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信
梁锦月一言出，朝堂上顿时沸腾了起来。
“求娶公主？”
“两个女子，这种事情怎么能登上大雅之堂。”
“真是世风日下，这些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
数日前，因着完成了太学修造一事，凤瑶得了擢升，官至工部郎中，须得每日上朝，所以今日也在朝堂上。但梁锦月回来后并未予她说起过此事，刚刚突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她此刻也是懵的。
凤卓君不虞道，“都别吵吵。”才算安静了下来。
凤卓君问凤瑶。
“瑶儿，你也听到了。这梁家的小女儿说要娶你，瑶儿确实也到了该择婿的年纪了，你如何想？”
对，众人才想起来，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还在场，视线都移到凤瑶身上。
凤瑶脸有些红，跟着跪了下，难得有些羞涩道，“但听母皇的意思。”
凤卓君怎还会看不出，这俩孩子，是互相喜欢了。
凤卓君接着问凤椋。
“椋儿，那你的赏赐呢？她们两个要朕赐婚，你莫不是也看中了哪家的公子，或者小姐吧。”
看上的是有，只是柳尽欢现在一心都在为柳家洗罪上，凤椋不想在此时用这种方式逼迫她。
“君无戏言，母皇既然说了，那椋儿便求一道旨令。”
凤椋跪在梁锦月旁边，一字一句道，“儿臣请求母皇，允天下同性之情得以昭然居于这世间，允天下同性可婚。”
“男男也好，女女也罢，允其与万千男女一般，可结为连理，免受世人之偏见非议，得我勋朝律法之约束与保护。”
凤卓君轻笑，道，“好一句君无戏言。”
“众爱卿，你们也都听到了。朕再不答应的话，岂不是成了失信于臣的君王？”
那些古板的大臣此刻便都被架起来，有口难言了。
“行了，你们仨都起来吧。”
“朕允了。”
*
公主府。
灵儿慌慌忙忙地闯进来，气还未喘匀。
“小姐，你猜我刚刚在城隍街口，听说了什么？”
城隍街口有处布告牌，是朝廷政令颁布的地方。也最是人多口杂，苍蝇大的事在那儿都能讨论上半晌。
柳尽欢笔下未停，仅看了灵儿一眼道，“灵儿，你如今怎也与十五一样，咋咋呼呼了？”
“还不是此事和五公主有关，想着小姐定是想早些知晓，我才一路赶回来的。”
柳尽欢闻声放下了手中的笔。
听灵儿说完，柳尽欢神色有些复杂，确认道，“允天下同性可婚，阿椋真这般说？”
“对呀，而且陛下已经答应了，那布告上都写了，要以梁家与皇家的结亲为范。这个头都开了，那改了律法，不就是年儿半载的事情。”
柳尽欢眼中有几分担忧，问。
“灵儿，刚刚街口那儿，你有听到百姓都如何评价这事么？”
这事儿与大多数人无关，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阿椋如今刚得了功绩，正是惹人红眼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些争议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影响到她的声名与仕途。
灵儿想了想道。
“女皇这革旧除新、什么都要变上一变的性子，百姓早便习惯了，大多数都没什么反应，但街口那地方，小姐也知道，声音还是多了些。有些人很支持和感激五公主，也有些人说五公主违背天理，为世难容的，不过这两种都不多就是了，多是些读书人人在那指点江山，讨论这律法该如何修改，改了后又会有何影响之类的。”
那就好。
柳尽欢这些天积聚在心里的猜测无人可说，扰得她实在有些烦闷。
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开口问，“灵儿，你说阿椋真的，只当我是姐姐吗？”
小姐这是，终于开窍了？
灵儿因着激动，眼睛都睁大了些，追问，“小姐的意思是？”
柳尽欢微垂下眸子，不太确定地道。
“我的意思是，阿椋会不会，会不会是，喜欢我？”
“要结为伴侣的那种喜欢。”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柳尽欢脸也有些微红。
灵儿却是听清了，眼睛睁的更大了。
小姐终于看出来了！
看灵儿这般不可思议的反应，柳尽欢忽地觉得，似乎是她想多了。
眼中堆积了些自嘲，又松了口气，道，“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灵儿却是微提了声音，带着感慨道。
“小姐，不是想多了，而是你终于，不想的那么少了。”
“五公主看你的眼神，那情都快溢出来了，也就您，还一天到晚姐姐妹妹的。”
“什么？”柳尽欢眼眸微颤。
刚刚落地的一颗心，此刻又波动起来。
“我早便这么觉得了，只是五公主不说，我也不好告诉小姐。”
竟真的是她太迟钝了么。
阿椋喜欢她，从什么时候？
柳尽欢想独自静一静，将灵儿遣了出去。
坐了会儿，她拿出来了一直被她塞在橱屉里的信件。
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但灵儿保存的很完好，按照日期一张张整齐叠放着。
不知怀揣着什么心情，柳尽欢拆开了第一个。看封皮上的日期，是阿椋离开半月的时候寄来的。
【尽欢姐姐，阿椋已到皇宫十日了。本想第一日便与姐姐写信报个平安的，未曾想直到今日才找到一个可靠的小厮，能帮我送信出宫，望姐姐勿怪。姐姐放心，阿椋一切安好，只是很思念姐姐。##】
最后有两道黑墨，将本来写的两个字又给划掉了，但那两道黑墨又不算太过粗重，足够让人凭借着露出的部分，辨别出那两个字：勿念。
柳尽欢不自觉去揣测当时凤椋写下又划去的心思，唇角多了些笑意，眸光温柔地打开下一封。
【尽欢姐姐，母皇让我跟着大学士学习为官之道。大学士人很好，很博学，就是严肃了些。近日阿椋在读韩非，很有收获。宫里的饭菜味道不错，但不如柳老太太的手艺。我有在监督十五、十六和我一起读书，十六学的很快，也很勤勉。相比之下，十五就懒怠许多，每日更喜欢和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混在一起玩。不过她这样也挺好，能与姐姐送信，还多亏了她。.......姐姐近日可好？姐姐近日都在做什么呢？之前那首曲子该是谱完了吧。柳老太太和柳太守身子可还康健？】
第二封信在第一封的第二日送来。都是左一句右一句的日常，阿椋从来不是话多的人，这封信却写了满满一页。
第三封。
【尽欢姐姐，我今日又见到了母皇。她说，我只有到功课学完那日才能离开皇宫。等我能出去了，便去襄平寻你。或者姐姐想来京城看一看吗？】
第四封。
【姐姐收到阿椋的信了吗？收到的话，给阿椋写封回信可好？我想了想，姐姐大抵是不喜京城的，我也不喜。三年后，我便和母皇申请离京，去襄平做官。我听大学士说，皇兄皇姐们，都是自己选择的官职。】
【一直没收到姐姐的回信，是阿椋说错什么了吗？姐姐告诉阿椋，阿椋会改的。姐姐，给我回信好不好。阿椋想你。】
【尽欢姐姐，你是不是不住在柳府了才会没收到阿椋的信。是不是，与旁人成亲了？姐姐不要嫁给其他人，好不好？】
......
后面接连的许多封，话里话外都是催她回信的。文字最能读出写字人的心情，委屈、不安、焦虑、忍耐......读出的情绪越多，柳尽欢握着信封的指节也便愈紧。
大概是迟迟得不到回复，那人伤了心，中间寄信的时间断了有一个月之久。之后的最新一封，只有寥寥几个字。
【尽欢姐姐，阿椋想你。盼复。】
又断了一个月。
【秋天了，皇宫的秋天与襄平不太一样，高墙大院的，很冷清。十五他们在院子里摆上了许多花，是姐姐喜欢的玉兰，可阿椋还是觉着这院子寂寥。尽欢姐姐，阿椋想你。盼复。】
后面寄信的日子又紧密了起来，几乎是每日一封。
【姐姐，阿椋今日喝酒了。梅子味道的。不好喝，也不像十五说的那般能够解忧。盼复。】
【柳尽欢，我都离开一年了，回封信有这般难吗？再不回信，我便真的生你气了。】
......
【姐姐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我去了京城，对姐姐来说，其实是少了个麻烦。】
“不是...不是的，我从未觉得阿椋是...麻烦。”柳尽欢摇着头否认，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一些哽咽。
后面的信件断断续续的，又是几日一封，有时一日会寄来几封。
【尽欢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要阿椋了。】
【尽欢姐姐，别不要我好不好？阿椋什么都听姐姐的。】
【又是秋天了。】
【姐姐，我很想你。】
......
信件一封封拆开，柳尽欢似也跟着凤椋，走了一遍她所经历的那三年。
最后拆开的信件落了满地，柳尽欢垂坐在原地，心情许久未能平息。
那字里行间，字字未提，却字字都是少女隐秘而炙热的爱意。
柳尽欢不禁想，若她不是今日打开，再早一些翻开了这些信件，是不是还会自欺欺人的将这当作是姐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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