了锅的滚水。

田令孜抬眼望去,朱雀大街宽阔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红灯笼高高挂起,从街头一直挂到街尾,像是两条红色的河流在晨光中流淌。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人种穿梭其间,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穿着厚厚的裘皮,操着一口流利但带着卷舌音的大华语在讨价还价;有皮肤黝黑的南海商人,裹着艳丽的头巾,腰间挂着珊瑚珠子,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还有几个穿着西洋服饰的使臣随从,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指着里面的锦缎低声议论。

“来来来,新鲜的西域葡萄干,甜得很!”

“波斯地毯,上好的波斯地毯,除夕大减价!”

“英格兰金羊毛,质地柔软,刀割不断!”

叫卖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却都说着大华语,有的字正腔圆,有的怪腔怪调,但都能听得懂。

田令孜记得先帝在时,长安城里的胡商还大多需要通译,如今不过几年光景,连街头卖烤馕的胡人老汉都能用大华语跟人吵架了。

百姓们脸上都挂着笑容,那笑容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喽过年喽”,清脆的童声像是爆竹一样在街头炸开。

田令孜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走到一个糕点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满是皱纹,却动作利索。她正在切栗子糕,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然后用油纸包好,递给客人。

“老人家,来两块栗子糕。”田令孜走上前。

“好嘞!”老婆婆抬头,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切了两块,用油纸包好递过来,“五文钱。”

田令孜掏出五文钱放在摊上,接过栗子糕,却不急着走,看着老婆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道:“老人家,大过年的,怎么还出来摆摊?不在家享享清福?”

老婆婆摆摆手,笑道:“老婆子闲不住,总要干点事。你是不知道,我那儿子进了麟嘉卫,每月的俸银可就十两银子,这还是刚当新兵,等正式入了编,可是要翻倍的。家里不缺这点钱,可老婆子这手啊,闲下来就发痒。”

她一边说,一边又切了几块栗子糕,絮絮叨叨地接着道:“我那孙儿呀,过了年可就要上蒙学了。这私塾都是朝廷免费开办的,以前想都不敢想呀!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会儿,穷人家的孩子哪读得起书?现在好了,不光学费不要,还管一顿午饭,说是梁王亲自定的规矩。”

田令孜点头微笑,随口问道:“那比之前朝如何?”

老婆婆眼睛一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好上千百倍呀!你是没见过前朝那光景,老婆子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比之开国呢?”田令孜又问。

老婆婆愣了愣,随即笑着摇头:“老婆子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开国的时候,我们家只能吃两顿饭,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那时候啊,一家人围着锅台,锅里就漂着几片菜叶子,孩子们饿得直哭。”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现在可不一样喽!有燕王推行的《民生保障计划》,通过漕运将全国的肉类、蔬菜、蛋奶等运到长安,让咱们这长安的物价比开国时候还要低。

现在呀,咱们家一个月也能吃上五六次肉。我听说了,燕王在南方还不忘上奏折,论述喝奶的重要性,据说过了年就要在私塾推广《童奶令》。这日子,您说好不好?”

田令孜轻轻点头,将栗子糕揣进怀里,轻声道了句“过年好”,便转身离开。

走了半晌,田令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吆喝:“卖花喽!卖花喽!新鲜的迎春花!”

他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两头各放着一个大竹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金灿灿的迎春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像是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田令孜忽然想起来,燕王好像见女子都要送花,这在长安都兴起了风尚。

他脚步一顿,随即急忙退了回来,叫住那卖花郎:“小哥,来一捧迎春花。”

“好嘞!”卖花郎放下担子,笑嘻嘻地挑了一捧开得最好的,用细麻绳扎好,递过来,“十文。”

田令孜接过花,付了钱,却不急着走,随口问道:“小哥,这大过年也不休息呀?”

卖花郎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您是不知道,这越是节令,咱们这花就越能卖上价!咱多干一点,也能过个肥年不是?家里婆娘还等着拿钱买肉呢!”

“说得在理。”田令孜笑着附和,又问道,“长安什么时候开始兴起的这送花的习俗?”

“早就有了!”卖花郎利索地整理着筐里的花,“不过还得感谢燕王,要不是他兴起给女子送花告白的风气,咱们这花也卖不上价不是?

您是不知道,前几年燕王在长安那会儿,隔三差五就给人送花,说是‘花赠心上人’。这一来二去的,长安城里的汉子们就都学会了,见着心仪的女子就送花。”

田令孜挑眉:“那卖得如何?”

“好着呢!”卖花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是不知道,这买花的人多了,就说明个道理。”

田令孜饶有兴致地问:“什么道理?”

“百姓吃饱了呗!”卖花郎理所当然地说,“只有吃饱了才能想着买花不是?要是肚子都填不饱,谁有闲钱买这些中看不中吃的东西?

这用燕王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饱暖思淫欲’,对,就是这么说!虽说这话原意不是这个,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哈哈哈!在理在理!”田令孜大笑,笑声在热闹的街道上并不突兀,却难得地畅快。

他接过那捧迎春花,抬起头,看着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笑着的、忙碌着的、鲜活着的面孔,忽然轻声叹道:“或许,陛下是对的。”

随即,田令孜转身,朝着朱雀大街旁的一条巷子走去。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家酒家,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桃娘酒家。

门虚掩着。

田令孜推门进去,一股酒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

店里已经有几桌客人,都是些贩夫走卒之类的粗汉,正大口喝酒大声说话。

“老板娘!再来一壶酒!”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田令孜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后面的桃娘。

她穿着一身青色棉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容姣好,虽然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她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动作利索,嘴里还不闲着:“催什么催,酒要慢慢温,你们这些粗人懂什么!”

“哎哟,老板娘今天火气不小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一个醉汉大着舌头调笑。

“滚你的蛋!”桃娘啐了一口,却也没真生气,转身去拿酒。

田令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角落里一桌的一个醉汉忽然拍着桌子大叫起来:“老板娘!过来陪大爷喝一杯!”

桃娘眉头一皱,勉强笑道:“这位客官,小店只卖酒,不陪酒。”

“呸!”那醉汉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一个娼妓出身的东西,装什么贞节烈女?大爷让你陪酒是看得起你!过来!”

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看热闹,却没人敢出声。

那醉汉身材魁梧,腰间还挂着一把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桃娘脸色一变,咬牙道:“客官喝多了,请自重。”

“自重?”醉汉哈哈大笑,一脚踢翻凳子,踉跄着走过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自重!”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桃娘的衣领。

桃娘下意识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你敢!你个腌臜泼才,敢在老娘店里撒野,信不信老娘拿扫帚抽你!”

“臭婊子!”醉汉大怒,一巴掌扇过来,“你一个妓女装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住了醉汉的手腕。

田令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他的手看上去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瘦削,但那醉汉的手臂被他握住,竟然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哪来的野狗?”田令孜的声音很轻,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冷得像腊月的刀子,“咱家看看你怎么让她陪酒?”

他手上微微用力,轻轻往后一掰。

“啊——!”醉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疼疼疼!松手!松手!”醉汉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瞬间惨白。

田令孜却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嘴角挂着一丝狞笑,那笑容在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怎么?方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醉汉听到那声“咱家”,再听见那尖细的嗓音,脑子里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大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滚。”

醉汉连滚带爬,踉跄着冲出酒家,连刀都顾不上拿。

店里一片死寂,其他客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离开,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田令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桃娘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哟——!田大官也有心思出来喝酒呀?小店的酒怕是入不得您口呀!”

田令孜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迎春花和栗子糕放在柜台上。

桃娘看了一眼那捧金灿灿的迎春花,又看了一眼那包栗子糕,嘴角的冷笑更甚:“怎么?大官这是来施舍我这老婆子了?还是说,大官终于想起来,这长安城里还有个故人?”

田令孜依旧没有说话,在靠窗的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桃娘却不依不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问你话呢!哑巴了?平日里见不着人,一出现就拿花啊糕啊的来糊弄我,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不是。”田令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什么?”桃娘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给我点东西,就能打发我了?我告诉你田令孜,老娘不吃这一套!你……”

她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从田令孜不来看她骂到田令孜上辈子欠她的,从酒不好喝骂到天气太冷,越骂越顺口,越骂越来劲。可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田令孜今天不同往常。

往常她骂他,他总是低着头,偶尔应一声,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离开。

可今天,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杯一杯地喝酒,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桃娘忽然有些慌。

她故作镇定地将那捧迎春花拿起来,把扎绳解开,一朵一朵地插进桌上的瓷瓶里。

她的手很巧,插花的手法比宫里的大师也不差,这是她当年在教坊司学的本事,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平日都见不得人,今日怎么来了?”她背对着田令孜,声音故作平淡。

“来看看你。”

桃娘的手一顿,一朵花插歪了。

她用力把花拔出来,重新插好,冷笑一声:“我用你看?”

田令孜沉默了很久。

酒壶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他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在中央银行有一百两金条存款,另有五百两三年期国债,都是写的你的名字,记得去取。”

桃娘的手猛地一颤,那朵迎春花“啪”地掉在桌上。

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田令孜,随即大怒:“你什么意思?老娘需要你的钱?”

“留着吧。”田令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居长安,大不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桃娘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令孜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过了年,寻个好人嫁了吧。这钱要自己留一些,别犯傻给人骗了去。”

“田令孜!!!”

桃娘气得全身发抖,泪眼盈盈,那声怒吼里带着哭腔,像是受伤的母兽在咆哮。

田令孜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

桃娘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你吃饭了吗?”

不等田令孜回应,她慌忙地胡乱抹了下眼泪,眼泪混着脂粉,在脸上糊成一片,她也顾不上,转身便朝厨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凶又急:“你若是敢走!我恨你一辈子!”

田令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踉跄着跑进厨房的背影,无奈地苦笑,只能重新坐下。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桃娘偶尔的抽噎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该死的田令孜”“就知道气老娘”“看我不骂死你”之类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桃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四个小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蒜泥白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酱牛肉,菜色普通,都很家常,摆盘却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是田令孜爱吃的。

她还抱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桃娘坐在田令孜身旁,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声道:“吃个团圆饭。”

田令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忙碌而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看着她手上被油溅到的红印,忽然觉得胸口那卷黄绢烫得厉害。

“好。”

两人不再说话。

桃娘像是一个妻子一样,给他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堆,堆得冒了尖,又给他倒酒,一杯接一杯,生怕他不够喝。

田令孜也不推辞,低头吃菜,喝酒,偶尔抬眼看看桃娘。

桃娘察觉到他的目光,便会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吃你的!”

田令孜便又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慢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慢到街上的喧闹声从鼎沸变得稀疏,慢到酒坛里的酒见了底,菜也凉了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斟酒声。

直到日上三竿,田令孜才放下筷子。

他转头看向桃娘,目光郑重,从怀中取出那卷贴身藏着的黄绢,递过去:“燕王路过的时候交给他。”

桃娘一愣,对上田令孜那郑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这是什么,甚至没有犹豫。

她伸手接过黄绢,毫不犹豫地揣进怀中,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卷黄绢按进血肉里。

“好。”

田令孜站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哎!”

桃娘大喊,声音里带着颤抖。

田令孜转头。

桃娘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眼眸含泪,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田令孜心上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不锋利,却疼得厉害。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过年好,张楹。”

言罢,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门缓缓关上,将长安除夕的喧闹隔在外面,也将桃娘的身影隔在里面。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桃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四个已经凉透的菜盘子里。

她低声呜咽,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蚀的刀在石头上磨:

“曾向前生里,鸳鸯两处笼。嗟余抱身恨,再求来生缘。”

窗外长安爆竹骤作,阖城若沸,以贺除岁。

店内日影瓶花弄色,金英粲然,似笑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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