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气死人
却说杨炯与李潆在勤政殿中,这一忙便是一整日。
二人就军机处的建制、总参谋部的人选、新老更替的尺度、英灵殿的规制,乃至明日宴会的措辞,一一商议妥当。其间又传了膳,边吃边谈,直将诸般细节敲定得严丝合缝。
待得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从澄碧转为昏黄,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殿前的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杨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先歇着吧,我过去看看。”他朝李潆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抬脚便走。
李潆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冷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光。
杨炯出了勤政殿,脚步便急促起来。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几道回廊,大步流星地往宝华宫方向赶。
行至宫门外,鹿钟麟正领着十几个麒麟卫守在门口,见他到来,赶忙抱拳行礼。
“陛下!”
“里面如何?”杨炯脚步不停,随口问道。
鹿钟麟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尤姑娘下午来过了,给施了针,又喂了方药。说是经络比昨日活泛了些,让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杨炯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他跨入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比昨日淡了许多,不再那般浓烈刺鼻。
殿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地上已经收拾干净,那些雪蛤、药炉、散落的药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盆迎春花摆在窗下,在烛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杨炯穿过外殿,转过那架紫檀木屏风,来到内殿床榻前。
李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惨白如纸的模样,而是添了几分淡淡的红润,像是熟睡了一般,安详得让人心疼。
一头青丝散在枕上,乌黑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睫毛又长又密,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分明,嘴角那抹总是微微翘起的弧度虽已不见,却另有一种静谧之美。
杨炯在床沿坐下,凝视着她,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
“我回来了。”杨炯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李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杨炯叹了口气,弯腰将她从床上抱起,正要往隔壁的偏殿走去,忽听得外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少……少夫人,您不能进去!”鹿钟麟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无奈。
“为什么?杨炯说的?”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呃……呃……”鹿钟麟支支吾吾,显然是被问住了。
“给我让开!小心我给你扔去海外,让你整日对着海龟龇牙!”
那声音又娇又蛮,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威胁,却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啊!少夫人,您别为难我呀……哎……您别……”
话音未落,只听“吱嘎”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炯站直身子,抱着李漟的手紧了紧,扬声吩咐:“鹿儿!门外守着吧!”
“是!”鹿钟麟如蒙大赦,沉闷地应了一声,殿门随即再次关闭。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有节奏。
很快,一道窈窕的身影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杨炯抬眼看去,但见李淑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披风,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绝伦。
她生得极美,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可此刻那双眼里,却满含着戏谑和冰冷,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淑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是大红色的,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裹着个婴儿。
杨炯见了那襁褓,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把孩子带来了?她刚出生几天?”
李淑白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将怀中的襁褓往他面前一送。
杨炯连忙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那小人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开,睡得正香。
正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女儿——小乌龙。
杨炯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酸酸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他没好气地瞪了李淑一眼,低声骂道:“这么冷的天,你带她出来做什么?”
“怎么?”李淑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我想让她来看看她娘的仇人,不行吗?”
“你……”杨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哼了一声,转身将小乌龙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又扯过一条毯子盖好,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却见李淑已经走到床前。
她侧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李漟,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李漟脸上转了几转。
李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朝着李漟的脸颊便捏了过去。
“哎!”杨炯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看她是不是装的。”李淑一脸探究,歪着头,目光在李漟脸上扫来扫去,“你瞧她这样子,红扑扑的,跟睡着了似的,哪像个活死人?莫不是装的吧?”
“你闲的呀你!”杨炯声音提高了几分,面色很不好看,“她中了牵机毒,差点就没命了!你当这是闹着玩呢?”
李淑被他抓着腕子,也不挣,只拿那双桃花眼斜斜地睨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怎么?”她忽然抽回手,转身走到软榻边,弯腰将小乌龙抱了起来,搂在怀中,这才回头看向杨炯,冷哼了一声,“你心疼了?”
杨炯一愣:“什么?”
“我说,你心疼她了?”李淑抱着孩子,缓步走到杨炯面前,仰起脸来,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也是,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如今躺在这儿,你日日来伺候,夜夜来陪伴,端屎端尿,擦身洗澡,倒是个痴情种子。”
她说着,语气渐渐变得酸溜溜的,像是在吃醋,又像是在故意气人。
杨炯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淑头一偏,躲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瞪着他:“怎么?我说错了?你敢说你对她没有旧情?”
“有旧情又怎么样?”杨炯被她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上前一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
“一起长大?”李淑冷笑一声,那双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一起长大用得着你给她脱衣服洗澡?用得着你抱着她去泡药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杨炯被她这话噎得老脸一红,正要开口反驳,李淑却不给他机会,抱着小乌龙又往床边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李漟,悠悠道:“李漟呀李漟,你倒是会享福。躺着不动,就有人伺候。不像我,辛辛苦苦生了孩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还得自己抱着孩子大老远跑来看你。”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李漟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被咬了一口似的。
“你说你是不是装的?”李淑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李漟,“你要是装的,就赶紧醒过来,别在这儿装死吓唬人。你要是真死了,那倒也干净,省得我看见你就心烦。”
“李淑!”杨炯沉声喝道。
“干嘛?”李淑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在长安,她是怎么气我的?你忘了?如今她躺在这儿,我没趁她病要她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杨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烦躁。
“行了行了,”杨炯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怀中的小乌龙,“把孩子给我,你消停一会儿。”
“不给!”李淑侧身一躲,将小乌龙搂得更紧了些,“这是我的女儿,凭什么给你?”
“你给我,我抱她去那边睡,别在这儿吵着素心。”
“素心?”李淑冷笑,“你叫得倒是亲近!”
杨炯被她气得头疼,正要开口,怀中的小乌龙忽然“唔”了一声,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两人同时住了口,低头看向那小人儿。
小乌龙皱了皱鼻子,小嘴动了动,又沉沉睡去了,并没有哭出来。
李淑轻轻拍了拍襁褓,抬起头来,瞪了杨炯一眼:“都怪你,吵着我女儿了。”
杨炯无语,转身走到床边,弯腰将李漟抱了起来,大步往隔壁的偏殿走去。
李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那偏殿中热气蒸腾,一只大浴桶摆在正中,桶中是深褐色的药汤,顿时瞪大了眼睛。
“哇~!”她夸张地叫了一声,桃花眼里满是促狭,“你玩这么花呀?”
杨炯头也不回,将李漟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开始解她的衣带。
李淑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忽然“咦”了一声,别过头去,用手捂住了小乌龙的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嘴里念念有词,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调侃,“小乌龙,咱们别看,你爹趁人之危,羞死人了!”
“你闭嘴!”杨炯回头瞪了她一眼。
李淑非但不住口,反而变本加厉,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你不怕她醒了杀了你?”
“我没那么下作!”杨炯没好气地道,“这是药浴,藤原道月开的方子,能疏通经络。她中了毒,需要每日泡药浴,按摩穴位,才能有希望醒来。”
“哦~!”李淑拖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个理由好,便是她醒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杨炯懒得理她,专心致志地给李漟解衣带。
李淑站在一旁,也不避讳,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好奇和探究,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事。
杨炯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她。
“你看我干嘛?”李淑眨了眨眼。
“你杵在这里作甚?”
“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李淑理直气壮,“她又没盖着,我看看怎么了?”
杨炯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她不喜欢别人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杨炯声音沉了下来,“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比你清楚。”
李淑听了这话,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偏殿。
“我看你就是想自己占便宜!”她的声音从外殿传来,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杨炯摇了摇头,也不理会,三下五除二将李漟的衣衫褪尽,抱起她轻轻放入浴桶之中。
药汤的温度刚刚好,漫过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浸泡在褐色的汤汁里。
杨炯挽起袖子,拿起木瓢,舀起一瓢药汤,从她的头顶缓缓浇下。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李淑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故意:“杨炯,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杨炯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给李漟洗头。
“你说,我跟她,谁更好看?”
杨炯手上的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坑。
说李淑好看,她肯定会说“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好看所以才选我?”说李漟好看,那更是捅了马蜂窝。
“都好看。”杨炯含糊其辞。
“都好看?”李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总得有个第一第二吧?谁更好看?”
“各有千秋。”
“什么千秋?你说清楚!”
杨炯不答,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李漟的头发洗干净,用毛巾包好。
李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话,又换了个问题:“那你更喜欢谁?”
杨炯依旧不答。
“杨炯!”李淑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你是不是聋了?”
“我没聋。”杨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无聊?”李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我问你这个问题很无聊?”
杨炯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心中暗叹一声,走出偏殿,见李淑正坐在软榻边,怀中抱着小乌龙,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他。
杨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把将她从软榻上拉了起来。
“你干嘛?”李淑一惊,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孩子。
杨炯却不答话,一手接过小乌龙,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另一只手揽住李淑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你……”李淑还没反应过来,杨炯已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唔!”李淑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
杨炯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闹够了没有?”
“谁闹了?”李淑瞪着他,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慌乱,“我问你问题,你答就是了,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你那问题,我答什么都是错。”杨炯笑道,“你比她好看,行了吧?”
“敷衍!”李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杨炯见了,心中好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正色道:“兰陵,我问你,你来这儿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来看我妹妹呀。”李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你是来气她的吧?”杨炯道。
“她不是活死人吗?气她又怎样?”李淑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就是气她,怎么了?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气她两句还不行?”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杨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可你也得有个度。她都这样了,你还气她,于心何忍?”
“你心疼?”李淑抬起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是觉得没必要。”杨炯道,“她躺在这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你气她有什么用?还不如省点力气,回去好好奶孩子。”
“我就不!”李淑哼了一声,伸手去抱小乌龙,“我就要气她,我要让她知道,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皇位没了,男人也没了,连个血脉都没有,可怜呀!”
她说着,将小乌龙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模样又得意又娇蛮,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杨炯看着她们母女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将李淑连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行了行了,你赢了,行了吧?”他低声道,“你天下第一,你最厉害,谁也赢不了你。”
“这还差不多。”李淑满意地点点头,仰起脸来,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说句好听的给我听听。”
杨炯见李淑语气变软,趁热打铁,好话张嘴就来:“当你在我眼前,你是一切;当你不在我眼前,一切是你。”
李淑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两朵红云,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算你会说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踮起脚尖,就要在杨炯脸上亲一口。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传一声,冷如冰刃,气弱却彻骨:
“私情秽语,休在此间卖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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