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病榻之前

长安城的秋意比江南浓烈得多。

高大的城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沉默矗立，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连绵秋雨浸润得发亮。街市依旧繁华，但空气中多了几分肃杀——这是帝都的气象，与江南水乡的柔美截然不同。

灵儿一行人抵达刘府时，已是黄昏。刘府坐落在城东安仁坊，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尚书府”的匾额，笔力遒劲，是当朝宰相亲题。

门房接过林天南的书信，不敢怠慢，立刻引众人入府。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正堂，刘晋元的父亲刘尚书已等在那里。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但此刻满是忧色。看见灵儿等人，他勉强挤出笑容：“林堡主的信老夫已看过了。几位远道而来，本应好生招待，但犬子……”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犬子病危，老夫实在无心他顾，还望见谅。”

灵儿上前一步：“刘大人，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可否让我们看看晋元公子？”

刘尚书一愣：“姑娘是……”

“晚辈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刘尚书将信将疑，但看灵儿气度不凡，又想起林天南信中特别提到“此女非凡人”，便点头：“那就劳烦姑娘了。请随我来。”

众人来到刘晋元的卧房。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摆了四五个火盆，烧得通红，但刘晋元盖着厚厚的锦被，依旧在瑟瑟发抖。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坐着彩依，她比半个月前在苏州时消瘦了许多，眼圈通红，显然多日未眠。看见灵儿，她眼中闪过惊喜，但立刻低下头，装作不认识。

“晋元……”刘尚书走到床边，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灵儿上前，手指搭在刘晋元腕上。脉搏微弱紊乱，时有时无，是缠魂丝深入心脉的征兆。再掀开被子一角查看——果然，从手腕到心口，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

“毒已攻心。”她沉声道，“最多还能撑三天。”

彩依身体一颤，眼泪无声滑落。

刘尚书如遭雷击：“三天？！可、可是宫里的御医说，至少还能撑半个月……”

“御医不懂这种毒。”灵儿摇头，“这是苗疆邪术‘缠魂丝’，中毒者初期只是体虚，中期昏迷不醒，晚期毒纹遍布全身，最后心脉崩碎而亡。晋元公子已经到了晚期。”

她看向彩依：“彩依姑娘，你日夜用自身修为为他压制毒性，对不对？”

彩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灵儿怎么会知道她用修为的事？

刘尚书也愣住：“修为？彩依姑娘她……”

“她是蝶妖。”灵儿平静地说，“但她是好妖，为救晋元公子，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才勉强撑到今天。”

房间内一片死寂。

李逍遥和林月如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石虎三兄弟更是握紧了刀柄——在南诏，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刘尚书看着彩依，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姑娘对儿子一往情深，这半个月衣不解带地照顾，比亲生女儿还用心。可她是妖……

“刘大人，”灵儿认真道，“妖也有善恶。彩依姑娘若是恶妖，大可以袖手旁观，看着晋元公子毒发身亡，何必耗费修为，把自己也搭进去？”

彩依跪下了，泪如雨下：“刘大人，彩依确实不是人，但彩依对公子的心是真的！求您……求您让灵儿姑娘救救公子！只要能救他，彩依做什么都愿意！”

刘尚书沉默良久，终于叹气：“起来吧。这半个月，老夫看在眼里。你对晋元的情意，老夫信了。”

他转向灵儿：“赵姑娘，你既然识得此毒，可有解法？”

“有。”灵儿点头，“但需要三样东西：千年雪莲、九叶灵芝、还有……下毒者的心头血。”

彩依脸色一变：“心头血？那岂不是要杀了毒娘子？”

“毒娘子？”刘尚书皱眉，“谁是毒娘子？”

“就是给晋元公子下毒的那个蜘蛛精。”灵儿解释，“缠魂丝是她本命毒液所化，唯有她的心头血才能彻底化解。但取心头血不一定要杀她——只要在她活着的时候取一滴就够了。”

彩依咬牙：“我去取！我知道她在哪！”

“你一个人去是送死。”灵儿摇头，“毒娘子修为已至金丹中期，你只是筑基巅峰，又损耗了这么多修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那怎么办？”李逍遥急道，“总不能看着刘公子……”

“我们一起去。”灵儿说，“但在此之前，我要先稳定晋元公子的情况，争取时间。”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清新的药香，表面有九道天然纹路——这是她十年间炼制的“九转续命丹”，以九十九种珍稀灵草炼制，能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维持七天生机。

“给他服下。”

彩依接过丹药，小心喂进刘晋元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涌入他四肢百骸。片刻之后，刘晋元灰败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有效！”彩依喜极而泣，“公子……公子有救了！”

刘尚书也激动得手抖：“赵姑娘，这、这是什么神药？”

“续命丹，只能维持七天。”灵儿正色道，“七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到毒娘子的心头血，配成解药。否则七天一过，毒发更猛，神仙难救。”

她看向彩依：“毒娘子现在何处？”

“城西百花谷。”彩依说，“那里是她的老巢，谷中遍布毒花毒草，还有无数蜘蛛精守卫。我上次偷偷潜入想偷解药，差点被她发现。”

“那就硬闯。”林月如拔出剑，英气勃勃，“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蜘蛛精？”

“没那么简单。”灵儿摇头，“百花谷是毒娘子的主场，她在那里经营百年，肯定布下了无数陷阱和阵法。贸然闯进去，别说取心头血，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她思索片刻，忽然问：“彩依，你可知道毒娘子有什么弱点？”

彩依想了想：“她怕火。蜘蛛属阴，最怕阳火。还有就是……她好像很在意谷中的一株‘七情花’，那是她修炼的关键，日夜守护。”

七情花？

灵儿眼睛一亮。她在紫萱的传承记忆中见过这种花的记载——七情花，上古异种，能吸收七情六欲为养分，开花时散发奇香，闻者会陷入幻境，看见内心最深的渴望或恐惧。毒娘子修炼的是情毒之道，有七情花辅助，难怪修为精进这么快。

“有办法了。”灵儿微笑，“我们可以用七情花做文章。”

她招手让众人围拢，低声说出计划。

半个时辰后，计划敲定。

“记住，”灵儿最后叮嘱，“我们的目标是取心头血，不是杀她。所以一切行动都要快，得手就撤，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但在刘府这间卧房里，一场生死救援，即将开始。

百花谷在长安城西三十里，是一处隐秘的山谷。谷口被浓雾笼罩，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即使误入也会被雾气迷惑，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处。

但彩依认得路。她曾是这里的常客——在认识刘晋元之前，她偶尔会来百花谷采集花蜜，与毒娘子也算旧识。虽然关系不算亲密，但至少知道进出的方法。

“跟着我走。”彩依低声说，“谷口的迷雾有毒，吸入会产生幻觉。大家含住这个。”

她递给每人一片碧绿的叶子，是百花谷特产的“清心草”，能抵御迷幻。

灵儿接过叶子，却没有含，只是握在手中。她的女娲血脉百毒不侵，区区迷幻毒雾奈何不了她。

一行人踏入迷雾。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彩依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只发光的玉蝶引路。玉蝶是她用自身鳞粉炼制的法器，能在迷雾中感应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迷雾忽然散开。

眼前豁然开朗。

百花谷名副其实——山谷中开满了奇花异草，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有脸盆大的牡丹，有藤蔓粗的牵牛，有会发光的夜来香，还有散发甜腻香气的曼陀罗。花丛间，无数蝴蝶、蜜蜂忙碌飞舞，但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昆虫”的眼睛都是猩红的，显然是毒娘子炼制的毒虫。

“小心，”彩依提醒，“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有毒，每一只虫子都会攻击外人。”

话音刚落，几只拳头大的毒蜂就嗡嗡飞来，尾针闪着幽蓝的光。

林月如一剑斩出，剑光如电，毒蜂应声而落。但更多的毒蜂从花丛中涌出，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只！

“我来。”灵儿上前一步，双手结印。

翠绿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毒蜂群。光点触及毒蜂，毒蜂立刻僵住，然后温顺地飞回花丛，不再攻击。

“这是……”彩依惊讶。

“净化术。”灵儿解释，“它们被毒娘子用邪术控制，我暂时净化了邪术，它们就恢复正常了。”

她看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一座由藤蔓和鲜花缠绕而成的宫殿，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毒娘子应该就在那里。按计划行事。”

计划分三步：第一步，李逍遥和林月如负责引开守卫；第二步，石虎三兄弟制造混乱；第三步，灵儿和彩依潜入宫殿，取心头血。

“逍遥哥，月如姐姐，小心。”灵儿叮嘱，“毒娘子的守卫都是蜘蛛精，会吐丝结网，不要被缠住。”

李逍遥点头，和林月如对视一眼，两人纵身跃出，故意弄出声响。

“谁？！”宫殿方向立刻传来厉喝，十几道黑影飞掠而出，正是蜘蛛精守卫。

李逍遥和林月如转身就跑，引着守卫往山谷另一边去。石虎三兄弟趁机从另一侧潜入，开始破坏花田——这是毒娘子的心血，她一定会分心。

果然，宫殿中传出一声尖啸：“谁敢毁我花田？！”

一道红衣身影冲天而起，正是毒娘子。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妖艳，但眼神阴冷，十指留着长长的红色指甲，如同毒蛛的利爪。

她正要飞向花田，灵儿和彩依已经趁机潜入宫殿。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结构错综复杂，宛如迷宫。但彩依来过几次，认得路。

“七情花在主殿后的密室。”她低声道，“毒娘子平时就在那里修炼。”

两人潜行到主殿，果然空无一人——毒娘子被引出去了。主殿后方有一扇暗门，门上刻着蜘蛛图案。

“这门有禁制。”彩依皱眉，“强行打开会惊动毒娘子。”

灵儿仔细观察禁制，发现是某种血脉封印，只有毒娘子的血能打开。但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女娲族的破禁术，专克各种封印。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门上画了个玄奥的符文。符文亮起金光，与门上的蜘蛛图案对抗。几息之后，蜘蛛图案暗淡下去，门无声滑开。

密室不大，正中是一个白玉花盆，盆中长着一株奇异的花。花有七瓣，每瓣颜色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七情。花朵正在盛开，散发出的香气让灵儿都感到一阵恍惚——她看见顾廷烨在向她招手，看见青儿温柔的笑脸，看见仙灵岛的桃花……

“凝神！”彩依轻喝，手中玉蝶光芒大盛，驱散了幻象。

灵儿惊醒，额头冒汗。好厉害的七情花，连她都差点中招。

“快取花！”彩依说，“毒娘子感应到禁制被破，很快就会回来！”

灵儿上前，却没有摘花，而是从怀中掏出紫金葫芦。她打开葫芦塞，对着七情花轻轻一吸。

花盆中的泥土、根茎、花朵，整个被吸入葫芦。灵儿盖上塞子，摇晃几下，再倒出来时，已经是一颗七色丹丸。

“这样更好。”她说，“完整的七情花力量太强，炼成丹药更容易控制。”

两人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尖啸：“谁敢动我的七情花？！”

毒娘子回来了！而且速度比预想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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