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根深蒂固

第七十三章  根深蒂固

楚达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缓缓道：“殿下，祭典疫病之事，真相已明，乃小人下毒构陷。陆监正不察真相，妄言天象，皇上申饬，乃因其失职。”

“奴才不过是查明真相，何来‘招惹’之说？至于那些因此对奴才不满之人，难道不该去怪那下毒构陷的真凶，反而要来怪奴才这个查明真相之人吗？”

“哈哈，查明真相？”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却冰冷，“楚达，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这宫里，在前朝，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是‘规矩’，是‘人心所向’！”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阴郁：“你以为上次提醒本宫，本宫就真的会放过你？你以为只有本宫和母后想对付你？你错了。”

“陆文昭弹劾你，或许有他古板的原因，但那些附和他的朝臣，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他们真的是本宫指使的吗？”

太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不，不全然是。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需要本宫暗示，就会自发地跳出来攻击你。”

“因为他们认为你是‘阉宦’，是破坏了规矩的人。他们维护的，是我母后中宫的地位，是我这个嫡出太子的名分，是他们心目中天经地义的‘道统’！”

“你楚达，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你还站在这个位置上，还拥有父皇的宠信，你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楚达沉默地听着，他来自现代的灵魂，虽然逐渐适应了宫廷的残酷，但对于这种基于身份和“道统”的敌意与排挤，依然感到荒谬。

这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而是一种更根深蒂固的意识对抗。

太子看着楚达沉默的表情，似乎很满意，继续道：“本宫听说，市井间有句俗话，叫做世上有两件最难的事：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二是把自己的想法装进别人的脑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楚达：“而那些维护‘道统’的人，他们的‘想法’早就根深蒂固，装满了脑袋。”

“他们认为宦官就该卑贱匍匐，认为嫡庶尊卑不可逾越，认为外戚权阉就是祸国之源。”

“你的能力，你的功劳，还有父皇的宠信，在他们看来，恰恰是你‘蛊惑君上’、‘败坏朝纲’的证明！”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辩解而改变想法，只会因为你的每一次‘成功’而更加恐惧和憎恨，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把你拉下来，碾碎！”

“所以，楚达，”太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嘲讽，“别以为搞定了冯保，让母后禁足，就高枕无忧了。你的敌人，远不止我和母后。”

“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道统’，以及信奉它们的人，才是你真正难以逾越的大山。”

“本宫可以明白告诉你，陆文昭的事，只是开始。往后，你会遇到更多类似的事，更多类似的人。”

“他们或许不为私利，只为心中那点‘正气’和‘道统’，就会前赴后继地来撕咬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太子不再看楚达，放下轿帘，冷声道：“起驾。”

楚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来自现代，深知舆论和人心的力量，但也习惯了“事实”和“利益”至上的逻辑。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古代社会，有一种更强大、更顽固的力量，叫做“正统”，叫做“道统”，叫做“祖宗成法”。

它无关对错，甚至无关利益，只关乎一种被绝大多数统治阶层和士大夫内心认可并捍卫的秩序和观念。

他楚达，一个太监，一个骤然蹿升的“幸进之臣”，一个与后宫、前朝势力纠缠不清的“异数”，本身就是对这种秩序的挑战与破坏。

所以，不仅仅是失势的皇后、心怀怨恨的太子，那些看似中立“正直”的官员，都可能仅仅因为他的身份和存在，就站到他的对立面，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清除。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一种‘想法’，而不惜一切。”楚达喃喃低语。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权阉、外戚，他们或许真的有能力，有功劳，对皇帝忠心，但最终往往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不仅仅是因为政敌，更是因为他们触碰了那个时代“道统”的逆鳞。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心头。

他之前对付冯保、皇后，用的是阴谋、阳谋，是利用皇帝的多疑和对手的破绽。

但面对这种基于“道统”的、广泛而顽固的敌意，那些手段还能奏效多久？

皇帝今日宠信他，是因为他“有用”，能“分忧”，可若朝野上下、清流舆论形成一股强大的“反阉”声浪，皇帝为了朝局稳定，为了身后名，又会如何抉择？

路，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

……

年关将至的喜庆气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彻底粉碎。

凉州卫指挥使赵千雄的紧急奏报，烫在了朝堂之上，也烫在了皇帝的心头。

奏报称：边军巡防时，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企图偷越关隘的西域男子，从其贴身衣物夹层中，搜出一封以特殊暗语书写的密信。

经军中间谍高手破译，信中以晦涩的语句，指示收信人与朝中一位“身居内廷、掌管器物采买之权、且新晋得势的楚公公”秘密联络，商议交易一件名为“雪山神宫遗物”的宝物，并承诺可“助其解决阴阳失衡之患”。

更令人骇然的是，密信附有半块私人印章的拓印图案，经赵千雄派熟悉宫中规制之人辨认，与内官监左少监楚达所用私人印章的一部分，惊人地吻合！虽为仿制，但形制细节极像。

“勾结西域，图谋不轨，暗通款曲，意图叛国！”

太子-党众人，瞬间亢奋。

数名言官、御史出列，情绪激昂，言辞激烈，以“边关安危，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为由，强烈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将楚达锁拿入诏狱，严刑审讯！

“皇上！楚达此人，先是引西域邪物，如今更是与西域细作暗通书信，交易宫闱禁忌之物，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皇上，证据确凿，边关大将亲奏，岂容此等奸佞继续潜伏君侧，祸乱朝纲？请皇上速速决断！”

“楚达精通药术，皇上近日龙体违和，是否也与此贼暗中下手有关？信中‘阴阳之患’，定有所指！”

朝堂之上，声讨楚达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太子虽未直接发言，但站在文官队列前方，微垂着眼，嘴角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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