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书塾初显

十一月的京城已有了寒意，晨起的霜花凝结在窗棂上，勾勒出剔透的冰纹。

明兰裹着半旧的棉斗篷，跟在房妈妈身后，穿过回廊往书塾方向去。这是盛紘特地为家中子女请的西席——庄学究，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渊博，性格却有些古板。

“六姑娘今日第一次入学，切记少说多看。”房妈妈低声嘱咐，“庄学究重规矩，不喜学生多言。四姑娘、五姑娘都已入学一年，您刚去，难免生疏，多听便是。”

“明兰明白。”明兰应道，心中却无甚紧张。

前世作为清华学霸，她什么名师大家没见过？只是这一世，她要藏起锋芒，做个循规蹈矩的盛家庶女。

书塾设在盛府东侧的听雪轩，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意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几张书案整齐排列，上首一张大案，应是先生的座位。

已有几人在座。

左侧书案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襟危坐，身着月白襕衫，眉目清朗，气质端方。这是长柏，盛家嫡长子，明兰的大哥。见明兰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右侧两张书案，一张空着，一张前坐着两个女孩。

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个抬起头来，正是墨兰。她今日梳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着珍珠发簪，见明兰进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六妹妹来得倒早，可惜先生还要两刻钟才到呢。”

旁边的如兰穿了一身桃红，闻言嗤笑：“第一次来，自然要装得勤勉些。”

明兰只当没听见，规规矩矩向长柏行了个礼：“大哥安好。”

长柏点头：“六妹坐吧，先生快来了。”

明兰选了最末一张书案坐下，刚铺开纸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个陌生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颇高，穿着一身天青色锦袍，外罩银狐披风，面如冠玉，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贵气。他一进来，整个书塾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墨兰的眼睛立刻直了，如兰也呆呆看着。

“齐小公爷来了。”长柏起身招呼，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齐衡，齐国公府独子，人称京城第一美少年，母亲是襄阳侯独女平宁郡主。盛紘与齐国公有些同僚之谊，故而齐衡得以在盛家附学。

“长柏兄客气。”齐衡笑容温润，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他目光扫过书塾，落在明兰身上时，微微一顿。

这个女孩他从没见过。穿着素净，头发简单梳成双丫髻，只簪了朵白色绒花，低着头安静研墨，与盛家其他两位姑娘截然不同。

“这位是……”他问。

“是我六妹妹明兰。”长柏介绍，“六妹，这位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

明兰起身行礼：“小公爷安好。”

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或羞怯，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齐衡心中微讶。京城贵女见他，多半或羞怯或热络，这般平淡的倒是少见。他回礼：“六姑娘不必多礼。”

刚坐下，门外又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十四五岁，穿着靛蓝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不羁，嘴角天然上扬，像是随时要笑，眼神里却藏着锐利。

顾廷烨，宁远侯府二公子，也是盛家书塾的学生。

明兰抬眼看去。这就是那个后来叱咤风云的顾二郎？如今看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是眉宇间隐约有郁色——她知道，这是生母早逝、继母不慈、父子不和的缘故。

“顾二，你又迟了。”长柏皱眉。

顾廷烨大咧咧在明兰对面的书案坐下：“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这位是？”

他看向明兰，眼神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六妹妹明兰，今日第一次入学。”长柏无奈地重复介绍。

顾廷烨“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明兰，忽然咧嘴一笑：“盛家六姑娘？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大好了？”

这话问得突兀，墨兰和如兰都看了过来。

明兰依旧平静：“谢顾二公子关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顾廷烨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扔到明兰案上，“我妹妹昨儿做的桂花糖，给你甜甜嘴。”

明兰：“……”

书塾里一时寂静。

齐衡微微蹙眉，长柏不赞同地摇头，墨兰眼中闪过嫉恨，如兰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顾二公子，”明兰将纸包推回去，“男女有别，恕我不能收。”

“规矩真多。”顾廷烨撇撇嘴，也不勉强，把糖收回去，“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这时，庄学究走了进来。

是个清瘦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手里握着卷书。他一进来，书塾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顾廷烨都坐直了身子。

“今日我们讲《论语·里仁》。”庄学究在案前坐下，声音苍劲，“齐衡，你起个头。”

“是，先生。”齐衡起身，朗声诵读，“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明兰垂眸听着。齐衡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温润，诵读时抑扬顿挫，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庄学究讲解一番后，开始提问。

“盛墨兰，你来说说，此句何解？”

墨兰起身，声音娇柔：“回先生，孔圣人此言是说，居住在有仁德之风的地方是美好的。若选择居所时不考虑仁德，怎么能算有智慧呢？”她顿了顿，又补充，“正如我们女子，择友也当择善，方能修身养性。”

庄学究微微点头：“尚可。盛如兰？”

如兰站起来，支吾半天：“就是……要选个好地方住……”

书塾里有人低笑。

庄学究摇头：“坐下吧，还需多读。盛明兰，你来。”

明兰起身。她知道这是第一次在书塾露面，回答既要展现学识，又不能太过出挑。

“回先生，学生以为，此句不仅是说择居，更是说择友、择师、择业乃至择偶。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就会受什么样的影响。故而君子当慎择所处，与仁者为伍，方能修身进德。”她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但学生又有一问：若所处非仁，难道就只能随波逐流吗？是否也能以自身之仁，影响周遭，化不仁为仁？”

这话一出，书塾里静了一瞬。

庄学究眼中闪过异色：“你且坐下。此问甚好。诸位都想想，若身处不仁之地，当如何？”

顾廷烨第一个开口：“那便打出去！找个仁的地方住！”

庄学究瞪他一眼：“匹夫之勇。”

齐衡沉吟道：“学生以为，当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坚守本心，待时机成熟，或可离开，或可慢慢改变环境。”

长柏道：“孔圣人周游列国，便是想以仁德教化不仁之君。故君子当有为，不能一味躲避。”

庄学究听着，目光却落在明兰身上：“盛明兰，你怎么看？”

明兰再次起身：“学生以为，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固然可敬，但莲花终究只是独善其身。若能让淤泥也化为沃土，方是兼济天下。只是……”她顿了顿，“这需要智慧，需要力量，更需要时机。在力量不足时，或许只能先做莲花；待有了力量，再图改变。”

这话说得实在，既不空谈理想，也不消极避世。

庄学究看了她良久，缓缓点头：“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识，难得。”他环视众人，“今日就讲到这里，回去将《里仁》篇抄写三遍，明日交来。”

课毕，众人陆续离开。

明兰收拾书具时，齐衡走了过来：“六姑娘方才所言，甚有见地。”

“小公爷过奖。”明兰低头，做出谦逊模样。

“我那儿有几本不错的注释，明日带给六姑娘看看？”齐衡温声道。

墨兰在不远处听见，脸色微变。

明兰却摇头：“谢小公爷好意，只是明兰初学，还是先读透原文为好，不敢贪多。”

委婉拒绝。

齐衡有些意外，却也不强求：“也好。若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他刚走，顾廷烨又凑过来，笑嘻嘻地：“六姑娘，你那话我爱听！什么莲花淤泥的，就该把淤泥清干净！”

明兰看他一眼：“顾二公子觉得，淤泥容易清吗？”

顾廷烨一愣。

“淤泥之所以为淤泥，是因为它盘根错节，扎根深处。”明兰轻声道，“要清理，得有工具，有耐心，还得……不怕脏了手。”

说完，她行礼告退。

顾廷烨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神若有所思。

这个盛家六姑娘，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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