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欠了四十天
第二天入夜，他又走到浑仪前面，把眼睛贴上了窥管。
张卫国提着灯笼跟在他后面。
灯笼的光照着那架暗金色的浑仪，照着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看着这个背影，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用望远镜看了这片天，发现了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之外的更多星。
他们的技术是梁令瓒无法想象的，但他们的起点，那个把窥管对准星辰的姿势，与此刻这个背影一模一样。
历史就是这样，后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却常常忘了第一个往上爬的人。
这一夜他们又测了六颗。
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
除了看天，更重要的是夜晚熬出来的默契。
前半夜视线好，他们先赶着测那些重要的官星，梁令瓒说重要二字时，指的是星图上缺了它们赤道带就会断成两截的那些星。
测完之后他短暂闭眼歇一歇，有时候靠在土墙上，有时干脆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只要不是雨雪，他都会等到黎明前再爬起来。
因为黎明之前星光最稳，暗星反而容易在窥管里定住。
张卫国摸清了他的节奏。
测官星的时候他紧跟着记录，笔不停。
中间歇息的时候，他就把火盆拨旺一点，把干粮放在旁边，也不催。
他知道梁令瓒那会儿需要的不是鼓励，是安静。
等到最后一拨天将亮未亮时，他提前把新墨磨好，把记录本翻到下一个空白页。
有一天黎明前，梁令瓒刚从石阶上起身，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张卫国看见了，没问。
第二天下值后，他去南城皮匠铺子买了一块熟好的羊皮，连夜缝了一个护肩，羊皮朝里，布面朝外，系两条带子。
第二天晚上塞给梁令瓒。
“绑上。”
梁令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什么，系上了。
此后好几年，冬天观星他都戴着这块旧羊皮护肩。
洗到发白，洗到边缘起了毛边，他也没换。
因为观测时间重叠在一处，他们不是每晚在台上孤零零两个人。
张卫国偶尔会在帮完梁令瓒的记录间隙，踱到台侧看看别组的进度。
其他几个留守的天文生也各有各的难处，有人带的水壶结了冰，有人在记录本上滴了蜡油差点重抄，有人因为连熬数夜直接在观测间隙蹲着睡着了。
张卫国有时候会顺手给他们捎一壶热米汤，有时候只是换一根断了的风箱绳。
他的本行是木匠和铜匠，但做过这些，什么都会一点。
有一次，一个年轻天文生的窥管铜箍松了，观测时咔嗒一声响，整组数据作废。
那年轻人急得要哭。
第二天，张卫国背着小工具箱爬上观星台，把那个铜箍拆下来重新打磨了结合面，装回去之后严丝合缝。
“谢谢张叔。”
年轻人说。
张卫国已经走下梯道了。
就在这样漫长的夜晚里，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观测间歇，梁令瓒心情难得轻松，会丢出一些让张卫国想笑的话题。
“老张，你说月亮上真有广寒宫吗？”
“没上去过。”
“要是有的话，嫦娥这些年得冷成什么样。”
“多穿点。”
梁令瓒笑着摇头：
“你永远只给我三个字的回答。”
有一天傍晚，天还没全黑，金星已经亮在西方。
梁令瓒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对张卫国说：
“张叔，你猜这星星离咱们多远？”
张卫国看了看那颗明亮的太白星，想了想，给了一个答案：
“很远。”
“多远？”
“丈量不出来。”
梁令瓒点点头：
“古人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迢迢两个字，大概就是你这个意思。”
张卫国没有接话。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后，人们用一种叫光年的单位来度量星星的距离。
太白星的光从太阳表面反射到地球，只需要几分钟。
而远在黄道之外的恒星，它们的旅程需要数年、数十年，甚至更久。
有一个即将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天文事实—，他咽了回去。
开元十五年春，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观星台上的一根旗杆被刮倒，砸在了浑仪的赤道环上。
第二天早上梁令瓒上去检查，发现赤道环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深，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卡尺一量，凹陷处的直径比正常位置差了约两厘。
两厘。够让赤道读数偏移一丝。
而一丝的偏移，在星图累积到数百颗星之后，会变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错位。
梁令瓒站在浑仪前，沉默了很久。
“张叔，得拆。”
张卫国看了看那个凹陷，没说话，转身去拿工具。
拆赤道环，这意味着不仅要重铸整条环，还要把整个浑仪拆散，取下受损的零件，重新铸造，再重新组装校正。
这期间所有观测全部暂停。
他不知道那要花多久，但他没多问，只是把工具箱拎了过来，把最细的那把螺丝刀递给梁令瓒。
拆解花了三天。
梁令瓒没有让其他四个人帮忙，他们的观测不能停。
他一个人拆，张卫国在旁边递工具。
第四天，熔炉重新点火。
梁令瓒已经好几年没铸过浑仪零件了。
他的手生了一些，第一炉铜水温度偏低，浇铸失败。
第二炉，他把温度控制在橙黄色，他盯着炉壁上那颗白色小石子，一直盯到它变成鲜艳的橘红。
赤道环从新范中浇铸出来，冷水淬过，卡尺量过，数据与原件一致。
他们用了整整四十天来重新组装校正整架浑仪。
那四十天里，梁令瓒白天在司天台处理公务，晚上回来调仪器。
他瘦了很多，但他的手很稳。
校准完成的那天晚上，他把星图摊在桌上，对照浑仪重新核对了最近一个月的观测记录，发现偏差值全部归零。
梁令瓒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开元十五年四月，浑仪重修，环正。”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张叔，”
他说，
“咱们欠了四十天的观测。”
“明天补。”张卫国说。
“嗯。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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