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与张学祥谈话

“江省长，您好。”

进门后，张学祥恭敬地向江一鸣问候。

“张厅长来了，请坐吧。”

江一鸣语气平和，示意张学祥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两人形成了面对面的交流姿态。

江一鸣与张学祥并非初次打交道，之前他在江城市大力推动环保工作时，省环保厅曾对相关工作给予过业务指导。

不过，在江一鸣的印象和感受中，这位张厅长在推动具体环保工作时，似乎有些瞻前顾后、魄力不足，显得有些畏手畏脚。

当然，这种状态在当时的背景下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国家层面虽然已经开始强调环保工作的重要性，但尚未建立起一套刚性的、具有强大约束力的法律法规和考核问责机制。

在地方上，环保工作普遍陷入“说起来无比重要、干起来变成次要、一旦忙起来甚至可以不要”的尴尬境地。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各级地方政府的工作重心几乎都毫无例外地放在了追求经济增长上，GDP增速是衡量政绩最核心的标尺。

在这种“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单一导向下，环境保护工作往往被有意或无意地边缘化、让位于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

当发展经济与保护环境出现冲突时，环保常常需要做出让步。

既然连各级政府本身都未能真正将环保置于优先位置，缺乏足够的重视和资源投入，环保工作又怎么可能顺利开展并取得实效呢？

这种宏观环境导致环保部门长期处于一个非常尴尬和艰难的境地：它们成了最容易“得罪人”的部门——严格执法会触动企业利益，影响地方税收和就业；而放松监管则又违背职责，面临失职风险。

再加上主要领导关注不够、支持不力，环保工作自然举步维艰。

一些环保局的领导甚至逐渐产生了消极心态，将环保局视作“养老院”，遇到棘手难题就习惯性地向上级请示汇报，把矛盾上交，书面材料写得漂漂亮亮，但到了需要动真格、现场执法纠违的时候，却往往缺乏勇气和决心。

江一鸣回顾自己先后在义阳市、临江市以及江城市的工作经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环保局的工作始终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一方面，它们缺乏强有力的法律授权和执法手段，威慑力不足；另一方面，财政保障也常常捉襟见肘，连基本的监测设备更新、人员培训都难以保证。

在这种“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双重困境下，部分环保干部难免产生“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导致工作成效一直不彰，难以达到人民群众的期望和要求。

江一鸣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而坚定：“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精神，想必你已经进行了深入学习和领会。应该很清楚，国家层面在生态环保领域，已经实现了从过去的‘软约束’向‘硬考核’的全面战略转向。未来的环保工作，不再是可以讨价还价、弹性执行的软任务，而将是一场必须真刀真枪、刺刀见红的硬仗。特别是国家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了‘五位一体’的总体布局，这标志着生态环境保护已经不再是可抓可不抓的‘选择题’，而是各级党委政府必须坚决扛起的重大政治责任和不可逾越的刚性底线——考核要动真格，问责要追到具体人头，整改必须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这一点，我想你从近期下发的一系列重磅文件中，已经能够明确地感受到风向的变化和压力的传导。”

江一鸣稍作停顿，目光直视张学祥，继续说道：“而我此次被任命为分管生态环境工作的副省长，最核心、最根本的任务，就是牵头抓好全省环保工作的顶层设计、统筹协调、全过程闭环管理和刚性问责。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扭转过去可能存在的‘纸面环保’、‘数字环保’现象，绝不允许任何形式主义的做法继续蒙混过关、欺上瞒下。”

“因此，我希望你，作为省环保厅的主要负责人，能够真正从思想上重视起来，切实扛起主体责任，将环保工作从‘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的口号，真正落实到田间地头、每一个排污口、每一个环境监测点和每一个需要整改的现场。这其中尤为关键的，是要进一步厘清环保厅与其他相关厅局的职责边界，避免推诿扯皮，同时要全力打通政策在基层执行的‘最后一公里’，消除堵点，确保政令畅通、令行禁止。”

张学祥听罢，脸上露出既诚恳又无奈的神情，开始详细陈述困难：“江省长，作为省环保厅的负责人，说心里话，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更迫切地想把全省的环保工作抓出成效、抓出亮点。但是，您也非常清楚，我们这个部门长期处于一种‘小马拉大车’的窘迫局面：机构编制有限，专业执法人员数量严重不足；环保执法权分散在多个部门，难以形成合力；许多监测设备早已老化陈旧，跟不上新时代的监管需求；面对跨区域、跨流域的污染问题，缺乏有效的协同治理机制。而更根本的制约在于——我们的财政预算常年被压缩在仅仅‘保工资、保运转’的最低水平线上，连聘请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检测服务的经费，都常常需要东拼西凑、临时申请。这种结构性的困局，绝非环保厅单凭自身努力、单打独斗就能够破解的。它的背后，是多年来形成的权责倒挂、事权与财权不匹配、以及考核机制软化虚化等一系列深层次矛盾。”

张学祥越说越激动，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苦涩：“最要命的是，各级地方政府要追求发展速度，各级领导干部要看得见的政绩。而工业，尤其是传统工业，至今仍是支撑地方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下，环保工作常常被有意无意地视为‘拖后腿’的负担和成本。当我们环保部门发现问题，提出整改要求时，常常会听到‘等经济形势好转再说’、‘要考虑企业承受能力’这样的托词；当我们依据法规，需要对一些高污染、高耗能的企业采取关停措施时，又立刻会面临‘影响当地就业’、‘拖累GDP增长’的巨大现实压力，最终往往不得不妥协、让步。”

“这种‘环保必须为经济发展让路’的惯性思维，在不少地方领导干部头脑中根深蒂固。究其本质，这是长期以来以GDP为核心的考核‘指挥棒’失灵、未能将生态效益纳入实质性评价所导致的必然结果。所以，江省长，恕我直言，环保工作面临的现实困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绝非仅仅靠上级一句‘要加强重视’的号召，或者我们环保部门自身‘提高认识’就能轻易破解的。这需要省委、省政府真正将生态环境保护置于发展全局的优先位置，重新构建考核评价的权重体系，强化财政投入与长效保障，赋予执法工作应有的刚性约束力，并建立起跨部门、跨层级的“环保一盘棋”协同机制。否则，即便下发再多的文件、进行再严厉的通报批评，最终也可能只是会议室内空洞的回响，难以真正落地见效。”

“江省长，我这些话可能听起来有些消极，但这并非为了推卸以往的责任，而是希望将问题彻底摊开在桌面上，也让您看清环保工作背后真正的堵点所在——并非干部不努力，而是制度支撑不足；不是基层不执行，而是权责配置不对等、考核机制未能形成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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