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月之夜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晚七点三十分。
日军司令部笼罩在反常的闷热中，天空低垂着铁灰色的云层，一丝风也没有。气象台预报今夜有雷暴，但此刻的寂静比雷声更令人不安。
郭骑云趴在司令部西侧的下水道出口，透过格栅观察外面的情况。按照汪曼春提供的情报，松井已经于七点整乘车离开，前往法国领事馆参加宴会。正常来说，他会在十点左右返回。
“情况不对。”郭骑云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员说，“守卫比预想的多了一倍。”
“汪曼春的情报有误？”队员问。
“不知道。”郭骑云看了看手表，“但计划不变。七点五十准时行动。”
距离行动还有二十分钟。郭骑云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松井会不会是故意放出假消息？会不会已经发现了营救计划？如果真是陷阱...
“队长，有车。”队员突然说。
郭骑云定睛看去，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司令部大门。车停下，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走下来——不是松井，是他的副官佐藤少佐。
“他怎么回来了？”郭骑云皱眉。按照情报，佐藤应该陪同松井参加宴会才对。
只见佐藤快步走进主楼，神色匆忙。几分钟后，他带着几个军官出来，似乎在布置什么。守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院子里增设岗哨。
“被发现了。”郭骑云心中一沉，“撤退。”
“可是明台他们...”
“这是陷阱！”郭骑云咬牙，“走！”
但已经晚了。探照灯突然亮起，照向下水道出口的方向。机枪声响起，子弹雨点般打来！
“快撤！”郭骑云大喊，同时掏出手枪还击。
一场遭遇战在下水道内外展开。郭骑云带的人虽然都是精锐，但对方人数太多，火力太猛。很快，两名队员中弹倒地。
“队长，你先走！”一个队员推开郭骑云，自己冲出去吸引火力。
郭骑云眼中含泪，但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沿着下水道往回撤。
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前方也出现了追兵，两面夹击！
“完了...”一个队员绝望地说。
就在这时，下水道侧面突然打开一扇暗门。一个声音传来：“这边！快！”
是梁仲春！
郭骑云来不及多想，带人冲进暗门。门在身后关上，追兵的脚步声被隔在外面。
“梁处长？”郭骑云喘着气，“你怎么...”
“汪处长让我来的。”梁仲春脸色苍白，“松井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他根本就没去宴会，那是幌子。”
“那他现在在哪？”
“就在司令部。”梁仲春说，“他在等你们自投罗网。”
郭骑云握紧拳头：“明台和于曼丽呢？”
“还关在地牢里。”梁仲春说，“但松井已经下令，如果遭到袭击，就立刻处决他们。”
郭骑云的心沉到谷底。营救失败了，明台和于曼丽危在旦夕。
“还有办法吗？”他问。
梁仲春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说！”
“我去见松井，说特工总部得到情报，有地下党要劫狱，所以提前来加强防卫。”梁仲春说，“这样，也许能打消他的怀疑。”
“他会相信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梁仲春苦笑，“郭队长，如果我一小时后没出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突围吧。”
郭骑云看着这个平时圆滑世故的男人，此刻眼中却有种决绝的光芒。
“梁处长，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个地步？”
梁仲春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也想做一次英雄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暗门，向司令部主楼走去。
地牢里，明台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高烧让他不停发抖，嘴唇干裂，后背的伤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于曼丽抱着他，眼泪已经流干。她能感觉到，明台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明台...明台你别睡...”她轻声呼唤，“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回香港...要开咖啡馆...要生两个孩子...”
明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晚秋...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不！你不会的！”于曼丽紧紧抱住他，“坚持住，王教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王教官...”明台喃喃道，“他是个好老师...好教官...可惜...我不能再去...上他的课了...”
于曼丽泣不成声。她知道，明台在说胡话，但也知道，这些话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牢门被打开，佐藤少佐带着几个士兵走进来。
“把他们带走。”佐藤冷冷地说。
“去哪里？”于曼丽护住明台。
“司令官要亲自审问。”佐藤说，“快点，别磨蹭。”
士兵们上前，粗暴地把两人拖起来。明台伤口被扯到，痛得闷哼一声，几乎晕过去。
“你们轻点！”于曼丽喊道，“他受伤了！”
“受伤？”佐藤冷笑，“等下会更受伤。”
两人被押出地牢，来到司令部后院。这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刑场——木桩、绳索、水桶，还有烧红的烙铁。
松井石根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林先生，林太太，又见面了。”他说，“你们的同伙来救你们了，可惜失败了。”
于曼丽心中一紧。营救失败了？那王教官他们...
“现在，告诉我王天风在哪里。”松井说，“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明台抬起头，艰难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松井站起身，走到刑具旁，拿起烙铁，“这个，会让你想起来的。”
烙铁冒着热气，发出滋滋的声音。松井把它举到明台面前：“说，还是不说？”
明台闭上眼睛。
“有骨气。”松井点头，“那你的妻子呢？她也这么有骨气吗？”
他把烙铁转向于曼丽。于曼丽脸色苍白，但没有退缩。
“我数三声。”松井说，“一...”
“二...”
“三！”
就在烙铁要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住手！”
梁仲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司令官！有误会！有误会！”
松井皱眉：“梁处长，你怎么来了？”
“我收到情报，有地下党要劫狱，所以赶紧带人来加强防卫。”梁仲春说，“没想到司令官您已经提前布置了。真是英明，英明！”
松井盯着他：“你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内线。”梁仲春说，“司令官，这两个人不能杀。他们是重要的诱饵，王天风一定会再来救他们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梁仲春眼珠一转，“因为王天风这个人，最重感情。明台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松井沉吟片刻。梁仲春说得有道理，王天风确实以护短著称。留着这两个人，也许真能引出更大的鱼。
但他多疑的性格让他不放心。万一梁仲春在说谎...
“好，我不杀他们。”松井说，“但我要把他们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梁处长，这件事交给你办。”
“是！保证完成任务！”梁仲春心中暗喜。
但松井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中一沉：“不过，我要派佐藤少佐和你一起去。确保...万无一失。”
佐藤上前一步：“遵命，司令官。”
梁仲春知道，松井还是不信任他。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把他们押上车。”他对士兵说。
明台和于曼丽被押上一辆囚车。梁仲春和佐藤各坐一辆车，一前一后押送。
车队驶出司令部，向郊外驶去。按照计划，梁仲春要把他们送到特工总部的秘密监狱，那里相对安全，也方便后续操作。
但车开到一半，佐藤突然命令：“停车。”
“怎么了，佐藤少佐？”梁仲春问。
“司令官有新的命令。”佐藤说，“不去特工总部，去三号码头。”
梁仲春心中一紧：“三号码头？为什么去那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佐藤冷冷地说，“梁处长，请配合。”
梁仲春知道事情有变，但佐藤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枪口对着他。他只能点头：“好，好，听您的。”
车队改变方向，向三号码头驶去。
三号码头，深夜十点。
这里原本是英商码头，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征用，现在主要用来装卸军用物资。深夜时分，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囚车停下，明台和于曼丽被押下来。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佐藤少佐，来这里做什么？”梁仲春问。
“司令官的命令，在这里处决他们。”佐藤面无表情，“尸体扔进海里，神不知鬼不觉。”
梁仲春脸色大变：“可是司令官刚才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佐藤打断他，“梁处长，请退后，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命令。”
士兵们把明台和于曼丽推到码头边缘。下面是漆黑的江水，滔滔东流。
“跪下。”佐藤说。
明台和于曼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明台，”于曼丽轻声说，“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不后悔。”
“我也是。”明台握住她的手，“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两人相视一笑，坦然面对死亡。
佐藤举起手枪，对准明台的后脑。
砰！
枪声响起。但倒下的不是明台，而是佐藤！
只见佐藤眉心一个血洞，瞪大眼睛，缓缓倒下。他身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也被几枪撂倒。
“什么人？！”梁仲春大惊，掏出手枪。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他的脸——是王天风！
“教官！”于曼丽惊呼。
王天风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个个手持冲锋枪，迅速控制了局面。
“梁处长，放下枪。”王天风说，“谢谢你拖延时间，让我们赶上了。”
梁仲春愣住，然后苦笑：“王教官，您差点吓死我。”
“抱歉。”王天风收起枪，快步走到明台身边，“明台，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明台虚弱地说。
王天风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脸色凝重：“必须马上治疗。郭骑云！”
“在！”
“带他们去安全屋，找医生。”
“是！”
郭骑云和几个队员上前，扶起明台和于曼丽，迅速撤离。
王天风看着梁仲春：“梁处长，今天的事，谢谢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梁仲春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汪处长。是她让我来的。”
“汪曼春...”王天风沉吟，“她人呢？”
“在特工总部等消息。”梁仲春说，“王教官，你们快走吧。松井很快就会发现的。”
王天风点头，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梁处长，松井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在这里处决他们？”
“我不知道。”梁仲春说，“但我觉得...松井可能发现了什么。王教官，你们的计划，真的天衣无缝吗？”
王天风心中一动。死间计划的核心是让松井自我怀疑，但松井毕竟是老狐狸，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不管怎样，先救人要紧。”他说，“梁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王天风带人迅速撤离。梁仲春看着满地的尸体，叹了口气，开始布置现场——要伪装成地下党劫囚，双方交火，佐藤少佐不幸殉职。
他知道，这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安全屋位于法租界的一栋公寓里。医生已经等在那里，是地下党的同志。
“伤口感染严重，必须马上手术。”医生说，“但这里条件有限，风险很大。”
“有多大？”于曼丽问。
“五成把握。”医生坦白，“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也可能留下后遗症。他的脊椎神经受损，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于曼丽如遭雷击。站不起来了？明台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做手术。”明台虚弱但坚定地说，“只要能活下来...残废也没关系。”
“明台...”
“晚秋，听我说。”明台握住她的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坐轮椅我也愿意。”
于曼丽泪如雨下：“好...做手术。医生，求您一定救他。”
手术开始了。于曼丽在门外焦急等待，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王天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别担心，明台命硬，死不了。”
“教官...”于曼丽接过水，“谢谢您来救我们。”
“应该的。”王天风说，“你们是我的学生，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他顿了顿：“晚秋，死间计划...可能暴露了。”
“什么？”
“松井的反应太反常了。”王天风说，“他不但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去追查名单上的人，反而加强了对司令部的防卫，还差点杀了你们...我怀疑，他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那怎么办？”
“计划必须调整。”王天风说，“但首先，要确保你们的安全。等明台手术结束，我会送你们离开上海。”
“离开？”于曼丽摇头，“不，我们要留下来，完成任务。”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王天风说，“你们被捕，交代‘情报’，引起松井的怀疑...这些都已经做到了。现在，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天风语气严厉，“这是命令。明台需要治疗，你们必须离开。”
于曼丽沉默了。她知道王天风说得对，明台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再执行任务。
“教官，那您呢？”她问。
“我留下来，完成最后一步。”王天风说，“死间计划的最后一步——让松井彻底相信，他的身边真的有内鬼。”
“您要怎么做？”
王天风笑了笑，没有回答。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当医生走出来时，浑身是汗。
“手术...成功了。”他说，“但病人很虚弱，需要静养。而且...他的腿，可能真的站不起来了。”
于曼丽冲进房间。明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明台...”她握住他的手。
明台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晚秋...我还活着...”
“嗯，你还活着。”于曼丽眼泪又掉下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拉钩...”
“拉钩。”
两人再次拉钩。这一次，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凌晨三点，特工总部。
汪曼春站在窗前，一夜未眠。梁仲春刚刚回来汇报了情况——佐藤少佐“殉职”，明台和于曼丽被“地下党”劫走。
“王天风成功了。”梁仲春说，“处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才说：“配合松井调查。但记住，所有线索...都要指向毕忠良。”
梁仲春一愣：“毕处长？为什么？”
“因为他是松井最信任的中国人。”汪曼春说，“如果连他都不可信，松井就会彻底崩溃。”
梁仲春明白了。这是死间计划的最后一步——让松井怀疑毕忠良，从而怀疑所有中国人，最终导致日军内部人人自危。
“可是毕处长那边...”
“我会处理。”汪曼春转过身，“梁仲春，谢谢你。这次如果没有你，明台和于曼丽就死了。”
“处长客气了。”梁仲春说，“那...我先去准备了。”
梁仲春离开后，汪曼春独自站在黑暗中。她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可能是条不归路。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为了赎罪。
她是为了正义。
为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人，也为了那个曾经热血沸腾、想要为国家做点什么的自己。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系统提示：营救成功，明台与于曼丽脱险。意难平修正进度：99%】
距离圆满，只剩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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