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与长柏建立兄妹情谊
宴席前三天，出了件意外。
明兰订的一批景德镇瓷器，送货时碎了三成。送货的伙计哭丧着脸说路上颠簸，实在没办法。
“碎了多少？”明兰问。
“二十套碗碟，碎了六套。”伙计递上清单，“姑娘您看，这是清单，碎了的我都标出来了。”
明兰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忽然问：“你这批货，是从景德镇直接发来的？”
“是、是啊。”
“路上走了几日？”
“十、十二日。”
明兰拿起一只未碎的碗，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敲了敲，声音清脆：“这是官窑的胎釉。景德镇官窑的瓷器，装箱时每件都要用稻草分隔，再以木箱固定。你说路上颠簸碎了，那该是连着箱子一起摔了才对。可你这箱子完好无损，瓷器却碎在箱子里——碎得还这么均匀，每箱都碎两三套？”
伙计脸色变了。
明兰放下碗，声音冷了下来：“说实话，这些瓷器，是不是被人调包了？好的留下，次的送来充数？”
“没、没有的事！”伙计慌忙否认。
“没有？”明兰转向刘妈妈，“妈妈，麻烦您去请‘万宝斋’的掌柜来。他家专做瓷器生意，是不是官窑的货，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伙计这下真慌了，“扑通”跪下：“姑娘饶命！是、是小的一时糊涂……收了别人的钱，把好货换了……”
“收了谁的钱？”
“是、是一个姓周的婆子，说、说是盛府林小娘院里的……”
明兰眼神一冷。
果然。
她让刘妈妈将伙计带下去看管，自己则拿着碎瓷和清单，径直去了盛紘书房。
盛紘正在看公文，见明兰进来，有些意外：“六丫头？宴席的事出问题了？”
明兰跪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父亲，此事明兰本可自行处理，换批瓷器便是。但明兰觉得，这事关乎盛家体面，更关乎父亲清誉。若下人敢如此明目张胆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今日是瓷器，明日就可能是别的。长此以往，盛家家风何在？”
她说得义正辞严，盛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婆子真是林小娘院里的？”
“伙计是这么说的。但明兰觉得，此事未必与林小娘有关。”明兰话锋一转，“或许是下人打着林小娘旗号行事，也未可知。林小娘向来持家有道，怎会纵容这等事？”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林噙霜，又留了余地，显得她大度明理。
盛紘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先起来。这事，为父会查清楚。”
他当即叫来管家，命他严查。不过半日，真相大白——那周婆子确是林栖阁的人，但她一口咬定是自己贪财，与林小娘无关。至于为何偏偏在明兰采买时动手脚，她说是因为“看六姑娘年轻好欺”。
这个理由，盛紘信不信，就不得而知了。
最终，周婆子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瓷器铺赔偿了损失，重新送了上好瓷器来。
事情看似圆满解决，但盛紘心中却种下了一根刺。
他想起墨兰前几日来书房，状似无意地说“六妹妹订了福满楼的席面，价格昂贵”，又想起林噙霜昨夜侍寝时，柔声说“主君让六丫头操办宴席，是不是太劳烦她了？她还小呢”……
当时不觉得，如今串联起来，处处透着算计。
盛紘不是傻子。他能在官场站稳脚跟，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林噙霜母女对明兰的嫉妒与打压，他隐约察觉，只是从前觉得无伤大雅，懒得过问。
但这次不同。
这次是直接损害盛家利益，是在他寿宴上动手脚。若真让她们得逞，宴席出了岔子，丢的是他盛紘的脸。
“看来，是我太纵容了。”盛紘喃喃自语。
他对林噙霜的宠爱，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宴席前一日，明兰正在核对最后的事项清单，长柏来了。
这位盛家长子平日多在书房苦读，鲜少到妹妹们的院子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青衫，手里拿着卷书，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大哥？”明兰迎出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长柏进屋，打量了一下这简朴却整洁的小屋，微微点头：“六妹这里，倒是清静。”
“大哥说笑了。”明兰让丹橘上茶，“不知大哥来，有何指教？”
长柏沉默片刻，道：“我听说，前日瓷器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明兰有些意外。长柏向来不问后宅事，今日竟主动提起。
“明兰只是尽了本分。”她谦逊道。
“不。”长柏摇头，“你做得对。家宅不宁，何以治国？父亲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宅这些事，看似琐碎，实则关乎家风根本。”
他顿了顿，看着明兰：“六妹，你可知我为何苦读？”
明兰想了想：“大哥志在科举，光耀门楣。”
“是，也不全是。”长柏缓缓道，“我读书，是想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为国为民，做些实事。但若连自家后宅都管不好，谈何管天下事？”
这话说得沉重，明兰肃然起敬。
她知道，眼前这位大哥，是原著中少有的真正正直之人。后来他官至宰辅，一生清正，是盛家的脊梁。
“大哥志存高远，明兰敬佩。”她真心道。
长柏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六妹，你虽年幼，却明事理，知进退。此次宴席之事，你受委屈了。”
明兰鼻子一酸。
这些日子，她步步为营，处处小心，说不累是假的。但从未有人对她说“你受委屈了”。盛紘觉得她懂事，老太太觉得她坚韧，王大娘子觉得她该当，林噙霜母女恨不得她倒霉。
只有长柏，看到了她的不易。
“谢大哥关心。”她轻声道，“明兰不委屈。能为父亲分忧，是明兰的本分。”
“本分是尽孝，不是受算计。”长柏正色道，“六妹，你记住，在这盛家，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便不必惧怕任何人。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这是承诺，是兄长对妹妹的庇护。
明兰起身，郑重行礼：“明兰记住了。谢大哥。”
长柏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我前日得的湖笔，用着顺手，送你练字。”
明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上好的紫毫笔，笔杆温润，显然是长柏用惯的珍爱之物。
“这太贵重了……”
“笔墨赠知音。”长柏微笑，“六妹的字已有风骨，配得上好笔。”
他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宴席筹备的细节，提了几点建议，这才告辞。
送走长柏，明兰握着那支笔，心中暖流涌动。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收获的第一份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长柏的认可与庇护，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丹橘在一旁笑道：“大公子真是好人。姑娘，有大公子护着，以后林小娘她们再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了。”
明兰点头，却道：“但咱们不能事事依赖大哥。大哥志在朝堂，后宅这些琐事，不该烦他。咱们得自己立起来。”
“姑娘说得是。”
明兰将笔仔细收好，重新摊开宴席清单。还有最后几项需要确认，不能有丝毫疏漏。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盛紘寿辰这日，天气晴好。
宴席设在盛府正厅，摆了六桌。请的都是盛紘的同僚、故交，以及几家走得近的亲戚。女眷们在内厅另开三桌，由王大娘子和明兰招待。
明兰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鹅黄色襦裙，颜色娇嫩却不张扬，头发梳成双丫髻，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既喜庆又不失礼数。她跟在王大娘子身边，迎客、引座、布菜，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几位夫人见了，都暗暗称奇。
“盛夫人好福气，六姑娘这般年纪就如此懂事，将来必是个能干的。”
王大娘子面上有光，难得对明兰和颜悦色：“这孩子就是心细。”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菜式精致而不奢靡，座次安排妥当，宾客尽欢。盛紘陪着男宾们喝酒谈天，听到同僚夸赞“盛兄治家有方，连小女儿都这般出色”，心中大为舒畅。
酒过三巡，忽然有丫鬟来报：齐国公府的小公爷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齐国公府与盛家虽有些来往，但齐衡亲自来贺寿，却是头一遭。
盛紘连忙起身相迎。只见齐衡一身月白锦袍，带着两名小厮，捧着一个礼盒走进来，朗声道：“听闻盛大人寿辰，晚辈特来恭贺。仓促之间，备了份薄礼，还望盛大人笑纳。”
礼盒打开，是一方端砚，质地温润，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盛紘又惊又喜，连声道谢，请齐衡入席。
齐衡却道：“晚辈还要去探望姑母，不便久留。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内厅方向，“前日马球会上，与贵府六姑娘有一面之缘，听闻六姑娘近日操办宴席，想来辛苦。这盒点心是家母让带的，给六姑娘尝尝。”
又一个小厮捧上食盒。
全场安静了一瞬。
齐衡这话说得巧妙——点心是郡主让带的，代表齐国公府的礼节；特意点名给六姑娘，却又不过分亲昵，恰到好处。
但任谁都听得出，这份“特意”，非同寻常。
内厅里，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明兰。墨兰脸色发白，手中的筷子几乎捏断。
明兰起身，走到厅前，规规矩矩行礼：“谢小公爷，谢郡主娘娘厚爱。”
她接过食盒，交给丹橘，再无多余言语。
齐衡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告辞离去。
他一走，宴席上议论声起。有羡慕的，有探究的，也有暗自思量的。
盛紘心中五味杂陈。齐衡的看重是荣耀，也是压力。他看向明兰，见她依旧平静自若，招待宾客周到有礼，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
这孩子，真是沉得住气。
宴席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明兰终于松了口气。她回到自己小院，卸下钗环，只觉得浑身酸软。
丹橘一边帮她揉肩，一边兴奋道：“姑娘，今日您可给盛家长脸了！连齐小公爷都特意来送点心，多少人羡慕呢！”
明兰却摇头：“这不是好事。”
“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兰看着镜中稚嫩的脸庞，“今日之后，盯着我的人会更多，算计我的人也会更多。”
但她的眼神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不过，我不怕。”她轻声道，“我有祖母教导，有大哥庇护，有自己学来的本事。这一关过了，以后的路，我会走得更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明兰推开窗，任夜风吹拂脸颊。她想起今日宴席上，盛紘看她时眼中闪过的赞许，想起长柏离席时对她微微颔首，想起老太太在寿安堂等着她回去汇报时慈祥的目光……
这一仗，她赢了。
不仅赢了宴席，更在盛紘心中种下了“公正”的种子，在长柏心中建立了“可信”的印象，在盛家后宅站稳了脚跟。
而林噙霜母女，今日之后，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明兰关上窗，吹熄蜡烛。
黑暗中小小的身影躺下，却睁着眼，望着帐顶。
路还长，但她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下一步，是继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待为卫小娘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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