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舅舅家
自“蛋黄事件”被当场拆穿后，顾溦倒是坦然了许多。
晏崎川那边看似也没再生出更深的芥蒂。
只是，两人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依旧持续，像拉锯战，谁也没再轻易往前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这天下午，顾溦送完一单，骑着车在老街穿行。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运动校服的高瘦少年正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人，表情有些焦急。
顾溦觉得那少年有点眼熟，还没等她想起在哪见过，少年眼睛一亮，朝着她身后方向用力挥手，大声喊道：“哥！这边！”
顾溦下意识回头。
晏崎川正骑着摩托车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看到少年，他脸上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减缓车速，停在了少年面前。
“小航？怎么在这？放假了？”
晏崎川长腿支地，摘下头盔，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表弟陆航。
陆航是他舅舅家的儿子，在市里重点高中读高二，平时住校，只有月底和节假日才回来。
“下午刚到家！哥，我可想死你了！”
陆航见到表哥，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兴奋取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从小就喜欢跟在这个沉默寡言，却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做的表哥屁股后面转。
晏崎川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陆航有些毛躁的短发，动作自然亲昵：“路上顺利？”
“顺利顺利！”陆航用力点头，随即想起正事，语气带上了恳求：“哥，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妈特意买了好多菜，说一定要把你叫上！”
“她都念叨你好久了，说你就住一个县城，过年过节都不见人影……”
晏崎川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抗拒。
他沉默着，没立刻答应。
“哥！求你了！”
陆航见状，双手合十，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我都跟我妈保证了一定把你带回去！我爸……我爸今天应该也回来吃饭。”
“你就当是陪我嘛，好不好？”
他知道表哥和自己爸爸，也就是晏崎川的舅舅，关系有些僵，但还是想努力撮合。
晏崎川看着表弟满是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太想去舅舅家，尤其不想面对舅舅，但舅妈一直待他不错，小航更是从小黏他。
“哥……”陆航拉长了声音，继续哀求。
最终，晏崎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几点？”
“太好了！”陆航欢呼一声，“六点！直接到家里就行！哥你一定要来啊！”
他生怕晏崎川反悔，又强调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跑回家报信去了。
晏崎川看着表弟雀跃的背影，重新戴上头盔，引擎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顾溦与他打过招呼，骑车离开，继续去送外卖。
来到约定好的时间，晏崎川准时出现在县公安局的家属院里。
他提了一袋刚买的水果和陆航喜欢的零食，按响舅舅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舅妈李月华，一位面容和善，穿着居家服的中年妇女。
见到晏崎川，她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呀，小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你说你，就在一个县城，平时也不过来吃顿饭，是不是没拿舅妈当一家人？”
她一边嗔怪，一边亲热地拉着晏崎川的胳膊往屋里让。
“舅妈。”晏崎川喊了一声，语气还算温和，将水果递过去。
“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快坐下，小航，给你哥倒水！”李月华招呼着，又朝厨房喊道，“老陆！小川来了！”
卧室里，陆航正拿着游戏手柄，闻声立刻跳出来，殷勤地给晏崎川倒茶。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但没有人应声。
很快，饭菜上桌，很丰盛，都是家常菜，能看出花了心思。
四人围坐，李月华不停地给晏崎川夹菜：“小川，尝尝这个排骨，我特意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口味做的……这个鱼也新鲜，多吃点……”
“谢谢舅妈。”晏崎川道谢，安静地吃着。
饭桌上，李月华和陆航一直找话题聊，问晏崎川最近忙什么，工坊生意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晏崎川回答得简短，但态度还算配合。
气氛表面上看还算融洽。
直到一直沉默着吃饭的舅舅陆建国放下了筷子。
陆建国五十出头，穿着熨帖的POLO衫，坐姿笔挺，脸色严肃，是常年工作在系统养成的气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外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最近又跟林龙那帮人混在一起？”
饭桌上温馨的气氛瞬间凝滞。
晏崎川夹菜的动作停住，抬眼，迎上舅舅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嗯。”他声音平淡。
陆建国眉头紧锁：“西郊那件事……”
“老陆！”李月华急忙打断他，在桌下轻轻踢了丈夫一脚，脸上堆起笑。
“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小川现在有自己的工作，踏踏实实的，不是挺好？”
“踏实？”陆建国冷哼一声，目光依旧钉在晏崎川脸上。
“他那工作能叫踏实？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你呢？你那五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止住，但眼神里的失望和责备毫不掩饰。
那未曾明说的“五年”，像一根隐形的刺，瞬间扎破了勉强维持的平和。
晏崎川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一片沉寂的墨黑。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放下筷子，站起身。
“舅妈，我吃好了，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那股骤然冷硬下来的疏离感，让李月华心里一紧。
“小川！你这孩子……饭还没吃完呢！”李月华急忙起身想留他。
陆航也急了，跟着站起来：“哥！爸他不是那个意思……”
晏崎川对他们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依旧沉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陆建国，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晏崎川！”陆建国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意：“你给我站住！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晏崎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质问和失望，关在了身后。
门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你……你满意了？！”
李月华气得眼眶发红，瞪着丈夫：“好不容易哄着他来吃顿饭，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五年他不想说就不说！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陆建国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也没再反驳妻子，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又食不知味地放下。
陆航瘪着嘴，看着满桌没动多少的饭菜，又看看紧闭的大门，最后气呼呼地对自己爸爸说：“爸，你自己吃吧！我回房了！”
说完丢下碗筷，跑回了自己房间。
“你看看！你看看！”
李月华又气又无奈，也把筷子一放：“这饭还怎么吃？我也不吃了！”
好好的家庭聚餐，不欢而散。
夜色中，晏崎川骑着摩托车，慢慢走出了家属院。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饭菜香气，吹不散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冷峻和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墨蓝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发动摩托车，引擎低吼，朝着与晏家、与顾溦家都相反的方向驶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与霓虹之中，带着一身未散的寂寥和坚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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