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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1章 焚风


天光从东方天际的薄霭后头透出来,先是一线银白,继而化作万道金芒,将整座军营连同身后那片草地尽数浸泡在融融暖意里。

晨光铺陈开来,将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那些浑圆的山脊线一层层叠上去,静卧在天地之间,让人望而生畏。

杨炯换了一身赤红常服,未着甲胄,腰间只系一条黑色革带,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小臂,就这么在营地外围漫无目的地转着圈。

起初亲兵们只当他是寻常晨走,可渐渐地便觉出异样来。

这位年轻的陛下每走几步便要弯下腰去,要么翻开一块石头,用手掌贴着石底的泥土半晌不动,要么拨开草丛,拿指腹搓捻草叶上的水痕,凑到鼻端嗅了又嗅。

有时他翻出一块温热的石头,便站在那儿愣愣出神,忽而咧嘴大笑。可没走几步,又皱起眉头,蹲在地上盯着某一丛野草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块,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营地外围值哨的麟嘉卫士兵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兵卒终于忍不住,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老卒,压低嗓门问道:“哎,张哥,陛下这怎么了?从昨夜起就没见陛下回帐,天不亮又在这儿翻石头,莫不是……”

那被叫做张哥的老兵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风沙磨砺出来的糙色,闻言赶忙瞪了年轻人一眼,压低声音呵斥:“住口!你活腻歪了?陛下的行止也是你能议论的?”

他说着侧过头,目光偷偷瞟了一眼远处那道赤红身影,自己也忍不住叹口气,道,“不过我实话跟你说,陛下昨夜一整晚都没睡,我轮值时亲眼瞧见的,陛下就坐在后头那座箭楼上,望着军旗发呆,一坐就是一夜,动都没怎么动。”

“看军旗?”年轻士兵瞪大了眼,“军旗有什么好看的?”

“我哪知道?”张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压低了嗓子,“约莫是在想破敌的法子吧!你没见昨日帐中议事,诸位将军个个愁眉苦脸的?那山上的敌军十万之众,五道防线,咱们大炮又推不上去,可不把陛下愁坏了?”

年轻士兵正待再问,忽然瞥见营门内侧人影晃动,几位身着将袍的身影正大步走来,当下悚然一惊,赶忙将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张哥反应更快,已经“啪”地一声并拢双足,双手紧贴裤缝,嗓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将军早!”

毛罡为首的众将鱼贯而出,他圆滚滚的身躯套在宽大的将袍里,步履却半点不含糊,一面走一面点头,随手回了个军礼,便带着众将穿过营门,远远站定。

众人顺着毛罡的目光望去,便见前方百步开外,杨炯正蹲在一丛矮草旁,拿手拨开密匝匝的叶片去看根部的泥土,专注而认真。

众将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困惑之色。

贾纯刚第一个憋不住,凑到毛罡耳边低声问:“老毛!陛下这是……军医晨诊可诊过了?是不是身子不大爽利?”

毛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营地后方那座高耸的箭楼:“陛下昨晚都没回帐!就坐在那箭楼上,守着军旗看了一整夜!我丑时三刻巡营时远远望见,陛下连披风都没披,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朝那箭楼望去。

只见箭楼高三丈有余,木质结构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楼顶一方小小的平台,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上头空无一人,只有一面赤底金边的麒麟旗猎猎作响。

仇鸾的目光在那军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咬牙,沉声道:“不能为君分忧,皆是你我之责!陛下如此焦虑,咱们做臣子的岂能袖手旁观?快将陛下请回帐中,群策群力方是正途!”

众人齐声应是,不再迟疑,迈开步子便朝杨炯的方向走去。

毛罡走在最前头,步伐急促而沉稳。

堪堪走到十步开外,杨炯已经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泥土,转过身,大声喊:“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草叶上可有露水?石头后面可曾湿润?”

众将闻言,齐齐一愣,动作顿在原地。

毛罡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拨开脚边的草丛,手指捻过一片草叶,那叶片干爽粗糙,拇指肚上只沾了一层薄灰,竟连半点潮意也无。

他吃了一惊,又翻了翻旁边的几丛野草,同样干得发脆,拿手一搓便簌簌地落下碎末来。

“陛下!这……”毛罡直起身,胖脸上满是惊疑,“这草地当真是没有露水!可这才九月中,山地草原不该是这般光景啊!”

闻人东方亦是快步走到近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头,弯下腰探手摸了摸石根处的苔藓和泥土,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干燥温热,那泥土甚至微微发烫,散着被阳光炙烤后的闷热气息。

她立刻回头大喊:“陛下!这石头后面也是干的!不但干,还发烫!”

众人闻言更觉诧异,登时四散开来,伏低身子在周围的草丛间、石块旁一一检视。

一时间,华夏军队这群最高统帅们,竟齐齐弯着腰趴在地上,拨草翻石,哪有半分叱咤风云的模样。

贾纯刚抱起一块海碗大小的石头翻了个面,石头底部的泥土干燥得起了细小的裂纹,他拿指头按了按,面色愈发凝重,转头冲杨炯喊道:“陛下!这块也是烫的!扎格罗斯山后不是冲积平原么?据说水系发达得很,怎么会这般干法?”

蒙蚩听了,赶忙在不远处接话,嗓门粗豪:“我洞庭老家的山地草原,夏秋时节比这儿热得多,可夜里的露水照样能打湿裤脚!这儿怎么这般古怪?”

杨炯直立起身来,眸光清亮如晨星,唇角带着一抹了然的弧度,大笑:“这就对了!走,回营,生火,开饭!”

“啊?”众将齐齐直起身,手还沾着泥灰,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毛罡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急声道:“陛下!您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这露水、这干土、这烫手的石头……您是不是想到了破敌的法子?”

杨炯却不答话,只管大步流星往营中走,一面走一面招手示意随行的狄汉卿:“去!在营地中央架上柴火,生一堆篝火起来!”

狄汉卿领命而去,脚程极快,不一会儿便在营地正中一片平坦处清出了一块空地,架起干柴,火镰一擦,青烟裹着火星蹿起来,不多时便烧成了一堆旺腾腾的篝火。

杨炯在火堆旁席地而坐,也不嫌地面烫人,随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壶凉茶灌了两口,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烟火。

晨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烟火朝东面荡去,青白色的烟柱被风扯成缕缕薄纱,四散飘摇。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气压还是不对!”

众将纷纷围着他坐下,或蹲或坐,挤了一圈,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满满都是探求之色。

毛罡蹲在最前头,圆脸凑近了,压着嗓子问:“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呀!咱们等什么?”

杨炯的目光从烟火上收回来,逐一扫过众将的面孔,这才开了口:“昨夜我在箭楼坐了一整夜,你们知道我在看什么?”

众人齐齐摇头。

杨炯伸出食指,点了点地面:“我在感受风,感受温度。我发现一件怪事,入夜之后,气温并没有降下去多少,几乎跟白日相差无几。风也是,从入夜到天明,始终从咱们这面山坡往山上吹,风向没变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李怀仙,“怀仙,你昨夜巡营,可有什么发现?”

李怀仙一愣,随即正色点头:“陛下这么一提,属下倒想起来了!我昨夜带人巡看马厩时,发现许多战马身上都结了白花花的盐渍,鬃毛上黏糊糊的。

我当时还纳闷,以为是日间赶路出的汗没擦干,特意吩咐加了水加了料,让马夫们仔细擦洗了一遍。可您这么一说……这天气干成这样,夜里的风热烘烘的,马匹怕是整夜都在出汗!”

闻人东方接口道:“陛下!神犬营那些狗子昨夜也闹得厉害,我天快亮时才得空眯了一小会儿。狗子们吐着舌头喘粗气,给水也不怎么喝,就在窝里翻来覆去地打滚,平日里从未这般躁动过。”

杨炯点点头,伸手指向扎格罗斯山脉的最高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看那山巅上的云!”

众人齐齐转头,顺着杨炯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最高处的山脊线上,一团奇异的云朵沉沉地压在山顶,形状平圆规整,如同一只巨大的白玉碟子倒扣在峰巅之上,边缘光滑如刀裁,通体呈现灰白色的絮状纹理。

晨曦已经将大半个天空照得通透清亮,可那朵云却纹丝不动地悬在山顶,非但不散,反倒越发浓郁,云脚低垂下来,将山巅上那些石砌堡寨的影子吞得模糊不清。

灰蒙蒙的云气与山脊上蒸腾的薄雾连成一片,像是给整座山头罩了一层氤氲的面纱,里头隐约可见堡墙的棱角和新月旗的一角,透着一股子诡谲的幽深。

“这……这是要下雨了?”毛罡喃喃自语,仰头望着那朵凝滞不动的云,胖脸上神情复杂。

杨炯笑了一声,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传令下去,早饭就在这儿用,把锅灶搬过来,就在火旁吃!”

不多时亲兵们便抬着几只大锅过来,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汤,又分了一筐新烤的胡饼,每人跟前还有一拳头大的烤羊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杨炯接过一碗面汤,就着胡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道:“对,就是要下雨!我等的,就是这场雨!”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将齐齐转头,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杨炯,手里的胡饼都忘了往嘴里送。

毛罡嘴巴张着,闷声问:“等雨?陛下!这雨跟破敌有什么干系?”

杨炯不紧不慢地嚼完嘴里的胡饼,声音却愈发平稳:“这扎格罗斯山脉的走向,你们都知道是西北至东南,绵延数千余里,它的西北端,离海不远。诸位可曾想过,海上的潮湿水汽被风裹着一路吹过来,撞上这道高耸绵长的山脉,会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显然没想过这般精细的天象之理。

杨炯伸手指着山顶那朵荚状云:“水汽被山脉迎风面抬升,越升越高,越积越冷,便凝成云,降成雨,这叫地形雨。

迎风面一旦下了大雨,水汽在山顶释放殆尽,剩下的空气便成了又干又热的气团,顺着背风面,也就是咱们所处的这一面山坡向下沉。空气每下行千尺,燥热便高三分有余。这座山少说也有七八千尺高,你们算算,那下沉的风该有多热?”

众人默然计算,毛罡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热浪滔天?”

“正是!”杨炯的眸子亮了起来,映着篝火跳动的光,“那种干热风叫‘焚风’。一旦迎风面大雨倾盆,背风面便要迎来焚风过境。气温陡升,湿度骤降,草木干枯如柴,石头被烤得发烫,这不正是咱们昨夜今晨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光景么?”

闻人东方忽然一拍大腿,嗓门尖利起来:“陛下!您的意思是——火攻!”

“对!火攻!”杨炯咬下一口胡饼,嚼着嚼着,眼底的锋芒愈发锐利,“我原本还在头疼火油不够、纵火不易,可老天爷既然送了这般大礼,咱们岂有不收的道理?

迎风面一旦落雨,焚风便会在背风面肆虐,届时整座山都在那热风吹拂之下,草木燥烈如硝石,只需一颗火星,便能燎原而起!”

他话音一顿,抬手朝山顶一指,神色凝重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看那荚状云,厚而不散,尚在蓄积水汽,应当便是这一两日之内便要降雨。

咱们若是此刻放火,雨一下来,万事皆休。更何况……”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昨日傍晚我见山脊上有两处火头蹿起,虽然不大,可敌军很快便扑灭了。这说明拜仁是有防火意识的,寨中必备了水桶沙土,寻常纵火怕是难收全功。”

贾纯刚浓眉紧锁,沉吟道:“陛下说得在理。这扎格罗斯山连绵起伏,咱们带的火油数量有限,若想人为纵起漫山大火,确实力不从心。可借助焚风……”

他眼中精光一闪,“那便大不相同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要选准了时机,引火到迎风面的草木上去,整座山脉便是一座天然的柴堆!”

杨炯点头,声音低沉下去:“只要焚风一起,咱们便放出热气球,升至山脊线上空,朝迎风面发射火箭、投掷火油罐,将引火点布设在风向转折之处。

焚风会裹着烈焰顺坡而上,再翻过山脊灌入迎风面。

到那时,整座扎格罗斯山便是一片火海。

那伯克的十万大军依山布阵、堡寨相连,大火从四面合围,他们撤无可撤,退无可退,便是不费咱们一兵一卒,也能烧他个片甲不留!”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纷纷撂下碗筷,七嘴八舌便议论起来。

毛罡一掌拍在膝盖上,震得面汤碗都跳了一跳:“陛下简直神了!一旦大火燃起,就这几日这般炎热的天气,敌人连救火的水源都寻不着!就算有井有水,那漫山遍野的火势,靠几桶水泼得灭么?”

仇鸾已经腾地站了起来,动作果决:“末将这就去带着厚土营挖防火带!咱们处在背风面,万一火星子飘过来燎了营盘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般说着,他端着自己那只面汤碗,转身便往自己帐篷方向走,脚步生风。

闻人东方沉吟片刻,抬头正色道:“陛下!焚风的条件是迎风面先降雨,那这降雨的时机便至关重要。属下请命,即刻派热气球升空,越过山顶去探查迎风面的云雨情况!也好掌握第一手的情报,不至于错失了时机!”

杨炯赞许地点头:“好!数量不必多,三五具便够,千万注意隐蔽。山脊上有敌军的哨塔,若被他们瞧见了热气球的影子,未必不会起疑心。”

“属下省得!”闻人东方将手中胡饼三两口塞进嘴里,又端起面汤碗仰头灌了半碗,拿袖子一抹嘴,便起身朝摧字营的方向疾步而去。

杨炯深吸一口气,转脸看向毛罡和贾纯刚:“焚风引起的大火,少说也要烧上三天三夜才能减弱。咱们不能等火灭了再寻路进山,那样就晚了。

毛罡,你立刻安排山字营和猛字营的精锐,备好防火面罩、湿布巾、水囊,一旦大火燃起便跟着老贾指引的方向推进,要赶在火势未完全熄灭之前便摸清入山通道。”

毛罡敛了笑意,郑重拱手:“陛下放心!只要老贾的斥候营能把进山路探出来,我亲自带人开路,清扫那些没被烧死的残敌!绝不会让他们阻挠大军前路!”

贾纯刚跟着一拍胸脯,嗓门洪亮:“我斥候营备的有防火披风和水袋,等山火一起,我便带人顶着热浪摸上去,三天之内,必定寻出三条以上安全通道!”

杨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环顾着围坐的众将,见人人脸上都燃着灼灼的光,心知军心可用,胸膛里那股被山势压了数日的闷气终于舒了大半。

他转过身,正对着扎格罗斯山脉的方向,晨光已攀上了半山腰,将那些青黄的草坡照得一片金灿灿的暖意,可山顶那朵荚状云依旧沉沉地扣着峰巅,云气缭绕间,不见真容。

就在这时,营区后方传来一阵滚轴转动的咯咯声。

杨炯循声回头,但见三具热气球正被摧字营的兵卒从库帐中推出来,巨大的气囊在晨光中缓缓充气鼓胀,渐次撑开,朱红的绸布上绣着金色的蟠龙纹样,在风中微微鼓荡。

那气囊越胀越圆,底下的吊篮已经坐进了掌舵的工兵和瞭望的斥候,缆绳一根根松开,热气球轻轻晃动了两下,便离了地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杨炯望着那三具缓缓升空的热气球,心潮如沸浪翻涌,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

他立在篝火旁,晨风拂起他赤红常服的袍角,火光映着他的面庞,将那双黑眸灼得亮如寒星。

他忽然仰起头,迎着漫天朝霞,运足了中气,朗声吟诵道:

“赤轮秋暑荡金波,烈焰淬金戈。

把酒问羲和:驾金乌,夷寇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尽酋奴骨,人道是,华夏巍峨。”

最后一个字落地,余音在晨风中盘旋回荡,被那渐升渐高的热气球托着,直送上九霄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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