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平儿的家长会

周五下午两点，实验小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罗子君提前十分钟到达，在人群中寻找平儿班级的指示牌。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穿着米色针织衫和卡其裤，头发简单扎起，看起来温和而干练。

“罗子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凌玲站在不远处，手里牵着佳清。凌玲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名牌套装，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也来开家长会？”凌玲走过来，语气尽量自然，“平儿在哪个班？”

“三年级二班。”罗子君简短回答，目光落在佳清身上，“佳清呢？”

“四年级一班。”凌玲顿了顿，“那个……俊生今天公司有事，来不了。所以我来给佳清开。”

罗子君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气氛微妙地沉默。

教学楼走廊里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罗子君一眼就认出了平儿的画——一张蜡笔画，标题是《我的妈妈》。画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坐在电脑前工作，旁边写着：“我的妈妈是超人，会工作，会做饭，还会给我讲故事。”

她站在画前，眼眶微微发热。

“平儿画得真好。”凌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羡慕，“佳清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场。但其实，俊生那段时间在出差，是我带他去的。”

罗子君转头看她。凌玲低着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在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好妈妈、好妻子、好员工。但每一个角色，都演得好累。”

这话出乎意料地坦诚。罗子君沉默了几秒，说：“凌玲，角色是演给别人看的，生活是自己的。演累了，就做回自己吧。”

凌玲抬头，眼里有惊讶也有苦涩：“你说得容易。你现在独立了，有能力了。我呢？如果做回自己，我连现在的工作都保不住。”

铃声响起，家长会开始了。两人各自走向孩子的班级。

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李老师正在讲话：“……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在全年级排名第三。特别要表扬几位进步明显的同学，其中就有陈平同学。”

罗子君的心跳快了一拍。平儿进步了？

“陈平同学这学期成绩提升很快，尤其是数学，从班级中下游进步到前十名。”李老师看向罗子君，“陈平妈妈，能分享一下你的教育方法吗？”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看过来。罗子君站起来，声音平稳：“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方法。我就是每天晚上陪他做作业，不会的题一起研究。周末会带他去图书馆，或者去公园观察植物、小动物，把学习和生活结合起来。”

“就这样？”有家长问。

“就这样。”罗子君微笑，“我觉得对孩子来说，陪伴比辅导更重要。让他知道妈妈在认真工作，也在认真陪他，他就会慢慢学会认真对待自己的事。”

李老师赞许地点头：“陈平同学在作文里也写到，妈妈工作很忙，但从不缺席他的重要时刻。这种安全感，是孩子成长最好的养分。”

家长会结束后，几个家长围过来向罗子君取经。她耐心分享自己的经验——如何平衡工作和陪伴，如何培养孩子的独立性，如何用生活场景教学。

“罗女士，你在哪里工作？”一个家长好奇地问，“看你谈吐气质，应该是高管吧？”

“我在一家零售公司做运营。”罗子君简单回答。

“真厉害。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还能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

罗子君微笑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咬牙坚持。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凌玲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表情烦躁。佳清站在她身边，小声说：“妈妈，老师刚才说我的作文写跑题了……”

“跑题就跑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凌玲语气不耐，“妈妈工作已经够烦了，你能不能懂事点？”

佳清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子君走过去：“凌玲，怎么了？”

凌玲抬头，眼圈发红：“刚才公司打电话，说我做的报表有问题，要我马上回去改。但佳清一会儿还有美术课，我走不开……”

“你去公司吧。”罗子君说，“我送佳清去美术班，上完课送他回家。”

凌玲愣住了：“可是……”

“别可是了。”罗子君看看表，“你公司的事要紧。佳清交给我，你放心。”

凌玲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谢谢。真的……谢谢。”

她匆匆离开后，罗子君蹲下来看着佳清：“美术班在哪里？阿姨送你去。”

佳清小声说：“在少年宫，要坐三站地铁。”

“好，我们走。”

去少年宫的路上，佳清一直很沉默。地铁上，他突然问：“罗阿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妈妈？”

罗子君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妈妈抢了你爸爸。”佳清低着头，“我们班同学说，我是小三的孩子。”

罗子君心里一紧。她把佳清拉到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佳清，你听着。大人之间的事，是大人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你不是小三的孩子，你就是佳清，一个聪明、善良的好孩子。”

佳清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真的吗？”

“真的。”罗子君摸摸他的头，“而且，你妈妈虽然做错过事，但她现在也在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只是……她可能还没找到正确的方法。”

“妈妈总是很累，总是发脾气。”佳清小声说，“爸爸也很忙，很少回家。”

罗子君心里叹气。这段看似“胜利”的婚姻，原来也充满了裂痕。

“佳清，阿姨教你一个办法。”她说，“下次妈妈发脾气的时候，你不要顶嘴，也不要哭。你就说：‘妈妈，你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水好不好？’也许妈妈就会冷静下来。”

佳清眨眨眼：“这样有用吗？”

“试试看。”

送佳清到美术班后，罗子君在走廊里等他。手机响了，是沈心。

“子君，下周一有个行业峰会，你代表公司去发言。”沈心说，“主题是‘新零售时代的数据驱动运营’。给你二十分钟，好好准备。”

“好的沈总。”

挂断电话，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构思发言大纲。正写着，又一个电话进来——是贺涵。

“家长会开完了？”贺涵问。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家长会？”

“唐晶说的。”贺涵顿了顿，“她今天陪你去？”

“没有，我一个人。”罗子君说，“刚送佳清去美术班，现在在等他下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心软。”

“孩子无辜。”罗子君轻声说，“而且，看着凌玲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反而觉得……她其实比我可怜。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她还在别人的期待里挣扎。”

贺涵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日下午，数据分析课程第二阶段开始。这次是真枪实弹——我接了个咨询项目，你来做我的助手，实战练习。”

“什么项目？”

“一家连锁餐饮企业，三十家店，想优化供应链和库存管理。”贺涵说，“项目周期一个月，酬金十万，我分你四成。做不做？”

四万。一个月。罗子君心跳加速：“做！”

“那就说定了。相关资料发你邮箱，周一前看完。”贺涵顿了顿，“另外，唐晶新公司下周三开业酒会，她让我务必带你去。”

“我一定到。”

美术课结束了。佳清拿着刚画完的画走出来，是一张色彩斑斓的抽象画。罗子君认真欣赏：“画得真好，很有想象力。”

“老师说我颜色用得好。”佳清有点害羞，“罗阿姨，我能把这张画送给你吗？”

“送给我？”

“嗯。”佳清点头，“谢谢你今天陪我。”

罗子君心里一暖，接过画：“谢谢佳清，阿姨很喜欢。”

送佳清回家的路上，小家伙明显开朗了许多，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罗子君耐心听着，偶尔回应。到小区门口时，正好遇见陈俊生下班回来。

看见罗子君和佳清在一起，陈俊生明显愣住了：“子君？你怎么……”

“凌玲公司有事，我帮忙送佳清去美术班。”罗子君平静地说，“佳清很乖，画也画得好。”

她把佳清送到陈俊生身边，准备离开。

“子君。”陈俊生叫住她，“谢谢你。还有……平儿的家长会，老师跟我说了，他进步很大。你教得很好。”

“是他自己努力。”罗子君说，“我走了，平儿还在家等我。”

转身时，她听见佳清对陈俊生说：“爸爸，罗阿姨教我，妈妈发脾气的时候要说‘妈妈你是不是累了’，这样妈妈就不生气了。”

陈俊生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嗯，佳清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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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平儿已经做好了作业，正在玩积木。看见妈妈回来，他兴奋地跑过来：“妈妈！李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妈妈知道。”罗子君抱起他，“平儿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想和妈妈一起做饭！”平儿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班小朋友说，他们家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做饭的。我们家虽然只有妈妈，但妈妈做饭最好吃！”

罗子君鼻子一酸：“好，今晚我们做番茄牛腩，平儿帮妈妈洗番茄好不好？”

母子俩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平儿认真地洗着番茄，罗子君切着牛肉，窗外的夕阳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很平凡，但很珍贵。

晚饭后，罗子君打开电脑，开始准备行业峰会的发言稿。她调出过去四个月做的所有项目数据——超市优化、便利店改造、Bella  Donna代理谈判。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故事，关于数据如何改变传统行业，关于女性如何在职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写到深夜十一点，初稿完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在发言的最后，分享自己的故事。

不是卖惨，而是展示一种可能性：一个三十五岁离婚女性，如何用四个月时间，从零开始，走到今天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贺涵发来的餐饮企业资料。她点开，迅速浏览——这是一家有三十年历史的中餐连锁，家族经营，传统但问题重重：库存周转慢、损耗高、各店标准不一。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寻找切入点。供应链优化、中央厨房建设、数字化管理系统……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成型。

凌晨一点，她还在工作。平儿起床上厕所，看见书房的光，揉着眼睛走过来：“妈妈，你又不睡觉。”

“妈妈马上睡。”罗子君关掉电脑，“平儿快去睡。”

躺在床上，她突然想起四个月前那个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罗子君。迷茫，绝望，不知前路在何方。

而现在，她有清晰的目标，有热爱的工作，有懂事的儿子，有帮助她的朋友和导师。

还有——一个越来越强大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重生吧。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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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罗子君带平儿去公园。秋天的公园很美，枫叶红了，银杏黄了。平儿在草地上奔跑，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罗子君坐在长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修改发言稿。阳光温暖，微风轻柔，这是一个完美的秋日早晨。

“子君？”

她抬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明。

他穿着简单的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比朋友圈照片里更瘦，也更沧桑。

“周明学长？”罗子君站起来。

“真的是你。”周明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王莉说在同学会上见到你了，变化很大。我刚才远远看着，不敢认。”

“你也来公园？”

“每周日都来，坐在那边看书。”周明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离婚后，家里太冷清，不如来这里。”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邀请他坐下。两人看着在草地上玩耍的平儿，一时无话。

“那是你儿子？”周明问。

“嗯，叫平儿，八岁。”

“真好。”周明轻声说，“我儿子跟他妈妈去加拿大了，一年见一次。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一场空——创业失败，婚姻破裂，儿子不在身边。”

罗子君不知该说什么。

“听说你现在很成功。”周明转头看她，“运营总监，年薪几十万，还去了米兰谈判。真为你高兴。”

“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周明摇头，“大学时你就是我们系最聪明的女生之一。只是后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罗子君沉默。是啊，她选择了那条看似轻松的路，却差点迷失了自己。

“如果我当年……”周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没有如果。”

平儿跑过来，扑进罗子君怀里：“妈妈！我饿了！”

“好，我们回家吃饭。”罗子君抱起他，对周明说，“学长，我要走了。”

“嗯。”周明站起来，“子君，能加个微信吗？老同学……偶尔聊聊天。”

罗子君犹豫了一秒，还是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后，她带着平儿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背影在秋日阳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平儿问。

“是妈妈以前的同学。”

“他看起来有点伤心。”

罗子君摸摸儿子的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下午，她准时到达贺涵的公司。会议室里，贺涵已经在等她了，白板上写满了供应链优化的要点。

“开始吧。”贺涵递给她一沓资料，“这家企业的老板是个老派人物，不相信数据，只相信经验。你的任务是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服他改变。”

罗子君翻开资料，迅速进入状态。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贺涵像最严格的教练，不断抛出问题，逼她思考、分析、决策。

“如果中央厨房建在郊区，配送成本增加，怎么平衡？”

“各店厨师水平不一，如何标准化又不打击积极性？”

“老员工抵制数字化，怎么办？”

罗子君一一回答，有些答案贺涵点头，有些他直接否定：“太理想化，不切实际。”

结束时，贺涵难得地露出笑容：“进步很大。下周三见客户，你主讲。”

“我？”罗子君惊讶。

“对，你。”贺涵看着她，“这个项目我是挂名顾问，实际执行是你。四万酬金不是白拿的。”

罗子君深吸一口气：“好，我上。”

离开时，贺涵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突然说：“今天上午，我在公园看见你了。”

罗子君一愣。

“和那个男人聊天。”贺涵语气平静，“他是你大学同学？”

“嗯，周明学长。今天在公园偶然遇到。”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贺涵说，“不只是老同学。”

电梯来了。罗子君走进去，转身面对贺涵：“贺老师，我现在没心思考虑感情的事。我只想好好工作，好好带平儿。”

贺涵点头：“我知道。只是提醒你，职场女性对待感情要更谨慎。尤其是你现在的位置，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电梯门缓缓关上。罗子君看着贺涵逐渐消失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贺涵对她的特别。但正如沈心所说——感情和事业，要分得清。

至少现在，她选择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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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平儿睡了。罗子君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行业峰会的发言稿。在最后部分，她写下这样一段话：

“四个月前，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婚姻、家庭、经济保障。但当我被迫从零开始时，我发现——我真正失去的，是对自己的信心。而当我重新找回信心，我发现我可以拥有更多：事业、尊严、独立的人格，以及一个更好的自己。”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困难的女性说：别怕从零开始。因为从零开始，意味着你有无限可能。而你的潜力，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写完这段话，她看着屏幕，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是的，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这就是她，罗子君，用四个月时间，为自己写下的答案。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而她心里的灯，也终于，为自己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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