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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死人占了活人的位子


公证二字还在湿冷的空气里打转,人群中那道锦衣华服的身影突然动了。

原本瘫软在泥地里的穆氏,不知哪来的力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疯了一般扑向那本摊开的账簿。

她保养得宜的长指甲在泥水中抠得翻起,眼里只剩下那页写着“季昌明”名字的薄纸。

只要吞了它。

只要这页纸烂在肚子里,死无对证,季家二房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孟舒绾下意识后撤半步,手刚摸向袖中的袖箭,耳畔便传来“嗖”的一声锐响。

一枚灰扑扑的飞蝗石撕开雨雾,精准地砸在穆氏伸出的右腕上。

骨裂的脆响夹杂着一声惨叫,穆氏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砸进黑泥里,那本关键的账簿却被劲风带得翻了个身,恰好滑到了大理寺少卿方道成的官靴边。

孟舒绾侧眸,余光扫过不远处收回手的荣峥,最后落在那个依旧端坐马上、神色淡漠的男人身上。

季舟漾甚至没有多看穆氏一眼,仿佛刚才那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方道成弯腰拾起账簿,指腹拂去封皮上的泥点,眉头锁成了“川”字。

“方大人!这是栽赃!”

一直哆嗦的季越此时却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自诩风流才子的脸上此刻全是扭曲的狰狞,“家父已过世多年,死人无法自辩!孟舒绾这毒妇定是模仿了家父笔迹,伪造账册!这世上能模仿笔迹的奇人异士多了去了,怎能凭此定罪?”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困兽的侥幸。

毕竟年代久远,只要咬死是伪造,大理寺要想取证,流程走下来起码拖个一年半载。

孟舒绾看着季越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并未涌起复仇的快意,只觉得荒谬。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在此之前早已备好的册子,缓步走到方道成面前。

“季公子说得对,笔迹可以仿,但骨子里的书写习惯改不了。”她将册子翻开,那是季家这三年来向太仓署上缴粮草的签收底单,每一页上都有季家主事人的签押,“方大人请看,寻常人写‘季’字的‘禾’字旁,撇捺舒展。但二老爷早年习过柳体,后又转学瘦金,导致他在写这一撇时,习惯在收尾处有一个极不明显的顿钩。”

她伸出手指,虚点在那个显影出的签名上,又指了指底单上的旧字。

“这个倒钩,向左偏三分,力透纸背。除非造假之人二十年前就趴在二老爷的书案边盯着他写字,否则,断无可能仿得如此神似。”

方道成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马鞍上,细细比对。

雨后的天光虽暗,但那两处如出一辙的倒钩,却像是两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季越脸上。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百姓,此刻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对母子烧穿。

“走!”

趴在地上的穆氏突然暴起,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季越,两人跌跌撞撞地朝黑水坡后那条羊肠小道冲去。

那是她早就看好的退路,直通城外乱葬岗的深处。

孟舒绾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厉。”她轻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坡下的灌木丛中寒光连闪,陈厉带着一队禁军面无表情地封死了小道。

黑压压的枪尖指着这对母子,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

“贱人!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砰”的一声闷响,那圆球落地炸开,并未伤人,却腾起一股浓烈刺鼻的黄烟。

这烟雾极重,遇风不散,瞬间便遮蔽了视线。

这是北境胡商用来在沙漠里逃命的“迷魂瘴”,若是吸入过量,足以让人昏迷半日。

烟雾中传来穆氏母子急促的脚步声。

“湿被!”

孟舒绾的声音穿透烟雾,冷静得可怕。

守在下风口的沈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早已将那些原本用来防止灯笼走水的湿棉被抱在怀里。

听到指令,几人如撒网般将几床吸饱了泥水的沉重棉被狠狠罩向烟雾腾起的核心点。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打斗。

只有重物落地的闷响和被捂在被子里含混不清的挣扎声。

那刚刚腾起的嚣张黄烟,像是被掐灭的烛火,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化作了几缕无力的余烟。

待烟雾散去,穆氏和季越被湿被褥死死压在地上,狼狈得如同两条离水的死鱼。

方道成铁青着脸,从怀中抽出一枚火签令:“大理寺办案,季越、穆氏涉嫌通敌贪墨,当场收押!即刻查封现场,一干人等不得擅离!”

禁军一拥而上,将这对母子从泥地里拖了起来。

挣扎间,一张折叠成方胜状的粉色便签从季越散乱的衣襟里掉了出来,飘飘忽忽地落在满是污泥的靴边。

季舟漾勒马向前两步,长枪枪尖一挑,那便签便飞入他手中。

展开一看,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和一枚私印:寅时三刻,车马已备,暗号旧地,财货速转。

那是穆枝意的私印。

这位一直躲在暗处的心机庶女,到底还是在最后关头,试图给这对母子递上一根带着倒刺的救命稻草——或者是想借他们的手转移这最后的一笔黑钱。

季舟漾垂眸,看着被两名禁军架住双臂、面如死灰的季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手指微弹,那张粉色的便签轻飘飘地飞出,不偏不倚,“啪”地一声贴在了季越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带着这东西进大理寺,想必穆姨娘会很感激二哥的‘深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季越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不仅仅是证据,更是诛心。

看着囚车在泥泞中远去,孟舒绾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

她站在坡顶,任由冷风吹乱鬓边的碎发,目光投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

结束了?

不,还没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一直负责在外围清点季家暗桩的荣峥,此刻顾不得礼数,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季舟漾马前。

他面色凝重,踮起脚尖在季舟漾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舒绾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在听到荣峥话语的瞬间,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季舟漾猛地转头看向她,那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沉稳,而是透着一股少见的寒意与凝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孟舒绾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风雨欲来的紧迫:

“我们在府里搜到的只是流水账,真正的总账不在季府。”

孟舒绾心头一跳:“在哪?”

季舟漾目光投向京城西南方向,那是早已荒废多年的皇家猎场深处:“荣峥截获了穆枝意发出的最后一只信鸽,那批记录着二十年来所有贪墨去向的核心账册,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送往了京郊的废弃箭场——那里,埋着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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