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玉扳指

玉嫔端起茶盏，握了片刻，又重新放下：“可是，皇后从前，从未对任何一个妃嫔这般……”

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接二连三地出手，这般不顾体面。”

“装病、强召侍奉、利用大公主……这已是撕破了脸。”

“她如今不能理事，宫权旁落德妃，心中怨毒只会更深。我怕她下一个手段，会更加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她的眼中是真切的忧虑，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是她最柔软的软肋。

苏闻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是眸中却无多少忧虑。

“姐姐的担忧，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皇后娘娘心高气傲，接连受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后宫，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回头，对上玉嫔担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洞察世事的微讽：“她越是不顾体面，越是急躁，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昨夜大公主一事，皇上心中当真毫无芥蒂么？”

“皇后失了皇上的信任，才是真正的根基动摇。”

“至于阴狠毒辣……”苏闻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丝冷冽，“不必担忧太多。”

“姐姐只需顾好自己腹中龙胎，其余一切，有我周旋。”

她轻轻拍了拍玉嫔的手背，“别忘了，如今掌宫权的是德妃。”

“皇后想越过德妃只手遮天，也得看德妃愿不愿意。”

“鹬蚌相争，我们只需适时添把火，或者……保护好自己这渔翁即可。”

玉嫔看着苏闻樱平静却坚毅的眼神，心中的慌乱莫名平复了许多。

她反握住苏闻樱的手：“妹妹总是这般清醒。姐姐没用，帮不上你什么，反而总是让你为我操心。”

“姐姐平安诞下小皇子或小公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苏闻樱温言笑道，“快回去歇着吧，如今夜里露气重，仔细身子。”

送走了玉嫔，棠梨宫重新安静下来。

殿内烛火跳跃，在苏闻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脸上的温婉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虑。

皇后……倒是真的不太要紧。

她身份在哪里，又没有嫡子，便是要做什么也要借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不至于难以对付。

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昭阳宫那头。

“娘娘。”荷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谨慎。

苏闻樱抬眼：“如何？”

荷影快步进来，摒退了其他宫人，凑到苏闻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找到了。按娘娘给的线索，奴婢在浣衣局后面的废井房里寻到了小秋。”

苏闻樱眸光一凝。

“她……果然还是不言不语，像个哑巴。不过……”

“不过什么？”苏闻樱追问，心脏微微提起。

“奴婢按娘娘吩咐，只提了她姐姐‘翠儿’的名字，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荷影也难掩激动，“虽然她还是不说话，但奴婢看到她藏在袖子里那只手，死死攥着一个东西，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什么东西？”苏闻樱目光锐利如鹰。

“天黑，奴婢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借着月光，隐约像是……一枚断裂的玉扳指？”

荷影努力回忆着，却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好在，荷影还是很聪慧，“不过，奴婢离开时，故意遗落了一方绣着棠梨花的帕子在废井旁……”

苏闻樱瞳孔微微一缩。

断裂的玉扳指……那不是普通宫女能有的东西！

倒是苏玉棠……

苏闻樱记得，上一世时曾听苏玉棠骂过的话——

“……贱婢！竟敢弄丢本宫首次侍寝后皇上赏的龙鳞玉扳指！活活打死都是轻的！给本宫丢到乱葬岗去喂……”

看来当年翠儿的死，果然与苏玉棠的隐秘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后宫阴私！

“做得好。”苏闻樱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寒芒闪动，“那方帕子，就是鱼饵。她若真有冤屈，想申冤，必会来找我。”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昭阳宫的方向。

“长姐，”她无声低语，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你那昭阳宫里，到底侵染了多少人的血？”

临死前的血腥味再次蔓延上来，萦绕在鼻尖，让苏闻樱情绪剧烈翻涌起来。

她闭上眼，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苏闻樱转身，对荷影吩咐，声音斩钉截铁：“这几日，棠梨宫上下务必警醒，尤其是入口之物，柳烟亲自盯着。”

“另外，替我更衣梳妆，明日一早，本宫要去永寿宫……给德妃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我们做妹妹的，更该帮德妃娘娘分忧才是。”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快速成型——

皇后被德妃盯着，那对付昭阳宫，或许可以借一借淑妃这闲人的手。

*

永寿宫。

沉水香的馥郁气息弥漫殿中，与凤仪宫的暖甜、昭阳宫的陈腐药气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内敛的沉肃。

德妃身着品月色宫装，端坐主位，正听着掌事宫女素心回禀宫务。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浅的光影，端庄雍容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娘娘，苏嫔娘娘来了。”宫女通禀。

德妃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快请。”

苏闻樱莲步轻移，仪态恭谨地入内行礼：“臣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苏妹妹快免礼。”

德妃笑容温煦，亲自虚扶了一把，“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愁这些琐事扰人。如今你也是嫔位了，往后少不得要替本宫分担些。”

“娘娘言重了。”

苏闻樱起身，在德妃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谦逊，“臣妾年轻识浅，见识短薄，能跟着娘娘学习一二宫规仪制已是福分，岂敢言分担。”

“娘娘协理六宫，夙夜操劳，臣妾看在眼里，甚是敬佩，只盼能为娘娘略尽绵薄之力，分忧万一。”

她话音温软，眼神清澈，将姿态放得极低，既捧了德妃，又点明自己无意争权，只是来学习和分忧。

德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苏闻樱的识趣是她最欣赏的地方。

“妹妹过谦了。皇上看重你，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德妃接过素心重新奉上的茶，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盖，“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咱们姐妹更该同心协力，替皇上守好后宫安宁才是。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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