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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0章 解心


杨炯睁开眼眸,但只见逆光中立着一道身姿,暗红马面裙如榴花初绽,腰肢束得极细,上身穿一件黑色紧身窄袖短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净如霜雪的颈子。

长发高挽作一束长马尾,赤色发带在晚风里翻飞飘荡。整个人沐浴在昏黄天光之中,周身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亭亭玉立,潇洒挺拔,恰似一挺茴香花,便在这荒山野坡上也开得灼灼夺目。

那凤眸微弯,唇角噙笑,巧笑倩兮之间,自有三分飒然,两分狡黠,一分不动声色的温柔,正是李漟。

杨炯一见是她,闷声闷气道:“不饿!”

说着随手又揪了一朵野花,刚要再往额上遮去,口里却被一个温热的东西塞了个严实。

那触感绵软微烫,带着面粉与野菜的清香,直塞到他齿关之间,差点噎住气。

“呜——!”

“呜什么呜!吃饭!”李漟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侧坐下,叉腿支肘,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包子,腮帮子鼓着,含糊道,“饿死了算谁的?五万大军等着你拿主意,你先把自己饿趴下,那才叫丢人呢。”

杨炯被她堵得无话,只得咬下半口包子,嚼了两嚼,忽然一骨碌坐起身来,低头一看手中那物。

面皮微黄,馅料碧绿,分明是野菜掺了少许油渣,连一丝肉星都不见。

他面色骤变,急声问:“怎么回事?粮草没了?怎么是野菜馅儿的?”

李漟咬了口自己手上的包子,慢悠悠地摆摆手,道:“还能坚持十天!这些野菜是火头兵沿途采的,你不是常说不能不吃青菜,要补那什么维什么素么?如今全军气氛不大好,我便让火头兵做些好的,好歹提提士气。”

杨炯听了“还能坚持十天”六个字,一颗心直直沉入谷底。

他握着那半个包子,愣愣出神,指尖捏得面皮都变了形,目光涣散地望着西天一抹残色,脑中翻来覆去仍是那扎格罗斯山五道防线的重重阴影。

粮道漫长,补给艰难,山前寸步难进,南北两线都在催命一般等着他中路破局,而今连吃的都只剩十日之量了,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杨炯闭了闭眼,喉头微微滚动,似要把那团浊气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平。

李漟撇头看他,眉头微蹙,忽然伸手,将自己剩的半个包子塞进他嘴里,正色道:

“你那本《心理学》不是写了么,通常人的情绪和躯体是相互关联的,情绪影响躯体动作,同时躯体动作也影响情绪。尤其是当情绪低落、无法自我调节时,那便去吃顿好的。口腔是人体高密度神经感受器,咀嚼、吮吸、进食是人最早习得的安抚行为,压力之下激活口腔触觉,便能快速降低焦虑。这不都是你说的?”

杨炯被她塞得满口面食,闻言愣愣看她,见她板着一张俏脸,一本正经地把他说过的书搬出来教训他,那模样既骄且傲,凤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心里一软,三嚼两嚼将那包子咽了,随手将自己那半个递给了她。

李漟嘴角弧度微微一扬,也不嫌他,捧着那半个包子陪着吃,又随口道:“你不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不是早就做了备用作战计划了么?即使咱们无法打下伊斯法罕,也可北上尼沙布尔补给,还能南下与天灾军汇合。

况且,你不是早给那安娜和莱茉姐妹去信了?她们估计早就动身了,没准现在就在伊斯法罕后方呢。”

“你倒是会开解人。”杨炯轻叹一声,含含糊糊道,“安娜屯兵在亚美尼亚,要来伊斯法罕,不但要穿过塞尔柱和十字军的交战区,还要借道巴格达,哪有那么容易?

况且,即便她能领兵赶到,也就一万人最多了,想要进攻伊斯法罕,还是要翻越扎格罗斯山,遇到的问题跟咱们一样,她没有大炮,只会更难。”

“那莱茉姐妹呢?你给了她们那么多钱,派去那许多谍子,总该能拉起些队伍了吧?从大马士革南下阿拔斯,穿越沙漠,从南线进攻不就行了?”李漟又问。

“你可拉倒吧。”杨炯哭笑不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俩姐妹,整个一笨蛋美人,她们能渗透进大马士革,暗中积蓄些力量我便谢天谢地了,哪里会奢求这么多!”

“那你还给她们写信?”李漟歪头看他,凤眸里尽是好奇。

杨炯抬起头,望向西方那逐渐沉没的暮色,悠悠道:“我让她们在亚美尼亚和大马士革弄出些动静来,防止阿尔斯兰领兵回援伊斯法罕,仅此而已。”

“那你可真多此一举。”李漟撇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阿尔斯兰又不是傻子,他回来不自投罗网么?”

杨炯仰面躺倒,脊背贴着温热的泥土,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渐暗的天穹,沉声解释:“我能赌么?谁知道阿尔斯兰那疯子会不会动?防患于未然吧。”

李漟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脸倦怠的侧脸轮廓被夕阳最后一道余光勾出柔和的弧线。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声音也轻了几分:“咱们打入伊斯法罕,然后呢?你什么打算?”

杨炯望着天上逐渐亮起的星子,语气沉静:“覆灭塞尔柱,稳固统治。联合巴格达、阿塞拜疆总督,将两河流域彻底控制,逼迫西方来签贸易协定。”

“那要是西方人不来呢?毕竟两河流域前线是拜占庭,西方本就与拜占庭有龃龉,斧子没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是不会觉得痛的。”李漟担忧问。

杨炯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打。沟通南线海路航线,通过海军进攻罗马和威尼斯,打到他们痛为止。”

李漟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在紧窄黑衣下格外分明,她望着杨炯的眼睛,笑意在唇边绽开:“好!我跟你一起去。”

杨炯侧过头,声音里却带了融融暖意:“你不是一直都在么?”

“对。”李漟嘴角含笑,凤眸里映着霞光,灿若流金,“我一直都在。”

四目相对,晚风掠过草地拂起她额前碎发,那双凤眸在暮色中微微眯起,眼尾细长,笑意三分潇洒三分狡黠,剩下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那笑容落在杨炯眼里,像一口清泉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他喉头一紧,心脏莫名漏跳了半拍,赶忙转过头去,目光躲闪着落向远处暗下来的山脊。

李漟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右脚,褪了绣花鞋,露出白绫罗袜,轻轻碰了碰他撑在草地上的手臂,戏谑道:“睁眼!看我!”

“晃眼。”杨炯面不改色。

“踩你呀!”李漟强忍笑意,脚下一用力,那罗袜裹着的纤足便不轻不重地踩上了他的胳膊。

杨炯一动不动装死,眼皮都不抬一下,目光仍定定盯在西边的山影上。

李漟见此,凤眸一闪,索性将另一只绣花鞋也蹬了,赤着的一双玉足白得晃人,长腿一提,便攀上了他腰间,附身上来,两手撑在他肩侧,居高临下瞪着他:“睁眼!”

杨炯哭笑不得,伸手握住她那抵在自己腰侧的玉足。

温凉滑腻,踝骨纤巧,他掌心一触便觉心头一跳,忙放轻了力道,求饶道:“素心!别玩了!”

李漟不依,另一只脚顺势踩上他小腹,调皮地捏住他的鼻子,戏谑问:“为什么不看我?啊?”

“呃……”

“你不敢看我!你喜欢我!”李漟抢白,凤眸亮得灼人。

杨炯耸耸肩,坦然道:“这不很明显么?不喜欢你能让你这般欺负?”他说着,手掌仍托着她一只足踝,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漟轻哼一声,瞪着眼问:“那你当初不帮我?那你还娶李淑,还跟她生孩子?啊!”

“呃……这是个伪命题,这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杨炯缩了缩脖子,一面说一面暗自捏紧了她足踝,生怕她乱动。

“你跟我装傻是吧!”李漟冷笑一声,右足顺着他的小腹滑下一截,脚尖堪堪抵住那“死穴”,虽隔着衣料,那触感却格外分明。

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一字一字道,“你不知道她是我仇人?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偏不给我,你故意的是吗?”

杨炯张大嘴巴,伸手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玉足用力推开,嗓音都发了涩:“你别玩火!出了人命,有你愁的!”

“我愁什么?”李漟不但不退,反而整个身子压了下来,骑在他腰间,一把薅住他前襟将他拎起半寸,戏谑道,“出了人命才好,到时候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双皇血脉!”

杨炯翻了个白眼,腾出一只手来,五指在她脚心飞快地挠了两下。

“啊——哈哈啊哈——!”李漟猝不及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蜷缩起来,惊呼着伸手按住他作怪的手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骂道,“你无赖!”

“你才是!”杨炯扶住她腰肢,声音已经发涩发哑,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你别撩我,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李漟嘴角含笑,慢慢直起身来,轻轻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挑衅道:“小绵羊!别跟姐姐说大话,有本事你就来呀!哦——你不敢,你怕我到时候辅佐咱们儿子闹!呀,不想让我闹呀?那也可以,你低个头,道个歉,我便考虑考虑不闹。”

“道不了一点!”杨炯直接摆烂,作势要往后仰倒,却被她一把薅住衣领揪了回来。

李漟凤眸含煞,怒道:“杨行章!你非要跟我斗气?”

“这不是斗气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别当我傻子,任由你拿捏!”杨炯一脸正色,虽然腰间还骑着个人,气势却半分不弱,“我若是道了歉,就证明我错了,以前那些行为便都不具有合理性。

李素心,我太了解你了!

一旦我道了歉,你有一万种法子拿捏我。之后便是跟你生儿子,被你拿捏,废除皇后,你儿子做皇帝,你当我不知道?”

“哼!如此说来,你就非要跟我较量较量喽?”李漟挑眉,凤眸里寒光一闪。

杨炯耸耸肩:“是你非要跟我较量。”

李漟银牙咬得咯咯响,却忽而唇角一弯,冷笑松了开来。

她不退反进,上身缓缓压低,几乎贴上了杨炯的胸膛,反手解了自己发间的红绸带,长发如瀑泻下,扫在他脸侧,带着一股清冽的茴香气。

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柔胜春水:“行章,你就这么怕我?”

说着,她赤着的玉足从他腰间滑下来,脚趾隔着衣料缓缓划过他的腿侧,那动作极轻极慢,似有若无,却像一根羽毛搔在心上。

李漟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五指张开,感受着他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你心跳这么快,还装什么?”

杨炯被她撩得浑身燥热,呼吸都粗了几分,那双凤眸近在咫尺,里面映着自己的脸,他心火灼灼烧起来,再也绷不住,双臂一抄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翻身便要让她见识见识自己“探花郎”的手段。

李漟“呀”了一声,双脚悬空乱蹬,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指去掐他耳朵。

就在这时,杨炯眼角的余光忽然一亮,远处山脊线上,一线火光猝然亮起,像是有人在那青黄草地上点了一把野火。

他下意识顿住动作,扭头望去。

但见西北方向的山腰处,一道火舌蹿起两丈来高,将暮色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接着东面也亮了一簇,隔着一道山坳,火势不大,只烧了方圆数丈的一片,隐约可见黑点般的人影在火场中奔走扑打,不过片刻工夫,两处火头便被压了下去,只剩袅袅青烟融进暗沉的天色里。

杨炯眉头一跳,抱着李漟的手不觉松了几分。

他仰起头来,顺着山脊往上望,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缓坡,落在扎格罗斯山脉最高处的峰巅之上。

那里云雾缭绕,云脚低垂,竟凝成一朵奇异的云形,平整如盘,边缘光润,像一只巨大的碟子扣在山顶,恰好与山巅相接。

杨炯猛地记起,自己躺在这坡上已有一个多时辰。山风徐徐吹过,云卷云舒,天上的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唯独山顶那一朵荚状云自始至终分毫未移。

“怎么?不敢了?”李漟在他怀里戏谑地踢了踢腿,见他愣神,撇嘴道,“你若是不敢就把我放下来。”

杨炯却恍若未闻,目光沿着山脊线一寸一寸往下巡梭。

面向自己这一面山坡,青黄草地铺陈如毯,从山脚到山腰竟不见任何高大灌木,只有齐膝的野草密匝匝地覆着地面,直到临近山顶处,才零星冒出几棵矮松和柞木,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场火——那火头烧得快,灭得也快,不过片刻便被扑灭,而扑火之人奔走其间,不曾被任何密林阻碍。

这山的背风面,竟是一座秃了大半的草山!

杨炯脑中仿佛有根弦“铮”地一声崩断,万千散乱的念头霎时汇成一股洪流,汹涌灌入脑海。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犹带薄怒的俏脸,忽然哈哈大笑,低下头去,狠狠亲在她凤眸下方那点朱砂小痣上,声音又清又亮:“小茴香!你真是我的幸运星呀!”

“啊——!”李漟被他亲得措手不及,脸上腾地烧起一片霞色,挣扎着去拧他耳朵,“你疯了!快放我下来!”

“吧唧!”又是一口,狠狠的亲在她另一边脸颊上,杨炯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两圈,扬声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你……你……!”李漟气急败坏,又羞又恼,双手揪住他两只耳朵便要往外扯,“占便宜没够是吧!”

杨炯见她真恼了,双手一摊,竟直接把她往地上一撂。

“哎呦!”李漟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在草地上,虽摔得不重,却也七荤八素,发髻散乱,红绸带缠在草茎上,裙摆沾了草屑泥土,狼狈不堪。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却见杨炯已经大笑着跑开,一面跑一面回头挥手大喊:“野芳袜钩,金莲披光,上上仙品!”

李漟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足勾着罗袜,交织之间不知何时被插了一朵黄色野花,再抬头望见他越跑越远的背影,哪里还不知被他耍了。

当即羞愤欲绝,也顾不得穿鞋,一手提了绣花鞋一手攥着罗袜便跳起来,足踩着温热的泥土草茬,疯疯癫癫地追了上去,口中大喊:“杨炯!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站住了才让你扒了皮!”杨炯回头大喊,笑声朗朗。

“啊——!我饶不了你!”

李漟跺脚,赤足踏在草地上又疼又痒,却也顾不得仪态,提着鞋袜飞跑着追上去。

夕阳终于沉尽了最后一缕余晖,天边只剩一抹暗紫的残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渐浓的暮色中奔跑追逐,笑声骂声混在晚风里,被草浪一卷便散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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