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菩萨行


食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张胖脸上满是欢喜。

承业顿时大笑,一拍马臀冲了出去,提弓喝道。

“那今日就多猎一些!豺狼虎豹都给它端了!不然我等如何够吃?”

他一马当先,冲入路旁的林子里。几个年轻骑士见状,也跟着冲了进去。马蹄声远去,只留下一串欢快的吆喝声。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虎目之中光芒流转。

他抬起手中的弓,点了点得胜钩上那杆绿沉枪,又点了点前方茫茫的山野。环顾四周骑众,傲然道。

“区区四山而已——便是毁了,我有尔等在手,也无伤大雅!”

他转过头,看向疤脸儿。那双虎目之中,又是一片坦然,笑言道。

“你我到底年轻。此时受挫,败得起。也比人到中年败不得时,一败涂地的好。”

四儿闻言,侧首望向李继业。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道。

“大哥说得对。即便他们全部反了,都不用大哥亲自出手——我也能一人,替大哥夺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股笃定,那股潜藏的狠辣,却让周围的人心头一凛。

李继业闻言,顿时笑傲道。

“所以我才带你们走。让他们头上没人,虎山无虎,好暴露个痛快!”

疤脸儿闻言,脸上满是钦佩。他抱了抱拳,恭维道。

“还是李爷想得……周到。”

“周到个屁。”

李继业却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道。

“凡事一体两面罢了。”

他抬起弓,遥遥点了点身后方向——那里是青州城的方向,隐隐可见天际处有一抹淡淡的烟霭。

“你以为那位一直拱粮拱械的府尊,当真如此和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道。

“要不是四山匪寇的功劳,和几个对手死亡的泄愤,让他心满意足,现在恐怕早就催促我们了。”

他收回弓,看着疤脸儿,戏谑道。

“要知道,这近两个月,给府尊规划的商业蓝图,可连一个毛都还没让他见到呢。

我不出去找钱,找人,找商队,找工匠——难道指望等着收钱的那慕容彦达出?若真如此,怕是第一个翻脸的,便是他。”

疤脸儿闻言,却疑惑道。

“可为什么要去北上河北?要这些东西,不应该南下江南吗?江南富庶,商贾云集,工匠也多……”

李继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四儿,微微抬了抬下巴道。

“四儿,最近让你收集四方消息。你来告诉我。

——这普天之下,我能得罪得起,又有钱、有粮、有商队、有人脉、有背景、有工匠的人,是谁?”

四儿闻言,不假思索道:“若是全部具备,这大宋还是能找出不少来。可若是大哥杀之,又不起波澜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恐怕就只有前后周皇族,柴家了。

江湖传言,那后周世宗柴荣嫡派子孙,家中有宋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

他仗义疏财,喜好结纳四方豪杰,被誉为当世‘孟尝君’。江湖更是人送绰号——‘小旋风’。”

李继业望着前方天空,笑而不语。

春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马鬃,也吹动路旁的野花。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是的。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河北,沧州。

那柴进府上,此时估摸着,不仅有柴进。还有一人——那个误以为杀了人、正在避难的武松。

疤脸儿想了想,忽然迟疑道。

“其实……疤脸儿妄自揣测,李爷此去河北,还有一事。”

李继业闻言,那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头也不回的问道。

“何事?”

疤脸儿小心翼翼道。

“这黄河河北山西一带,年节之时……便决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轻声道:“不论李爷您现在心里装的是霸业,还是天下。

——此河北一行,对于看不上山匪流寇、散兵游勇的您而言,那流离失所的良家百姓,便是兵、是民。”

李继业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过头看向疤脸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疤脸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

他没有料到。

第一个看穿他心思的,会是这最不起眼的疤脸儿。

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疤脸儿,这个被众人起哄时只会苦笑求饶的疤脸儿,这个被杜娘子防得死死的疤脸儿——

竟然摸到了他心底的话。

李继业默然不语。转过头,虎目极远,瞭望着前方的天空。

那目光越过了山道,越过了田野,越过了渐渐变淡的春雾,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

这时,山道旁又走来一家人。

没有车,没有驴,只有两条腿。

当先的是个汉子,肩上挑着根扁担,一头挑着个破包袱,一头挑着个瓦罐,压得扁担弯弯的,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

他身后跟着个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再后面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半天。

他们从骑队旁边经过时,那汉子低着头,不敢多看。

妇人也侧过身,把孩子的脸挡住。只有那老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支人马众多的队伍。

她的目光浑浊,在那百来匹膘肥体壮的马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些锃亮的甲胄刀枪上。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地往挪着。

那五六岁的孩子被妇人牵着,走得很慢。他赤着的脚,踩在春泥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此时李继业背后,那早已看不见的二龙山宝珠寺,大雄宝殿之中的释迦牟尼,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远方。

那视线,与他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承业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骑队与这一家人,擦身而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那家人蹒跚的脚步声,在春风里交织。

……

——是岁春,黄河决于澶州,溃及沧、瀛、德、棣诸州。

洪波所至,千村霹雳,万姓飘零。浊浪排空,庐舍为墟。浮尸蔽水,哀鸿遍野。

壮者散之四方,弱者转乎沟壑。有抱树三日而不绝者,有举家自沉以求速死者。

官仓虽发粟赈济,然吏胥上下其手,民所得者,不过糠秕而已。惨烈之状,虽古书所载,亦不能尽言。

——是的。

此行的第一目的。

便是,活人、聚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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