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感情之事如何勉强

再次踏入深宫，沈昭月有着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心境。

宫巷两侧朱墙碧瓦依旧巍峨，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引路的宫女沉默前行，一路将沈昭月带到了惠妃如今居住的承恩殿偏殿。

惠妃娘娘的气色比那日在围场见时已好了许多，身子也略见丰腴，尤其是眉眼间那股温婉沉静的气度更甚从前。

见沈昭月进来，惠妃立刻屏退了左右，还叮嘱心腹宫女在门口守着，不让旁人打扰。

“来，快坐，在这儿就别拘谨了。”四下无人以后，惠妃娘娘的口气也随和了许多。

可沈昭月还是不敢怠慢，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方才坐在了惠妃指着的座椅上。

“那日在围场匆匆来去，我都没机会亲口和娘娘道喜。”沈昭月先开口，诚心诚意，“今日见娘娘气色康健胎象安稳，我就放心了。”

惠妃闻言不语，只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昭月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叹道：“旁人不知本宫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可你是知道的。同样，别人不知道你暗中帮助本宫的那些计策，但本宫知道。”

惠妃说着，眉眼间的笑意更是真切了几分：“可以说没有你沈昭月，就没有今日的本宫，你这份恩情，本宫是会记一辈子的。”

沈昭月一听，赶紧反握住了惠妃娘娘的手腕，蹙眉摇头道，“娘娘言重了。”

可惠妃却心领神会地径直岔开了话题：“本宫知道你今日匆匆进宫所为何事，实不相瞒，陛下这赐婚的旨意来得突然，本宫和贤妃姐姐也是刚刚得知。”

她说着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沈昭月，见她眼底泛着浅浅的乌青色，脸上也是倦容难掩，不禁心生好奇：“本宫和贤妃姐姐都以为这是喜事啊，可看你的表情……”

“娘娘，昭月于温大人只有同道之谊，却无半点私情之意啊。”

沈昭月迎上惠妃探询的目光，字正腔圆，坦坦荡荡：“温大人医术精湛，品性端方，昭月心中敬佩。但敬佩，绝非爱慕。昭月以为婚姻求的是举案齐眉，是心意相通，若今日……今日我因圣旨违心嫁于无意之人，于温大人不公，于我自己，亦是终身桎梏。”

惠妃闻言很是震惊：“你们……这……本宫看温大人对你是真情实意的啊。”

沈昭月心里生出一片凉意，不是对惠妃，而是对温庭深。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了温庭深的处心积虑和步步为营。

这人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了“君子好逑”之意，偏他言行举止又极为坦荡，哪怕是爱慕，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矩的言行。

想他在后宫侍奉时，偶有机会便会在几位娘娘面前提及她沈昭月聪慧娴雅，于医道颇有见解，言辞间皆是对她的欣赏爱慕。

而围场惊马后，他更是第一时间携药箱赶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份紧张与后怕，连旁观的宫人都能感受得到。

如此情深义重和进退有度的姿态，落在看多了宫中那些勾心斗角的嫔妃们眼中，反倒成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真诚与孤勇。

自古深宫寂寞，谁不向往一份磊落执着又克己守礼的深情？

所以惠妃娘娘会生出这样的误会，沈昭月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况且娘娘您想想，温大人求娶之心固然恳切，但他可曾真正问过昭月的心意？”沈昭月心里着急，面上却始终镇定自若，从容淡定，“而且围场惊马那日，温大人前来问诊探望，昭月已经婉拒了他的抬爱。他若真为昭月着想，便该知难而退，绝非转身便去御前强求，置昭月于不得不从的尴尬境地。此举，看似情深，实则……真是有些不顾他人意愿了。”

“竟有这样的事？”惠妃娘娘果然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道，“此事本宫倒是一无所知的。”

“这本是私事，我真不该拿出来随意说于旁人倾听，可是……”

沈昭月顺势垂下眼睫，声音里透着委屈无力，整个人仿佛一只易碎的瓷娃娃，轻触即裂。

“可是……事已至此，昭月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娘娘，您说，温大人这般执着，甚至不顾昭月先前的拒绝，直接求到了御前，让陛下金口赐婚，这岂不是……将昭月架在火上烤吗？旁人只道是泼天富贵，天赐良缘，可对昭月而言，这圣旨却重如千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惠妃娘娘当真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委，可她正想开口相劝，却听沈昭月又轻声说道：“昭月并非不识抬举，更非不懂温大人的好意。只是……感情之事，如何能勉强？若是寻常人家，父母之命或许尚可遵从，可如今……昭月父母早逝，无人可以为昭月做主。温大人这般绕过昭月心意，直接以圣旨相逼，昭月……昭月真的害怕。怕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埋下怨怼的种子，怕日后相对无言，彼此折磨，更怕……辜负了陛下的恩典，连累了沈家门楣！”

沈昭月说着便缓缓抬起了眼，眸中水光潋滟，可她却倔强地不让泪珠滚落，只将那满心的惶惑和脆弱，悉数铺展在了惠妃娘娘的面前。

惠妃娘娘看着沈昭月那强忍泪意，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无比动容。

她们两人相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惠妃却深知沈昭月绝非那种遇事便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子。

沈昭月的勇敢果决是惠妃娘娘亲眼见识过的，所以眼前这般彷徨无助的沈昭月反倒让惠妃心中生出了万般的怜惜。

她于是赶紧握住了沈昭月的手安慰道：“你别怕，别怕！你的难处本宫懂了，这不是你的错。温大人一片痴心固然可叹，但如此行事，确实是欠妥。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不顾女子心意，强求而来？陛下日理万机，或许只听了温家一面之辞，未及细察你心中所想。”

“多谢娘娘体恤。”沈昭月低下头，任由滚烫的热泪一滴一滴落在惠妃娘娘细腻嫩滑的手背上。

但她非常清楚，万事过犹不及。

惠妃娘娘这边是她逼退温庭深的一个入口，而非途径，况且沈昭月的本意也不是想为难惠妃娘娘，于是她便见好就收。

“如今圣旨已下，昭月是不敢奢求娘娘直接触怒龙颜，为昭月请愿收回成命的。”沈昭月哽咽着说：“昭月只求娘娘能安排一个机会，让昭月……面见陛下，亲自禀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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