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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沧州山神庙


秦明死后第七十三日。午时一刻。黄河水退。

沧州。山神庙。

春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惨淡。

庙宇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缓坡上,周遭的野草被无数双脚踩踏得七零八落。

远处隐约可见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歪斜的树木、坍塌的窝棚。

山神庙不大,青瓦灰墙,檐角塌了一边,露出里面的椽子。门楣上的漆皮斑驳脱落,却仍能看清那副对联——

‘善来此地心无愧’。

‘恶过吾门胆自寒’。

横批是四个大字:‘威灵显应’。

庙门大敞,借着门口漏进去的光,隐约能看见正中的神台上,端坐着一尊金甲山神。

那神像丈二来高,金甲灿然,手执金鞭,怒目圆睁,俯视着台下众生。

他身侧立着判官,皂袍软翅,一手持笔,一手捧着生死簿。

另一边,是一个小鬼蹲着,青面獠牙,赤发红睛,手里拿着铁锁铜枷,只待判官落笔,便要拿人。

神威赫赫。审问凛凛。

可这审问的目光之下,蜷缩着的,是一群被天灾碾碎的人。

庙里庙外,密密麻麻或坐或卧着百十号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有人靠在墙根,有人挤在门槛,有人抱着仅存的家当瑟瑟发抖。那些目光空洞地望着神像,不知是在祈求庇佑,还是在质问神明。

——判官笔下,善恶昭彰。可我等,恶在何处?

庙内一角,一对夫妇紧紧靠在一起。

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四五岁的光景,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蜡黄,眼窝深陷。

他躺在母亲怀里,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向母亲,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道。

“母亲,我饿。”

妇人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他入睡道。

“那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孩子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听话,还是饿得实在没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妇人抱着他,不敢动,不敢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步声响起。

妇人眼睛陡然一亮,猛地抬头,看向庙门。

下一刻,一个男人的身影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那是她的丈夫。

她连忙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压抑不住的期盼道。

“怎么样?”

丈夫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让妇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沧州城门还是关着的。”丈夫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道。

“说是黄河水已经在平息了,让咱们再等一段时间,各自回家去。”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怨愤道。

“他们说……府尊仁慈,不上报咱们‘随意离境、袭扰他州’的罪名。”

妇人闻言,那撑着最后一点心气的腰,缓缓弯了下去。

她不甘心,又问道:“那……那个传的孟尝君,那个柴大官人呢?”

丈夫又摇了摇头,这一次,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像是在自嘲道。

“人家要结交的是天下英雄好汉。咱们这些流民,如何入得那等人的眼?”

妇人不再说话。

她的腰弯得更低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

怀里的孩子微微动了动,她连忙又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沉默中,丈夫忽然左右环顾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确认四周无人注意,他猛地一伸手,把一小块东西塞进了妇人嘴里。

妇人一惊,抬头看向丈夫,又下意识环顾左右。

舌尖在嘴里一搅。那是一小块干饼,硬得像石头,却带着粮食的香气。

她下意识想要吐出来一些,留给怀里的孩子。丈夫见了,连忙暗暗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

——不能吐,吐出来就没了,孩子还不知道要饿多久。

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惊扰了旁边一个蜷缩着的老人。

老人原本闭着眼,靠在墙上假寐。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粮食气息。

他眼睛一亮,缓缓转头,浑浊的老眼朝这边扫来。

妇人吓得连忙闭紧了嘴,那刚刚张开一条缝的嘴唇,紧紧抿住。

老人眉头一皱,刚要转头仔细看——

突然,山神庙外,马蹄声雷动!

轰隆隆的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庙里所有人同时一震,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瞬间活了过来。

趴窗的趴窗,靠门的靠门,挤在门口的拼命往外探出脑袋。一双双眼睛,透过破败的门窗,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他们渴望改变,却又恐惧改变。

但见外面,来了百余匹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鬃毛飞扬。

马上坐着六十余人,个个挂枪别刀,甲胄破烂却杀气腾腾。

那一双双眼睛扫过山神庙和周围的一切,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漠视——对生命的漠视。

——不是良人。

庙里的人第一时间得出这个结论。

然后,整个人群又往里缩了缩,像一群受惊的羊,拼命往彼此身上挤,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李继业勒住赤碳火龙驹,虎目打量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破败的窝棚,掠过那些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座山神庙上——正对上那尊金甲山神怒目圆睁的眼睛。

人与神,对视了一瞬。

疤脸儿策马过来,观望四周,低声道:“周围就这里地势稍高。如今虽然黄河之水渐入渤海,水势渐退。

但这里是沧州,离黄河太近了。还是要防备一些。”

李继业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这一动,身后六十余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些战马也被牵到一旁,有人开始卸下马背上的行囊,有人拿起铁锹就地挖坑,有人提着水囊往远处走去寻找水源。

几个骑卒走到坡下背风处,开始挖坑。

——因是专门用于解决内急的茅坑,要挖得够深,还要选在下风口,不能离营地太近,也不能太远。

这是军中扎营的基本规矩。却是李继业数月以来的摸索。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没人教,就只能一步步自我总结、纠错。

一切都是那么熟练,那么有条不紊。

还有几个骑卒,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站在营地四周,站在高处,站在每个可能被偷袭的方向,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而高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六十多人,百余匹马,在这片空地上,转眼间便有了营地的模样。



尽管他们对山神庙中的人漠视着,看都不看一眼。可这种“无视”,反而让那些流民莫名地心安。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只是路过。

——他们不会杀我们。

李继业坐在清理好的地面上,背靠着一块石头,默默地饮着水,就着干粮。

他没有去救济庙里的难民。

尽管此时的粮草还很充足。但对于一支六十余人、百余匹马的队伍来说,在这片受灾之地,粮草不是可以拿来随意发善心施舍的东西。

一个馒头,一口汤,可能就意味着多走一天的路,多撑过一道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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