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月下惊弦
奉顺大学校园内,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些微惨淡的清辉。道旁高大的桦树在夜风中摇曳,光秃秃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老槐树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终于从浓重的阴影中完全步出。
顾砚峥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冷淡地掠过校门口那辆黑色福特车消失的方向,随即收回,转向校园深处女生宿舍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踏上了那条通往宿舍区的、被两旁枯败藤蔓覆盖的长廊。
长廊幽深,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上攀附的爬山虎早已枯黄,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的路灯,努力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廊道深处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苏蔓笙抱着她那皮质手提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在这长廊上。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靛蓝色外套紧贴在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方才与何学安的一番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回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纷乱的心绪。
她说了,那些话很残忍,她知道。
可奇怪的是,当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后,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尽管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茫与不安。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父亲的雷霆之怒,二妈、三妈轮番的好言相劝,或者,更直接的——
大哥可能会立刻从北平赶来,将她强行带回去,锁进那深宅大院里,直到她“想通”为止。
她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或许会被禁足,
或许会被切断经济来源,
或许……婚事依旧会被强行推进。
可是,她不后悔。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心底。即便要承受狂风暴雨,即便前路未卜,她也不想再屈从,不想将自己的余生,交付给一份仅仅源于“合适”与“旧诺”的婚姻。
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那另一半的真实原因呢?你又为何……不敢说?”
何学安最后那句追问,如同鬼魅般,再次缠上心头。
她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长廊外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阴沉沉的夜空,深深地、试图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来平复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与慌乱。
什么原因?
没有了吧?
拒绝了就是拒绝了,不想就是不想。哪里还有什么另一半原因?
可那种仿佛被瞬间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慌乱,却如同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让她心慌意乱。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苏蔓笙——”
一个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夜风也吹不散的清晰力度,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苏蔓笙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是顾砚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来找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长廊那一盏光线最为暗淡的路灯下,顾砚峥就站在那里。
他脱去了方才在“富春”门口穿着的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姿如松柏般峭拔。
昏黄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明暗交织之中,只能看清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在暗夜里依旧灼亮逼人的眼眸。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锁在她身上,仿佛已等候多时。
苏蔓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顾……顾……顾同学……” 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颤抖。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向前走了两步,从光影交界处完全踏入昏暗的光晕下。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受惊小鹿般慌乱躲闪的眸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怎么?慌什么?”
苏蔓笙被他这直白的问话刺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用力摇头,语无伦次:
“没……没什么……我、我只是……要回宿舍了,很、很、很晚了……”
她结巴得厉害,说完便想转身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然而,她刚微微侧身,手腕处便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苏蔓笙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眸,视线惊恐地落在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上。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那温度并不灼人,却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让她更加心慌意乱的念头倏地闪过——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排斥?
不排斥顾砚峥这样近乎唐突的触碰?
而方才何学安仅仅是想要握一下她的手腕,她便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开了?
顾砚峥显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怔愣与未曾出现的抗拒。
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那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挽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的答复呢?”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长廊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苏蔓笙的心上,
“可有曾想好了吗?”
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
苏蔓笙惊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
记得那晚雨夜他说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拦住她的去路,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不,不,不行!她哪里想过?
想什么?选他?和他在一起?
她刚刚才近乎决绝地拒绝了何学安,斩断了那条被安排好的路,此刻心乱如麻。
她脸上血色尽褪,又飞快地涌上羞窘的绯红,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逃避:
“……什么答复……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
顾砚峥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将她又往自己身前轻轻带近了些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蔓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这样啊,”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强势无比的意味,
“那我再问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能选我么?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蔓笙的心尖上。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
心慌,意乱,还有一种近乎灭顶的、陌生的悸动,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要撞上冰冷的砖墙。
“我我我………”
她喘息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强自压抑着,
“你是喜欢我的,”
顾砚峥没有继续逼近,却也没有放开手,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是么?”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苏蔓笙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种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人赤裸裸窥探、戳穿的羞耻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地摇头,近乎尖利地否认:
“不是!没有!”
看着她惊惶失措、急于否认的模样,顾砚峥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他审视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慌乱而水光潋滟、却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放缓了语气,
却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
“没有?一点点的好感……也没有吗?”
苏蔓笙不敢回答,也无法回答。
“还是说,”
顾砚峥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喜欢何学安,已经决定了,要回去同他结婚?”
苏蔓笙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与某种被误解的急切清晰可见。
“我该回宿舍了!很晚了!”
顾砚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激烈否认,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并未完全放开。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要透过她惊慌失措的表象,看进她惶惑不安的内心。
“是有什么难处么?”
他忽然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清晰地、缓慢地说道,
“若是北平苏、何两家的长辈执意,我也可以……
亲自去一趟北平,登门拜见,表明我的心迹,取消这门婚事。”
苏蔓笙彻底呆住了。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害怕,只是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顾砚峥。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缕,清清冷冷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罕见的、近乎认真的神色。
他说……
他可以为了她,亲自去北平,面对她那些古板严厉的长辈,去取消那桩婚约?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悸动。
可这悸动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浇灭。
她想起了父亲那张固执严厉的脸,想起了苏家虽然没落却依旧死守着旧式规矩的门庭,更想起了……顾砚峥的身份。
他是北洋新贵,是手握实权的少将,是前途无量的军中骄子。
而苏家呢?
祖父曾是前清举人,父亲守着祖产,是地方上颇有名望却也因循守旧的乡绅,在新思潮冲击下,已显颓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个人意愿,更是难以逾越的门第与阶级的鸿沟,是新旧世界的天堑。
“不……不是这样的……”
苏蔓笙慌乱地摇头,方才因他话语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冀,瞬间被巨大的惶恐与自卑淹没。
她猛地用力,这一次,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像烙印般清晰。
“那是什么?”
顾砚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眸看向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步步紧逼,
“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连一点点好感,也不曾有过?”
他的目光太锐利,太直接,像要剖开她的心脏,看清里面最真实的样子。
苏蔓笙只觉得无所遁形,心乱如麻,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愫,在他如此直白的逼问下,几乎要破土而出。
“我……我……” 她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仓皇地喊出一句,
“该回去了”
说完,她再不敢看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靛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长廊尽头更深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凌乱而仓促,最终消失在夜的寂静里。
顾砚峥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缓缓收回方才握着她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微凉的细腻触感,和她脉搏剧烈跳动带来的细微震颤。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宿舍楼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窗口灯光。
许久,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消散在冰凉的夜风里。
“呵。”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同钉在长廊中的一杆标枪。
月光再次被云层吞没,四周重归昏暗。只有他眼中那一点未熄的、幽暗的光,如同寒夜中孤独燃烧的星子,固执地、沉沉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更添了几分孤峭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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