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去吧
当天晚上，观测照常进行。
没有人提经费削减的事。
梁令瓒照常报数，张卫国照常记录。
但人开始走了。
第一个走的是老赵，司天台资格最老的天文生，四十八岁，在观星台上站了二十六年。
他走的那天来找梁令瓒，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调任文书，攥得纸都皱了。
他嗫嚅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令瓒，老哥实在扛不住了，家里老母亲病了，这边俸禄减半，吏部有个缺，在国子监，清闲些，俸禄也稳。”
梁令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张调任文书看了看，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哥，保重。”
老赵的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调任，第三个是调任，第四个和第五个是辞官。
第五个走的是小孙，才二十二岁，是梁令瓒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小孙走的时候在观星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架浑仪，那是他师父铸的，他刚来司天台的时候，连浑仪里有几个环都数不清，是他师父一个环一个环教他认的。
“师父，”他说，“我......”
“别说了。”
梁令瓒正在擦窥管，头也不回，
“去吏部报到的日子是哪天？”
“下月初一。”
“到了那边，好好干。”
小孙红着眼眶站了一会儿，鞠了个躬，转身走下了观星台。
张卫国当时正在台侧的梯道下整理铜料，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攥紧的拳头，那张脸上全是强忍的眼泪和不想被师父看见的倔强。
第五个、第六个。
到了开元十三年底，司天台剩下的人包括梁令瓒在内，只有五个。
五个人，要完成全天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的测绘，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痴人说梦。
剩下的四个人能坚持，是因为他们都欠了梁令瓒的恩情，一个是他当年在国子监的同窗，三个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天文生。
那天傍晚，梁令瓒把剩下的四个人叫到值房。
桌上摊着那张半成品的星图，四角用镇纸压着，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点，每个点旁边都有细密的小字标注。
“诸位，”
梁令瓒说，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不多说什么。”
“剩下的活儿还很多，人却只剩下咱们五个，如果有人想走，现在就告诉我，我不拦。”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不走。”
最年轻的那个说。
“梁哥都不走，我们走什么。”
另一个说。
梁令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记录本，背对着四个人，但张卫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那口强撑的气始终没有泄出来。
那天晚上，梁令瓒坐在观星台上，没有观测。他靠着浑仪的底座，仰头看着天。
天顶上一片繁星，银河从北到南横贯，密密麻麻的亮点铺满了整个视线。
他忽然开口：
“老张，你说咱们干的这事，有人在乎吗？”
张卫国正蹲在浑仪旁边给轴承上油。
他把油壶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澄净，万里无云，星星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想了想，说：
“不知道，但天上的星星在乎。”
这当然是个不通的说法。
梁令瓒自己也知道，他在头一次听张卫国说类似的话时就说过这话不通，但好像又有道理。
这次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星海。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只要能对得上。”
张卫国没有问对得上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对得上，就是浑仪里的刻度和天上的星星一致，星图上的坐标和浑仪的读數一致，千年后的观测和前人的记录一致。
这个人在追求一种遥不可及的精确，一种将天穹原样搬进纸面的壮举。
过了一会儿，梁令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浑仪前。
“继续吧，今晚至少还能测五颗。”
他把眼睛贴上了窥管。
张卫国提起了灯笼。
从那天起，五个人的司天台再也没有休过假。
梁令瓒把全天分成五个大区，一人承包一个。
他包的是最大的那个，黄道带。
这不是因为他是主管所以要挑难的，而是因为黄道带是日月五星运行的区域，精度要求最高，他一分都不敢交给别人。
张卫国跟的还是梁令瓒。
每天晚上，他们俩一前一后上观星台，一个报数，一个记录。
夏天蚊子咬、冬天墨冻冰，都是老毛病了，他们早习惯了。
最难的是有云有雾的日子，观测不能中断，哪怕只差一颗星，整个赤道带的数据连不上，星图就有缺口。
为了等一片云过去，他们在天台上坐到凌晨是常事。
风刮得铜环呜呜响，梁令瓒坐在浑仪前，裹着一件旧棉袍，手冻得青紫，但从不提前下去。
有一个晚上特别冷。
腊月，滴水成冰。梁令瓒在浑仪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
张卫国在旁边生了一小盆炭火，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他们沉默着，只等那一片挡着北斗增四的薄云从视野中移开。
风忽然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那颗暗星露出了针尖大的一点光。
星光很弱，但足够被窥管捕捉到。
梁令瓒连忙贴上去，调整四游环的偏角。张卫国迅速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
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得严丝合缝。
梁令瓒忽然说了句：
“老张，你说咱们干的这事，是不是有点笨？”
“笨？”
张卫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
“笨就笨吧，别人笨的事，才轮到咱们做。”
梁令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哈出的白气跟着他的笑一抖一抖的。
“张叔，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说不上来，好像是劝我，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张卫国实话实说：
“我确实什么都没说。”
梁令瓒笑得更厉害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这么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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