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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曾家五虎


曾头市。北寨。

寨墙高三丈,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墙上设有箭楼和瞭塔,每隔十步便有一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寨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包着铁皮,钉着铜钉,沉重得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推开。

寨墙外挖有护寨沟,宽两丈,深一丈,引入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缓缓流淌。

一个白净之人正巡视在寨墙之上。

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面容清秀,若不是那双三角眼太过阴鸷,看着倒像个读书人。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纱帽,脚蹬乌皮靴,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身后跟着四个亲兵,也都是衣甲鲜明。

——曾密。曾头市主曾弄之次子,五人合称“五虎”。

他父亲是女真人,当年在长白山脚下穷苦之极,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取暖的柴火都不够。

辽国年年打草谷,每到秋末,便有铁骑南下,烧杀抢掠,将积攒了一年的粮食和皮毛洗劫一空,留下一村的老弱妇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逼不得已之下,曾弄带着全族筹集的值钱货物。一路穿过辽国封锁,昼伏夜出,绕过辽军的哨卡和巡逻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宋朝。

他们去了汴京,卖了货物,挣得了第一桶金。全族靠着这一桶金活过了那一年的寒冬腊月,没有一个人冻死饿死。

而曾弄也在那个时候,选了这片地方,欺行霸市,吞并土地,强买强卖。

他靠着往返长白山和汴京之间的物资和金钱交易,用二十年的时间,生生扎下了根脚,建下了这般诺大的家业。

五座大寨,五千兵马,两千匹战马,方圆百里之内,无人敢惹。

更关键的是,老家年初传来消息——今年时机差不多了。

他们终于要反了!

前年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侮辱完颜部首领完颜阿骨打,当着众部落首领的面让他跳舞助兴,阿骨打含恨而归,发誓要报此仇。

这两年来,完颜部厉兵秣马,联合周边部落,积蓄力量,就等一个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曾密双手撑在寨台的垛口上,看向远方的天空。

晨雾已经散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似乎已经听见遥远的北方,传来了厮杀和呐喊声。

杀吧。杀吧。

要是能一路杀败辽国,杀向南方,来到这宋朝的土地上——他们一族的苦难就到头了。

这里富饶,土地肥沃,一年两熟,从不为粮食发愁。这里有丝绸,柔软光滑,穿在身上比皮毛暖和百倍。

这里有瓷器,精美绝伦,喝水吃饭都是一种享受;这里有铁器,锋利耐用,每一把刀都比女真人自己打的好十倍!

这里有书籍,有医药,有礼仪,有法度,有他们在长白山上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然而这里的国家却腐朽不堪。皇帝昏庸,官员贪腐,军队羸弱,百姓困苦!

朝堂上党争不断,地方上豪强横行,边境上烽火连年。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内里早已被虫蛀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杀吧。杀吧。一路杀到这里,拥有我们的国度。

从此以后,我们的子孙也能躺在金山银海之上,再也不用受寒风饥饿之苦。

他似乎觉得那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真实到,一丝血腥味传入鼻中。

“二公子。”

一个中年男人来到曾密身边,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留着三绺长须,穿一身青色战袍,外罩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

他目光锐利,看向远方,眉头紧锁。

——苏定。曾头市副教头,史文恭的副手,武艺虽不及史文恭,却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

“有人在火并。”苏定沉声道,目光望着南边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神游的曾密三角眼立时一眯——原来,不是幻觉。

他看向远方,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哪来的生人愣头青,敢在曾头市火并?找死!”

苏定遥望过去,侧耳倾听片刻,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声音——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被晨风裹着送过来。

他侧首道:“听方向,应该是那郁保四的人马。”

曾密闻言,眼角一勾,嗤笑道:“就是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想起那日初见郁保四的情景——一丈高的身材,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看着威风凛凛。

他当时还以为捡到了宝,差点就要聘为寨中上将!

“亏我当时见他如此雄壮,还以为能为我曾头市聘得一员上将!”曾密摇头骂道。

“要不是史文恭总教头刚好巡视到此地,一眼看出其武功平平、脚步虚浮。

——他就把我寨中的牛都吃光了!那夯货一顿能吃两只羊,三天吃了我五头牛!”

苏定恍若未觉,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耳朵捕捉着风中的声响。片刻后,他道。

“是往我们这边逃的。看来是那郁保四没唬住人,被杀得大败。要去救他吗?”

“救?”曾密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三角眼里一戾,哼声道。

“当然要救。我就是拿他当鱼饵的!

凡事能被他‘吃’了的,都是小鱼小虾。这种我曾头市吃多了,商路就空了。

放给他吃,一能养这群山匪拦路,让周围贱民只能依附我家。二能收他拦路赢钱——如此费而不惠的事情,如何不救?”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定闻言也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曾密话语方落,立时往寨墙下招呼。立时间,号角声响起。

——那是曾头市的联络信号,用牛角制成,声音低沉而悠远,能在数里之外传递信息。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如狼群在黑夜中相互呼唤。

不消片刻,寨门大开,一队队人马鱼贯而出。

那队伍的精锐程度,远非寻常厢兵可比。人人皆马,个个披甲。

——马是北地良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甲是上好的铁甲,甲片密实,打磨得锃亮。

士兵们面色沉凝,目光锐利,队列整齐,行动迅捷,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他们穿的战袍是统一的青色,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挂刀悬弓,马鞍旁挂着长矛和箭壶。

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行进间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和马具碰撞的叮当声,节奏分明,如同战鼓。

这股悍勇之意,比李继业收编的“效节都”也不分上下。

苏定看着那支队伍,心中暗暗点头——这样的精兵,若放在大宋军中,怕是连寻常禁军都比不上。

若不是忌惮魏定国、单廷圭手上的水火精兵和两人的官家身份,曾头市早就把凌州吞入囊中了。

“副教头,走吧。”曾密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寨墙,穿戴好了甲胄。

他换了一身精铁甲,甲片密布,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面门处露出一双三角眼。

他手里提着一杆钢枪,枪杆是精铁所铸,枪头两面开刃,锋利异常。

腰间挂着六柄飞刀,刀鞘排列整齐,伸手便可拔出。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全副武装之下,那股子阴鸷之气反而被压了下去,多了几分悍勇之态。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道:“既然鱼儿上钩了,咱们就快些捞鱼吧。如今沧州水患,倒是让这商路好久没有进项了。”

苏定取了兵器,翻身上马,跟在曾密身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叮嘱道。

“二公子,小心些。江湖上能人众多,不要轻敌了。”

曾密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敷衍道:“我晓得。多谢苏教头提醒。”

然而他眼角之中却是不屑之色——他曾家横行此地近二十年,什么好汉英雄没见过?

能入他眼的,也不过师父史文恭一人罢了。

苏定见此,毫不意外——这几个少主的性子都大差不差,目中无人,除了史文恭,连他这个副教头也不放在眼里。

但谁让人家钱给得多呢?他苏定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到了曾头市,好歹是个副教头,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下人伺候。管他少主什么态度,银子到手便是。

他不再多言,策马跟上。

一时间,四五百人马乌泱泱地冲出寨去。人人皆马,个个披甲,马队如一条青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那气势,比凌州城的厢军强了何止十倍。

……

另一边。

李继业抬头看着天空。

苍鹰在中空平稳盘旋,双翅展开,纹丝不动,如同一枚钉子钉在天空。

他若有所思——苍鹰上浮了一个高度——此含义是:大队人马,避其锋芒。

果然来了。

李继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尽头,虎目微眯。

——宋辽边境就这么大。你想要,我也想要。这一山,不容二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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