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刀骨
玄夜闭关的第二天,严松把四人叫到了他那座简朴得过分的小院。
老头儿正蹲在墙角,拿把小铲子侍弄几株蔫巴巴的药草,头也不回:“后山‘枯藤坳’那片,蚀木蚁闹得厉害。庶务堂挂了任务,清理干净,五十贡献点。”
苏牧之接过任务竹简,上面标注着大概范围和一串注意事项。他扫了一眼:“规模?”
“中型巢穴。”严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估摸着有只快成气候的蚁后。这玩意儿啃木头厉害,偶尔也啃骨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几人都听出了分量。快成气候的蚁后,意味着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妖兽门槛,再加上成千上万的工蚁兵蚁,不是简单的活儿。
“接了。”苏牧之说。
严松这才转过脸,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三年过去,这几个当初青涩甚至带伤的少年,眉宇间都磨出了棱角。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四张泛黄的符纸:“‘地陷符’,贴着地面用,能暂时困住一片。省着点。”
这就是额外的支持了。四人收起符纸,赵大虎咧嘴一笑:“严老,您就等着咱们提那蚁后的脑袋回来。”
“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严松摆摆手,重新蹲下侍弄他的草,“活着回来就行。”
走出小院,日头正好。周桐边走边翻竹简上的标注,眉头微皱:“枯藤坳那地方阴湿,植被腐败得厉害,瘴气也重。得备点清瘴丹。”
“我去换。”陈江开口。他如今说话利索许多,只是依旧话少,但眼神清亮,不再是当初那副空洞模样。手臂上的烙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运转雾控能力时,会隐约浮现几道极淡的青痕。
苏牧之点头:“大虎,检查兵器,特别是你那把豁了口的砍刀。周桐,丹药你来备,多准备些外敷的金疮药,蚀木蚁的酸液沾上不好受。陈江,换完丹药再去换三捆‘火油绳’,那东西烧起来烟大,能驱虫。”
分工明确,各自散去准备。苏牧之回到丁七院,推开房门,玄夜还蜷在桌上那团幽雾里,气息平稳而沉凝。他没打扰,从床底拖出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背囊,开始清点家伙什儿。
柴刀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夜烬剑依旧裹在粗布里,安静地靠在墙角。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镇山符木牌,又按了按眉心那点冰凉的蜃龙印记。三年,从开元六重到九重巅峰,从独自挣扎到有了三个能托付后背的同伴,这条路走得艰难,却也踏实。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猫在院中汇合。
玄夜已经出关,蹲在井沿上舔爪子。它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苏牧之能感觉到,那双碧瞳深处的幽光更加凝实,偶尔转动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紫金色。气息沉静如水,却透着深潭般的寒意。
“走?”玄夜跃上苏牧之肩头。
“走。”
枯藤坳在古林峰后山深处,寻常弟子根本不会踏足。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瘦诡异,树皮灰白,枝叶稀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渗出黑褐色的汁水,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
周桐走在最前,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杖,不时拨开垂挂的枯藤。他如今开元七重,《古木长春诀》修到第六层顶峰,对草木生机的感应极为敏锐。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木杖小心拨开一片腐叶。
下面露出几截惨白的、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兽骨。骨头上布满细密的齿痕。
“是蚀木蚁的痕迹。”周桐低声说,“而且数量不少。”
赵大虎提着那把重新打磨过、刃口雪亮的砍山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哼道:“牙口挺利。”
陈江站在稍远处,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眸中有灰白雾气流转:“前面三百步,左转的坳地里,有大量活物聚集的气息。很杂乱,但核心处有一团……比较凝实的阴寒波动。”
“蚁后巢穴。”苏牧之判断,“按计划,先清外围。”
计划简单直接:赵大虎正面吸引注意力,苏牧之和玄夜侧翼袭杀兵蚁,周桐和陈江负责控制场面和清理工蚁,最后合围蚁后。
靠近坳地边缘时,已经能听到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摩擦地面。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枯藤,眼前的景象让几人头皮微微一麻——
坳地不大,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但整个地面、岩壁、甚至枯死的树木上,都覆盖着一层蠕动着的暗褐色“毯子”。那是成千上万的蚀木蚁,每只都有拇指大小,口器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坳地中央,堆积着一个近两人高的、由泥土、腐木和蚁酸粘合而成的巨大蚁丘,无数工蚁正川流不息地进出。
而在蚁丘顶端,趴伏着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蚁。它足有小牛犊大小,甲壳暗红发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腹部臃肿,不断蠕动着产下白色的卵。六只复眼冰冷地转动着,口器开合间,滴落粘稠的酸液,将身下的泥土蚀出一个个小坑。
半只脚踩进一阶的蚀木蚁后。
“动手!”苏牧之低喝。
赵大虎第一个冲出!他浑身肌肉贲张,开元八重的真气奔涌,那把砍山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斩向蚁丘基座!轰然巨响中,泥土崩飞,蚁丘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蚁群瞬间暴动!褐色的“潮水”向着赵大虎涌去!
苏牧之身影一晃,《惊鸿步》展开,如一道灰色轻烟掠向侧翼,柴刀挥出,刀光过处,数十只兵蚁断成两截。玄夜从他肩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蚁群后方,幽影闪烁间,爪影纷飞,所过之处蚁尸遍地,伤口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幽冥爪的蚀魂之力,对付这种灵智低下的虫群格外有效。
周桐双手掐诀,淡绿色的木属性真气扩散开来,渗入地面。顿时,蚁群下方的腐土层里,钻出无数细弱的草芽藤蔓,虽然无法真正困住蚀木蚁,却极大地迟滞了它们的行动速度。陈江则催动雾控能力,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遮蔽视野,干扰着蚁群的信息素传递,让它们的围攻变得混乱。
四人一猫配合默契,稳步推进。赵大虎如同一尊人形凶兽,刀势大开大阖,将敢于靠近的兵蚁尽数劈碎;苏牧之游走补刀,专挑漏网之鱼和试图绕后的蚁群;玄夜则在阴影中穿梭,精准点杀那些体型较大、甲壳坚硬的精英兵蚁;周桐和陈江的控场,让蚁群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
蚁后发出尖锐的嘶鸣,臃肿的身躯猛地一颤,口器张开,喷出一股淡绿色的酸液瀑布,朝着赵大虎当头罩下!
赵大虎不闪不避,怒吼一声,浑身腾起一层土黄色的煞气——那是《地煞镇岳功》初成的标志。酸液浇在煞气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被牢牢挡住。他踏步前冲,一刀再斩!
“铛!”
火星四溅!蚁后的甲壳坚硬得出奇,这一刀竟只斩入寸许。蚁后吃痛,腹部分泌出大量粘液,附近兵蚁如同疯了一般扑上来,甚至不惜自爆,溅开腐蚀性更强的体液!
“大虎退!”苏牧之厉喝,同时甩出一张地陷符。符纸贴地,光芒一闪,赵大虎前方大片地面陡然软化、塌陷,数十只冲来的兵蚁陷了进去,暂时阻隔了蚁潮。
赵大虎趁机后退,喘着粗气,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盯着蚁后,眼神凶狠:“皮真他娘的厚!”
苏牧之皱眉。蚁后甲壳的坚硬程度超乎预计,耗下去对他们不利。他看向玄夜,玄夜碧瞳一闪,传音道:“腹部与头部连接处,有一圈颜色稍浅的环节,是弱点。但那里被它用前肢护着,很难碰到。”
需要创造机会。
“陈江!”苏牧之喝道,“雾再浓三分,遮蔽它视线!周桐,用藤蔓干扰它前肢,一瞬就好!”
陈江点头,全力催动雾控能力,灰白雾气翻滚凝聚,几乎化为实质,将蚁后头部笼罩。周桐咬牙,将大半真气注入地下,数根粗壮些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向蚁后的前肢关节!
蚁后剧烈挣扎,藤蔓瞬间崩断,但那一瞬间,它护着脖颈的前肢确实露出了缝隙!
就是现在!
苏牧之与玄夜同时动了。苏牧之将惊鸿步催到极致,身影拉出一道残影,直扑蚁后侧面,柴刀带着全部真气,狠狠斩向那暴露出的浅色环节!玄夜则从另一侧阴影中跃出,幽冥爪撕裂空气,直取蚁后复眼!
蚁后本能地感觉到了致命威胁,头部猛地一摆,竟避开了玄夜的爪击,同时口器喷射酸液逼退苏牧之!但苏牧之那一刀,终究是斩中了。
“噗!”
甲壳破裂的闷响。柴刀深深嵌入环节,暗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蚁后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整个身躯疯狂扭动!
“还没完!”赵大虎看准机会,狂吼着再次冲上,手中砍山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顺着苏牧之斩开的伤口,全力捅了进去!刀身尽没!
蚁后的挣扎陡然僵住,复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垮了身下残破的蚁丘。
蚁群失去了核心,顿时陷入彻底的混乱,四散逃窜,不再具有组织性威胁。
几人都是松了口气,各自喘息调息。这一战时间不长,但强度极高,几乎人人带伤,真气消耗巨大。
赵大虎拔出自己的砍山刀,刀身已经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几乎报废。他心疼地咧咧嘴,看向蚁后尸体:“这壳子真硬,要是能……”
话音未落,蚁后倒下的地方,因为重量压迫和先前战斗的震动,地面突然塌陷下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下面还有空间?”周桐惊讶。
苏牧之走近,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听到沉闷的回响,不深。他看向玄夜,玄夜碧瞳在黑暗中微光闪烁,片刻后道:“没有活物气息,但有……很淡的金属锐气,还有一股沉埋很久的煞意。”
几人互看一眼。赵大虎最是好奇,搓着手:“下去看看?”
苏牧之沉吟一下,点头:“小心些。周桐,陈江,你们在上面警戒,恢复真气。我和大虎、玄夜下去。”
用绳索下到洞底,空间不大,像是个天然的小石室,空气浑浊,满是尘土味道。玄夜眼中幽光更亮,充当照明。石室角落,赫然靠坐着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骨骼粗大,呈盘坐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但骨骼本身却隐隐泛着一层暗沉的金铁光泽,历经漫长岁月而不腐。骸骨右手边,插着一柄刀。
刀身宽阔厚重,通体乌黑,无鞘,刃口并不显得多么锋利,甚至有些地方残留着细微的崩口和磨损痕迹。刀柄缠着的皮革早已风化,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它就那么随意地插在地上,却莫名给人一种沉稳如山、历经百战的感觉。刀身之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天然的石纹。
骸骨左手边,放着一枚颜色黯淡的玉简。
赵大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柄刀吸引住了,像是被磁石吸住,挪不开眼。他喃喃道:“这刀……”
苏牧之也感觉到,那柄刀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却沉重的“势”,与赵大虎修炼身上逐渐凝聚的煞气隐隐呼应。
玄夜走到骸骨前,仔细看了看骨骼的光泽和姿态,碧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骨骼蕴金铁之气,生前是位将肉身锤炼到极高境界的体修。坐化于此,骨骼不腐,意志未完全消散,一部分融入了这柄随身兵刃之中。”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看向苏牧之。苏牧之点点头:“既然是前辈遗泽,又与你功法相合,去试试。但务必恭敬。”
赵大虎深吸一口气,走到骸骨前三步处,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晚辈赵大虎,古林峰外门弟子,惊扰前辈安眠,望前辈恕罪。若……若前辈遗留之物与晚辈有缘,晚辈必不负此刀,以手中之刃,守心中之道。”
说罢,他才起身,走上前,伸出双手,握向那乌黑的刀柄。
就在他手指触及刀柄的瞬间——
“轰!”
石室景象骤变!不再是阴暗洞穴,而是尸山血海、喊杀震天的古战场!无数刀光剑影、残肢断臂向他涌来,惨烈的杀气、煞气、死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幻境!
赵大虎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心底一股倔强涌起:老子是要用刀的人,还能被一把刀吓趴下?
他想起刚入古林峰时的茫然,想起苏牧之带着他们一次次挣扎求生,想起周桐颤着手给他包扎伤口,想起陈江沉默着挡在他侧翼……他要变强,要护着这几个一路走来的兄弟,要在这狗日的世道里,劈出一条自己的路!
“给老子……定!”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开元八重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与幻境中那股无主的惨烈煞气轰然碰撞!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纯粹的意志对抗,最本心的坚守碰撞!
幻境剧烈波动,无数画面碎片闪过:沙场浴血、孤身断后、重伤遁入山林、于此寂然坐化……最后,定格在一道顶天立地、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却寸步不退的模糊背影上。
那背影缓缓转身,似乎看了赵大虎一眼。没有声音,但赵大虎“听”懂了一道意念:
“刀,为何而握?”
赵大虎想都没想,嘶声回答:“为护着该护的人!为斩开该斩的路!”
沉默。
片刻后,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骸骨依旧静坐。但赵大虎手中的乌黑重刀,不再冰冷死寂。刀身轻轻震颤,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沉眠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那些暗红的纹路,似乎亮了一瞬。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厚重、带着沙场铁血气息的磅礴能量,顺着刀柄涌入赵大虎体内!他浑身剧震,骨骼发出噼啪爆响,皮肤表面腾起更浓郁的土黄色煞气,气息节节攀升!
开元八重中期、后期、巅峰……砰!无形的壁垒被冲破,气息陡然拔高一个层次!
开元九重!
不仅如此,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地煞镇岳功》全篇,以及配套的数种重刀战法,还有一股沉静如山的刀道意念。
刀名:镇岳。
良久,赵大虎才缓缓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握刀的手稳定有力。他再次对着骸骨深深一拜:“晚辈,必不负‘镇岳’之名。”
他拿起那枚玉简,递给苏牧之。苏牧之接过,神识探入,里面是骸骨主人留下的一些修炼心得,以及对古林峰部分区域地脉走势的零散记录,其中提到后山某处地下有“金煞地脉”的支流渗漏点,对淬炼金属性功法或兵器有益。这信息或许日后有用。
几人将这位无名体修前辈的遗骸小心移至石室深处,以岩石封好,算是简单安葬。赵大虎提着“镇岳”,爱不释手,之前的砍山刀直接丢弃了。
回到地面,周桐和陈江看到赵大虎气息大变,手中换了柄气势沉雄的黑刀,都露出惊喜之色。简单说明情况后,众人采集了蚁后身上最坚硬的几块甲壳和腺体,又将巢穴内一些有价值的蚁材收集一番,便迅速撤离了枯藤坳。
回到丁七院,已是夕阳西下。
赵大虎抱着“镇岳”在院子里嘿嘿傻笑,周桐和陈江清点着收获,计算能换多少贡献点。苏牧之坐在门槛上,看着落日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
玄夜蹲在他旁边,忽然传音道:“那柄‘镇岳’,沾染过真正的战场杀伐与守护意志,又在金煞地脉浸润多年,已非凡铁。赵大虎此番,算是得了件可成长的本命兵器雏形。他的路,更清晰了。”
苏牧之点点头,看向院中三个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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