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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被逼的!


“据本官所知,你出身北沟村,十六岁前连县城都不曾去过。”

张谦此问至关重要。

他需要判断,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引。

赵卫冕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

“都是被生死逼出来的。”

“去年冬天,白狼山两百多号人差点全都饿死冻死。”

“那时我便想,人总不能一直指望老天爷赏饭吃,得自己找出路。”

他走到田埂旁,蹲身抓起一把泥土。

“怎么让种子多出苗?我们试了十几种法子,最后发现泡水催芽最管用。”

“怎么在贫瘠的地里多收点粮食?修梯田,保水土。”

“怎么在冬天不冻死?挖窑洞,盘暖炕。”

“办法都是一点一点试出来的,错了就改,改了再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大人,人被逼到绝境,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我们没别的路,只能往前摸索。”

这话说得平实,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张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边关苦寒,能在此活下去的人,确需有超乎常人的生存智慧。

两人沿水渠继续前行。

张谦背着手,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他停下问道:“你方才说,多余的粮食可以卖给百姓。可据本官所知,北境百姓贫苦,许多人连自家口粮尚且不足,哪有余钱购粮?”

“所以不能光靠卖粮。”

赵卫冕接得很快,显然对此早有思量。

“得让他们也有活路。”

“关内有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会打铁、会木工、会织布。”

“北境缺这些物件,但中原却不缺。”

他越说思路越明,眼中渐渐有了光亮:“若是咱们能打通商路,用北境的皮毛、药材、手工制品,去换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百姓就有钱可赚。”

“有了钱便能买粮,便能活下去。”

“边军不能全指望朝廷供养,也不能全靠自己耕种。得把整个北境盘活起来,让军队有战力,百姓有生计,商路有流通。”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谦:“这样,夷人来了咱们能打,夷人走了咱们能活。”

“这才叫真正的戍边。”

“守关不是光守着一道墙,是守着墙后面千千万万人的活路。”

张谦彻底沉默了。

他立在原地,目光从赵卫冕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层叠的梯田,投向田间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又望向巍峨矗立的关城。

春风吹拂而来,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与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这年轻人所说的,并非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一条条具体可行的路径。

催芽、修渠、改田、通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所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北境的生机。

“赵先生,”张谦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这些话……在朝中,是没人会说的。或者说,没人敢说。”

赵卫冕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诸公,所思所想无非党争权术,或是维持现状,谁会真正去考虑边关的兵如何吃饱、边关的民如何活下去?

“那是因为他们没挨过饿。”

赵卫冕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没在冬天见过整村整村的人冻死饿死,没听过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张大人,您久居京城,或许难以想象。”

“在这里,‘活下去’这三个字,有多重。”

张谦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丞相李斯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北境之事,不要只看奏折上的字,要去看人心。”

人心……

张谦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定,忽然有些明白了。

“带本官看看你说的暖炕吧。”他说道。

后山的窑洞区依坡而建,虽显简陋,却规划得整齐有序。

赵卫冕掀开一处窑洞门口的厚草帘,一股温热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

北境三月仍是乍暖还寒,窑洞内外的温差尤为明显。

“张大人请。”

张谦弯腰走进。

窑洞不大,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

靠里墙盘着土炕,炕面平整,手触上去温热却不烫人。

炕上铺着草席,席上是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净。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趴在炕上,用木炭在石板上画画。

见有人进来,也不怕生,眨着大眼睛望过来。

“这是王寡妇家的孩子。”

赵卫冕轻声解释,“他爹去年守关时没了。娘身体不好,带着他和奶奶过活。”

正说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端着碗走进来,见到赵卫冕,连忙放下碗要行礼。

“王奶奶,别客气。”

赵卫冕扶住她,“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老妇人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窑洞暖和,腿不疼了!赵先生,您可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应该的。”

赵卫冕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好好长大,以后帮你娘干活。”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张谦在一旁静静看着。

窑洞里陈设简陋,却透着一种温馨之感。

炕是温的,墙是干的,孩子脸上泛着红晕。

这在北境的冬天,已是难得的福气。

“这窑洞……是什么时候挖的?”张谦问道。

“二月初。”

赵卫冕站起身,“我们来时,关内许多营房窗户漏风,窝棚更是挡不住寒气。那时地还冻得硬实,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没办法,只能先生火烤化冻土,化一层挖一层。”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谦能想象那有多难。

二月北境,寒风如刀,地冻三尺。

此时挖窑洞,须费多少人力,吃多少苦头。

“挖了多少?”

“三十七个。”

赵卫冕答道,“先紧着老弱妇孺住。等开春地化透了,还要再挖。”

“今年冬天,盼着让所有人都能住进窑洞或修葺好的营房。”

张谦走到炕边,细看炕道的构造。

烟道设计得巧妙,热气从灶膛流入,在炕道里回旋,最终从烟囱排出。

如此既省柴火,又保温暖。

“这设计……颇为精妙。”他忍不住赞叹。

“都是被逼出来的。”

赵卫冕笑了笑,“去年在白狼山,冬天太冷,老人孩子扛不住。我们就琢磨,怎么用最少的柴,让屋里最暖和。试了几种法子,这种最好。”

张谦站起身,环视这简陋却充满智慧的窑洞。

他忽然想起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冬日须烧多少银炭才能温暖如春。

而在这里,一堆柴火,一方土炕,便能保住许多人的性命。

“赵先生,”他转头看向赵卫冕,目光深沉,“你做的这些事……朝中不会有人记你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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