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谋局深远,功臣归家
数日之后,当白圭跑完了昭州府连同游龙城在内的三座城池,见证了一帮降臣们那截然不同的态度之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和大幅推进的进度返回了金帐城。
刚在城中稍作休息,他便得知郭相也返回的消息,出门便见到了同样风尘仆仆却难掩兴奋的郭相。
郭相看着他,他看着郭相,四目相对之下,两个聪明人无需言语,便知晓对方的进展和自己一样顺利。
而等郭相稍作梳洗再出来,其余四队的进展也都传了回来。
总体而言,各地的反应和他们出发前所预想的一样。
当他们抵达之后挑出了几个刺头,当先诛灭,施展了雷霆手段之后,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让那些原以为可以趁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的降臣们,像是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一般老实了下来。
同时,在朝廷边军强大的武力威慑之下,他们也不敢朝着大梁官员们龇牙。
若是事情在这个程度结束,那后患自然是很大的。
不过,当众人将陛下专门派人送来的那本小册子誊抄出来展示给众人之后,众人的情绪立刻得到了安抚与纾解。
这就是他们一直追求的确定性。
有了这个确定性,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心便安定了。
心一安定,这干劲自然也就起来了。
虽然北疆的民政改革不可能因为这个便一蹴而就,但良好的开始已经出现。
破局之后,在大梁强大国力和雄厚军力的支持下,一切就会是水到渠成。
听完汇报,郭相看着白圭,面上是感慨和喜悦,“此番咱们六队齐出,分赴六州之地,结果都很不错。再加上本就十分配合的天州,咱们后来攻取的这七州之地,现在终于可以说一句基本打开局面了。”
白圭点头附和,“是啊,这七州之地,只要循序渐进,不出乱子,当可水到渠成。而至于先前的六州,他们是从北渊割让而来的,那些对北渊死忠或者势力庞大的,要么提前逃回了北渊府邸,要么就在咱们先前那几月武力肃清当中被解决得差不多了,从官员到百姓对我大梁的接受度都会高很多。”
白圭给郭相倒了一杯茶,笑着道:“如此看来,这十三州民政改革之事,第一步就是彻底迈出去了。”
郭相笑看着眼前的茶杯,“既如此,咱们该喝酒才是啊。”
白圭一愣,旋即哈哈一笑,“也是,那晚上请赖将军一起,咱们好好喝两杯。”
郭相点了点头,“算算时间,赖将军也快回朝了。”
白圭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秋色,语气也跟着一轻,“是啊,北地苦寒,生熬数年,他们也确实该回家了。”
......
中京城,当聂图南在小院中一夜睡醒,宫中的内侍已经驾着马车停在小院门口等他。
当瞧见这一幕,聂图南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至少证明,这个院子的事情,陛下是知情的。
他坐着马车缓缓朝着宫墙行去,心湖在车轮的转动中微晃。
但原本心头的那些忐忑与不安,经过齐政的一番梳理,如今已变成了浓浓的期待。
与此同时,齐政也离开了他自己的府邸,在田七的陪同下,坐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去往了城中某处。
那是一处在热闹的市井之中,闹中取静的小院。
普普通通,随处可见。
一扇和周遭一样的房门,进去之后,是一间和周遭一样的屋子。
这屋子里也生活着一户人家。
男的当木工,女的做织女,定期将这些东西卖出去。
但就在他们的堂屋墙壁之上,有一道暗门。
穿过那扇暗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从甬道走出,便能来到另一扇门前。
那是那间院子如今唯一的入口。
除了从高空俯瞰,周围的人不论在街头巷尾怎么转,都很难发现这间院子的存在。
若想进入其中,除了机关之外,沿途的那对夫妻,和那一个个沉默的守卫,就是他们必须要逾越的障碍。
但在齐政的面前,这些障碍都没有影响到他分毫,甚至还为他主动让开了道路。
因为,齐政是陛下明确下令,除他之外,唯一可以自由出入此间的人。
齐政缓缓推开一扇木门,走进了那座安静到甚至有些死寂的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大树,枝头的叶子被秋色浸染,摇摇欲坠。
但诡异的是,地上却没有一片树叶。
当又一片树叶被秋风摇动,无奈地坠下枝头,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恰到好处地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将其夹住,而后,将这片孤叶放在了石桌上的盒子正中。
“一旁的木板上既已经钉满了树叶,这一片叶子为何不让它归队?”
齐政的声音缓缓响起,穿着白衣的身影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微微摇头,“等一会儿。”
说话间,又一片叶子掉落,他伸手接住,将两片叶子一左一右对称地按进了木板的钉子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面木板,满目金黄,就像一对对排列整齐、军容肃穆的金甲卫士。
楚王,或者说是庶人皇甫烨,终于转头看向齐政,面容里没有惊讶,更不见恐惧,“你怎么来了?”
他在看向齐政的时候,齐政也在看着他。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一卷书平静地在他面前翻开,被镇尺压住。
一茶一座,一书一尺,在漫天的秋光之中,恬静淡然。
齐政微微一笑,“没什么,刚好无事,便来看看你。”
“那不可能。”
楚王摇了摇头,“你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在羞辱你我之间的交情。你不会那么无聊,我也不是那么蠢笨。”
齐政笑着道:“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北渊,刚回来,来看看你。”
楚王惊讶地扭过头,震惊地盯着齐政,连一片树叶从自己的身后飘落也未曾发觉。
他当然不是惊讶什么【来看看你】,而是惊讶于齐政居然敢去北渊,然后居然还平安回来了?
他虽如今被幽禁于此,境遇凄惨,但曾经也是站在这个天下最顶端的人之一。
对天下大势和北渊那位皇帝的情况也是颇为清楚的。
在他的印象里,北渊渊皇盛名在外,乃是光芒远胜过自己父皇的草原霸主。
如果说对方会看不到齐政的厉害,看不到齐政对大梁和老四有多重要,让齐政从容来从容走,那他是不相信的。
但若是渊皇在看到了齐政的厉害,知道了齐政的重要,想要将齐政留在北渊,齐政却依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朝,他更是觉得不可能。
皇权的威力有多么大,能动用的能量有多么恐怖,他是有所感悟的,那早已远超了个人才智所能影响的范畴。
他当年在争夺储位过程当中的种种,也不过是借着天下大势的布局,赌的是,父皇身为皇帝,不敢真的拼着江南生乱的风险,去随心所欲的做事。
可谁都明白,父皇若真敢不管不顾地掀桌子,未来会如何自是两说,但当时的敌人都会死。
齐政平静道:“陛下起初是不愿的,但渊皇用了六座汉人州来换我出使北渊,为他贺寿,为了这口肥肉,我自然是去了。”
楚王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以解答自己心头的浓浓疑惑。
“他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自然是想要将我留下的。”
楚王闻言更是惊讶,“难不成北渊皇帝想留你,还留不住?他让你去了,必然是会用尽一切办法弄死你的。”
齐政微微耸了耸肩,语气神态颇为欠揍地道:“所以他驾崩了。”
原以为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早已经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万事万物不绕于心的楚王,猛地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渊皇驾崩这种事情固然让他惊讶,但更让他震撼的是齐政的用词。
齐政说的是:所以他驾崩了。
而不是:他驾崩了所以我回来了。
这证明渊皇的驾崩,实则是跟齐政有紧密的联系。
齐政竟然能够做到这等地步!
他看着齐政,很认真地道:“就算你是来找我显摆和炫耀的,我也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
这话,既是佩服,也是在说:你快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跟我说说内情吧。
齐政微微一笑,将情况与楚王一一说了。
从一开始北渊皇帝的居心不良,到最后汉地十三州的成功收复,以及北渊捏着鼻子跟大梁议和,打落牙齿活血吞,都颇为细致地说了。
楚王听完,整个人呆坐在原地,硬生生地坐了许久,才缓缓消化了这个消息。
他长叹一声,“如此,大梁当真是中兴有望。”
齐政看着他,平静道,“你觉得开心吗?”
楚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论如何,我也是大梁皇族,更是货真价实、无可争议的大梁子民。”
齐政笑了笑,忽然扔出了一句让院子角落当石像的田七都忍不住眉心一跳的话,“那你觉得,若是你登上了皇位,你能做到这些吗?”
楚王立刻皱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平静的审视,并没有回答。
齐政淡淡一笑,“我若真的有恶意,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而且你也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楚王点头,“你们君臣能成此事,天时地利人和,外加几分运气,缺一不可。但我有信心,我若是在那个位置,若有这样的机会,不会比这个差太多。”
齐政挑眉,“你的意思是你可以?”
楚王与之平静对视,目光当中仿佛写着两个字:当然。
齐政缓缓摇头,“不,你不可以。”
他看着略显不服气的楚王,“第一,你不会给我如此自由的决定权,让我可以完全相机应变地决定行事的方略,并且随意地调用朝廷在大渊境内的所有资源。”
“第二,你不会给凌岳那么大的权限,让他节制所有边郡,完完全全地掌握全部的战场权力,抓住所有的机会,放大战果。”
“第三你性子里太过谨慎,缺少了一点沙场杀伐果断的气息。”
他看着明显对这番言论不服气的楚王,淡淡道:“不谈凌岳,也不谈我,你自己想想,就你以前那些旧部,你让谁来代替我们俩这个位置?或者说你遇到其他的事需要做到这个程度的时候,你可以放心让谁来?你能想出一个名字吗?”
楚王沉默了。
因为确如齐政所言,他做不到。
就如凌岳,他或许也会让凌岳节制边军,但他一定会给凌岳派一个监军,或者额外给他一个束缚。
关键是,直到现在,他也觉得这是没错且必要的。
用人,当重用而大疑。
就如同汉高祖用韩信,该用的用,该防的防,这并不违背。
可如今摆在面前的事实便是,如果按照自己的法子,兴许的确便取得不了如此大的战果。
看着沉默的楚王,齐政缓缓道:“陛下比你强的,是他的胸襟和格局。他或许在权术之道上不如你精通,但他也有他无可取代的长处。”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总结道:“在我看来,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棋手,但陛下是一个真正厉害的统帅。”
楚王听懂了齐政这句话。
在棋手的眼中,棋子是死的,是棋手能力的延伸。
统帅则不一样,他可以做到许多,他可以充分发挥麾下所有人的能量,也能捏合整个团队,突破个人能力的上限。
他伸出手,将齐政放得有些歪了的茶盏盖子摆正了,而后缓缓道:“你来找我,不会就为了跟我显摆一番,顺道打击我一番吧?”
齐政洒然一笑,“为什么做事一定要有意义呢?有些话我在这个世间也找不到旁人可以说,你还算一个很合格的倾诉对象,最关键的是,我也相信你还是希望大梁更好的。”
楚王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可如果大梁是在我手底下变得更好的话,那就更好了。”
齐政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你放心,一定不会有那一天的,只要我还活着。”
兴许是觉得这句话是说的有点过分,有点煞风景了,齐政又略带调侃地笑着道,“你就不怕这话被陛下听见了吗?这可是野心勃勃的言语啊。”
楚王却露出了一丝浅笑,“你不是说他心胸宽广吗?难道还容不得我一个无权无势、无父无母的庶人说这两句话。”
齐政点了点头,“也是,我相信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他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楚王的眼中明显地流露出一丝不舍,因为在这个院子中的时光,藏在那悠闲恬淡之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但他无力抗争。
齐政哪怕是前来羞辱于他,对他而言也是这乏味至极的生活中的几分调剂。
更何况齐政还不是。
但他也没有出言挽留,他有他的自觉,更有他的骄傲。
齐政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树,看着上面还剩近半的秋叶,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扇门又被重新关上,楚王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想不明白,齐政今日来这一遭,图的是什么。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着那散落的不少黄叶,登时起身,收拾了起来,为自己的金甲大军,补充兵员。
......
翌日的朝会之后,齐政又被留了下来。
在和启元帝及其余几位重臣一道在勤政殿简短议事之后,又陪着启元帝一起登上了广宇楼。
广宇楼上,启元帝喝了杯水之后笑着对齐政道:“聂图南果如你所言,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
齐政也笑着道:“他一个汉人,能够在北渊封王,不论北渊那边有没有别的考量,其个人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臣觉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如今在我们这边,态度也没问题,便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他的忧虑,也让他有做事的动力。比起北渊的其余臣子而言,他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嗯,朕已经让他好生准备一番,朕也需要好好斟酌一下,该给他个什么职位。既要能够让北渊的那些降臣们心头有所触动,也要兼顾到朝堂的平衡,不能让原本的朝臣们心生不满。”
齐政嗯了一声,而后轻声道:“陛下,昨日臣去见了皇甫烨。”
启元帝显然是知道此事的,但涉及这等敏感的事情,齐政也必须要主动讲出来。
启元帝笑着道:“哦?你找他又是什么讲究?”
齐政笑着道:“臣去看了看他的状态,顺便聊了几句,他对陛下的文治武功非常钦佩,对如今大梁蒸蒸日上的朝局更是自愧不如。”
启元帝闻言哈哈一笑,“你还是不要去刺激他了,朕还想看看他能够编出一本什么样的书呢?”
齐政也笑了笑,“臣这不是也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谁才是真正能救大梁的人嘛。”
启元帝摆了摆手,“真正能救大梁的人,是文武百官、三军将士、万千子民,所有人共同努力,才能有大梁中兴,朕一人之力远远不够。”
说到这,他心头一动,看着齐政,“按照和议,北渊会将赖君达在极北荒原上的余部都送回来。现在北疆基本平定,朝廷也调集了新军,准备去再建边关,你说是不是该让赖君达他们回家了?”
齐政看了一眼窗外,“陛下所虑甚是,凛冬将至,北疆苦寒,他们的确不该再在外面受苦,也该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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