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 缘聚缘散

三天时间，眨个眼就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王安又去了那个街心公园。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张长椅。

他到的时候，林小虎已经到了。少年正站在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第一式“亢龙有悔”。动作不算标准，发力也还有些僵硬，但看得出来，比三天前已经好了太多。每一次推掌，都多了点实实在在的劲道，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感觉了。

王安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没打扰他。

林小虎练得全神贯注，额头上全是汗珠，后背的校服都湿了一小片。他连续做了十几遍，才收势喘气，一抬头，看见了王安。

“叔叔！”林小虎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您来啦！”

“嗯，看你练得挺认真。”王安笑了笑，“来，把刚才那式打一遍我看看。”

林小虎用力点头，重新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然后踏步、转腰、送肩、出掌——

“呼！”

这一掌推出去，带起了一阵明显的风声。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能听出那种力量集中的感觉了。收掌时，林小虎的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晃来晃去，稳了不少。

“不错。”王安点点头，“三天时间，能打到这个程度，算你用了心了。劲力已经有点雏形了，虽然还差得远，但路子走对了。”

林小虎听到夸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认真地说：“是叔叔教得好。我这几天一放学就来公园练，晚上回家也练，就是觉得……总觉得还不够，跟您那天比起来，差太远了。”

“废话，我练了多少年，你练了几天？”王安失笑，吹着牛皮，他这一身修为，都是开挂来的，但是不妨他装B，“练武是水磨工夫，急不来的。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既然第一式你勉强入了门，那今天就教你第二式。”

林小虎眼睛更亮了，连忙站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第二式，叫‘见龙在田’。”王安走到空地中央，摆开一个与第一式完全不同的起手式。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柔和，姿态也更灵动，不像第一式那样沉稳厚重，反而多了几分游走变化的意味。

“你看好了，这一式和第一式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发力’，而在于‘变化’。”王安一边缓慢地演示动作，一边解说，“第一式是总纲，教你如何把力量集中打出去。而第二式，更多的是教你如何在招式之间转换、衔接，如何让力量流动起来，而不是僵在一处。”

他脚下的步伐开始变化，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带着些许圆弧，身体也随着步伐微微扭转，双手的姿势也随之调整，仿佛随时可以接上任何方向的攻击或防御。

“这一式的关键，在于‘活’。”王安停下动作，看向林小虎，“它不是单纯的一招，而是一套变化的总纲。你练好了这一式，后面所有的招式变化，其实都包含在其中了。与其说需要你多练，不如说需要你多‘悟’。悟透了这一式的变化道理，后面的招式学起来就会事半功倍。”

林小虎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里充满了思考的光芒。他毕竟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身体协调性一般，但脑子转得快。

“来，你试试。”王安招手。

林小虎走到他身边，学着刚才的样子摆开架势。但一动起来，问题就来了——脑子明白了要“活”，要“变化”，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脚下的步伐磕磕绊绊，手上的动作也别别扭扭，呼吸更是完全跟不上，一会儿憋气一会儿喘气，看得人着急。

“别急，慢慢来。”王安倒是不意外。他走到林小虎身边，一点一点地纠正，“脚别抬那么高，贴着地面走，对……腰放松，别绷那么紧，想象你是在水里走路，水有阻力，你要顺着它走……”

光是纠正基本的步伐和身体姿态，就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林小虎急得满头大汗，觉得自己笨得要死。

“叔叔，我脑子明明懂了，可身体就是做不出来……”少年有点沮丧。

王安拍了拍他肩膀：“正常。这就好比你知道怎么写一个字，但让你用毛笔写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是身体还没形成‘记忆’。你得先让身体记住这个感觉，然后才能谈变化。”

他让林小虎反复练习最基本的几个转换动作，不追求快，只求做得准。每一个动作，都配合着呼吸的节奏，吸气时蓄势，呼气时转换。

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林小虎才勉强能把那几个基础转换动作连贯地做下来，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同手同脚了。

“可以了。”王安叫停，“今天能把动作做连贯，就算成功了。这一式，你回去慢慢琢磨，多体会那种‘流动’的感觉。练的时候别光动手脚，脑子要跟着转，想想为什么这么转，为什么那么接。”

林小虎用力点头，把王安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王安看了看天色，还早。他想了想，又说：“既然你第一式勉强能用了，第二式也入了门，那我再教你第三式。”

“还有第三式？”林小虎惊喜道。

“嗯，第三式叫‘鸿渐于陆’。”王安又摆开一个新的架势。这一式，动作更加舒展，大开大合中又带着细腻的控制，像是在平地上行走，却又随时可能腾空而起。

“这一式，其实是前两式的延伸和结合。”王安一边演示一边解释，“它既有第一式的沉实劲力，又有第二式的灵动变化。你练好了前两式，这一式理解起来就不难了。”

果然，林小虎看了一遍，眼睛就亮了起来：“叔叔，我好像看明白了！这一式是不是……在移动中发力？脚步在走，但手上的劲不能散？”

王安赞许地点头：“悟性不错。就是这个意思。练武不是站着不动打木桩，敌人是会动的，你自己也是要动的。如何在移动中保持劲力不散，如何在不稳中求稳，这就是第三式要练的东西。”

他让林小虎试着模仿。这一次，林小虎上手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虽然动作还是粗糙，呼吸配合也还生疏，但至少框架搭起来了，那种“移动中发力”的感觉，他确实抓住了几分。

“脑子挺好使。”王安心里想着。这孩子的根骨资质确实一般，但悟性是真的不错。或者说，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普遍脑子都灵光，见识也多，理解起这些武学道理来，比古代那些闷头苦练的人要快得多。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王安看着已经累得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兴奋的林小虎，开口说道，“这三式，够你练上小半年了。回去之后，不要贪多，先把这三式练熟、练透。每一式都要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呼吸要自然配合，劲力要能发能收。”

林小虎擦了把汗，认真地问：“叔叔，那……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了呢？”

王安想了想，指着不远处公园围墙下堆着的几块老旧的青砖：“这样吧，给你定个小目标。等你什么时候，能用第一式，一掌拍碎一块那样的老砖，而且砖是碎成几块，不是碎成粉末，手上的皮还不能破——到那时候，你就算真正入门了。如果做到了，你可以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记住了，半年之内，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就别打。如果达到了，随时可以找我。”

林小虎双手接过纸条，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叔叔，我一定努力！”少年郑重地说，“谢谢您教我这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好好练，别半途而废，就是最好的报答。”王安笑了笑，“行了，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叔叔再见！”林小虎朝王安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背起书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公园。

王安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缘分一场，能教多少是多少。至于这少年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了。

他转身也离开了公园，慢慢溜达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时，顾沧海已经在了。小老头依旧盘膝坐在床头柜上，但这次没闭目养神，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前辈，我回来了。”王安打了声招呼。

顾沧海“嗯”了一声，转过头来：“教完了？”

“教完了，传了三式，够他练半年的。”王安在床边坐下，“您那边呢？观察得怎么样？”

“丹药起效了。”顾沧海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安能听出里面藏着一丝欣慰，“父母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妹妹那边也是。按这个速度，等药效完全吸收，活到天年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王安也为顾沧海高兴。了却一桩前世的心事，对修行者来说，是件好事。

但顾沧海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犹豫：“不过……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要不要引导他们……也走上修炼之路。”顾沧海缓缓说道，“按照你从那个‘新世纪’李少那里听来的消息，三年后，表里世界融合，妖族和人族争斗。到时候，普通人恐怕很难自保。如果他们有修为在身，至少能多一线生机。”

王安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顾沧海继续说：“无味无相丹，只能改善体质，延年益寿。但真到了乱世，光有好身体是不够的。要是能引他们入门，哪怕只是练气筑基，有基本的自保能力，我也能更放心些。”

“那……前辈是担心什么？”王安听出了他话里的纠结。

“因果。”顾沧海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我前世是他们的儿子、兄长，这份因果，在我重活一世后，其实已经淡了。如今送出无味无相丹，改善他们的身体状况，让他们平安终老，这已经算是还了前世的养育之恩，了结了这段因果。”

他顿了顿：“可如果我引导他们修炼，把他们带入修行路，那便是结下了新的因果。他们未来的成就、劫难，都可能与我产生更深的牵连。修行之人，最重因果。欠下的要还，结下的要了。我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王安听懂了。顾沧海是担心，万一引导家人修炼后，他们未来出了什么事，或者走上什么歧路，这份新的因果可能会牵扯不清，甚至反过来影响他自己的修行。

涉及到因果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王安也不敢乱给意见。他想了想，才谨慎地说：“前辈，这事儿……我也不懂因果大道。不过我觉得，既然您有这个心，也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反正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慢慢考虑。就算真要引导他们修炼，我这儿不是还有少林大还丹吗？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再炼别的丹药。到时候真要开始，资源总是不缺的。”

顾沧海听了，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急在一时。等丹药效果完全显现后，看看他们的身体状况再说。就算要修炼，也得打好基础，不能操之过急。”

他显然被王安说动了，语气轻松了不少：“反正有你在，真需要什么丹药，咱们再炼就是。”

王安笑了：“那是，我现在好歹也是能虚空炼丹的人了。”

顾沧海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但眼里的那点纠结算是散去了。

---

在深海市又待了两天，顾沧海每天早出晚归，暗中观察家人的情况。王安则大部分时间待在酒店里，巩固修为，偶尔也出去逛逛，买点特产。

第七天早上，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顾沧海确认家人身体确实在稳步好转，短期内不会有问题。王安也觉得该回成州了，面馆那边虽然交给姐姐王然照看没问题，但总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儿。

“那就今天回吧。”王安定了下午的机票。

中午退了房，王安背着个简单的双肩包——重要东西都在储物戒指里，轻装上阵。顾沧海依旧藏在他衬衫口袋里。

从酒店到机场，要坐一段地铁。王安跟着人流进了地铁站，排队过安检，上了车。

深海的地铁永远人满为患。虽然是工作日的中午，车厢里还是挤得满满当当。王安找了个角落站着，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

他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发呆，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生，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在拥挤的人群中很显眼。她站在车厢另一头的门口附近，背对着王安，正低着头看手机。

王安心里“咦”了一声。

这红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在成州那个“新世纪”组织里，那个会控火的红发女生吗？当时在云端会所的包间里，她还演示过掌心冒火球来着。

她怎么会在深海市？

王安心里升起一丝疑惑。按照李少他们的说法，“新世纪”的老巢应该在成州附近才对。这个红发女生跑深海来干嘛？旅游？办事？

他正想着，地铁到站了。红发女生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下了车。

王安本来没打算在这一站下，但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挤下了车。

出了车厢，红发女生快步朝出口走去，脚步很快，看起来目标明确。她边走边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方向，神色间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味道。

这更引起了王安的好奇。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混在人群里。以他现在的修为，跟踪一个最多练气层次的觉醒者，简直是轻而易举。

红发女生出了地铁站，没有打车，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她走得更快了，不时还回头看一眼，警惕性挺高。

王安远远跟着，心里嘀咕：这姑娘到底要干嘛？看这架势，不像是来旅游逛街的，倒像是……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红发女生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小区门牌号，这才走了进去。

王安跟到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很普通的小区，但是在深海这种一线城市，这种小区里面的住户一般条件都还不错。

他等了几秒钟，也走了进去。

小区里楼房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墙面斑驳，但是四周的绿化做的还不错。红发女生已经走到最里面一栋楼的单元门口，正仰头看着楼上。

王安躲在旁边一栋楼的拐角处，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红发女生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王安等了几秒，也跟了过去。他没进楼道，而是走到那栋楼的侧面，抬头看了看。楼道里有脚步声在上楼，在三楼的位置停住了。

接着，他动用神识探查，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了三下。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林小虎是住在这里吗？”红发女生的声音响起，刻意放得柔和了许多。

王安心里猛地一动。

林小虎？

她找林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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