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问内情


裴泽钰其实没什么要吩咐的。

不久前在沉霜院与林知瑶吵过那一架,心头郁结难消,便随意出来走走。

祖母回来后,他去明晞堂的次数比回沉霜院还多,来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跨进院子,他远远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人影。

还以为是哪个守夜的丫鬟偷懒打盹,正想上前训斥两句,却没想到……是她。

那点欲教训人的火气,撞见她捧着粽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竟莫名散了。

不仅如此,还升起逗弄的心思,才有了后来诈粽子、尝灰粽的插曲。

心底的弯弯绕绕,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今日上午,你绣的香囊有内情。”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闻莺没想到他会问香囊的事。

她却不知,裴泽钰今日在香囊评选时,便已发现端倪。

那枚菖蒲香囊的绣材陈旧,但针脚用心,晕染的手法更是巧思,绝非应付之作。

并且绣材的粗糙,与府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彼时他便心生疑惑,只是老夫人格外动容,又沾着佳节喜庆。

他不愿让那些糟污算计扫了老夫人的兴致,便压下疑问,没当场点破。

见柳闻莺迟疑,他眉眼间添了正色。

“事情与祖母有关,我眼里揉不得沙,你如实说,不必隐瞒。”

柳闻莺不得不如实道:“回二爷,是分发绣材的时候,有人故意摆了奴婢一道。”

“那人还特意吩咐,绣材只能用分发的,不许自己花钱买,奴婢也是没办法,才用那些陈旧绣材绣香囊。”

不到最后,她也没想到,陈旧的绣材浸染岁月的痕迹,竟刚好合了老夫人的心意。

“分发材料的人是谁?”

柳闻莺没有丝毫犹豫,“是席春。”

裴泽钰冷眸,“又是她。”

托盘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这才几日公府,她又敢在绣材上动手脚。

裴泽钰通透,何尝不明白?

朝堂上有党争倾轧,你死我活。

深宅内院里,下人们之间又何尝不是捧高踩低,算计倾轧。

只是换了战场,换了手段。

今日席春克扣材料,明日或许就有旁的手段。

托盘和香囊还只是他看到的一角,私底下,不知还藏着多少污糟事。

祖母喜欢柳闻莺。

知晓她受了委屈,他理应稍加安抚,让她愈发忠心,好好伺候祖母。

念头既定,他便想开口说些安抚的话。

可刚要张嘴才猛然想起,自己夜里出来得仓促,未带任何赏赐之物。

贴身仆从也不在身边,空有安抚之心,却无实物可赠,难免窘迫。

裴泽钰轻咳几声,加以掩饰。

裴二爷心思深,柳闻莺猜不到,只观他神色陡然变得怪异。

刚刚还冷眉冷目,现在又忽然频频咳嗽,眉眼间还有几分不自然,却也没多想。

“就是这么多,二爷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那儿的时辰怕是快到了,她得回去做准备。

“等等,你去哪儿?”

柳闻莺歪头,自然道:“奴婢去值夜呀,顺便把……粽子处理了。”

她说得自然,裴泽钰心头莫名一梗。

处理?

像处理什么脏东西似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从胸膛里冒出来,裴泽钰嗯了声,放她离开。

柳闻莺快步走了,没有半分留念。

裴泽钰准备往书房走去。

走出灯笼未照到的阴影,玉白的食指与拇指上沾着一点灰。

是刚刚吃灰粽子不小心蹭到的。

他扯了扯唇角,月白衣摆在风里翻飞,像只寻找栖息处的孤鹤。

夜色深浓。

席春忙完一日的活计,回到自己单独的房间准备休息。

今日值夜本是轮到她,偏她巧舌如簧,借着柳闻莺手脚麻利、伺候老夫人更妥帖的由头,游说吴嬷嬷换了人。

不仅躲了守夜的苦差,又暗暗报复柳闻莺白日里替老夫人取薄毯时,那句不软不硬的回怼,她心里别提多舒坦。

席春躺进床,不消片刻便睡得沉。

谁知刚入酣梦,房门便被砰砰砰大力拍打着。

惊得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头突突直跳。

“来了,谁啊?”

她胡乱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去开门。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见外头立着个瘦高人影,青衣小帽,正是二爷身边的仆从阿晋。

深更半夜的,二爷身边的人竟来找自己?

席春忙整了整鬓发,挤出笑容。

“阿晋小哥深夜前来,可是二爷有何吩咐?”

阿晋没半分寒暄,拿出只盒子。

“二爷有令,命你领了这盒针线材料,三日内赶制三十个香囊,需得针脚工整、样式齐整,不得有半分差池。”

“三日?三十个?这、这怎么可能?我就算不吃不睡,也做不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晋可不管,“二爷说了,你绣活精湛,府里无人能及,这样好的手艺,三日三十个,想来也不难。”

“我真不行的……”

“哦对了,如若不是你在香囊评选拔得头筹,二爷也不会把差事交予你,二爷还特意嘱咐,三十个香囊须得是你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彻底断了她寻其他人搭手的后路。

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席春拉住阿晋的衣袖,讨价还价。

“阿晋小哥通融通融,劳烦你回禀二爷,三十个实在太多,能否宽限几日?”

可阿晋根本不接她的话,胳膊一挣便避开了她的手。

“我只负责传命,话已带到,三日后我来取,若交不出你自己去跟二爷说吧。”

席春恨不得把怀里的箱子砸了!

三十个香囊,三日做完,不许旁人帮忙。

哪里是看重她的手艺,分明是二爷故意刁难!

定是柳闻莺那贱人在背后告状,让二爷记恨上了自己,才想出法子来折磨她!

席春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咬的是柳闻莺的皮肉。

接下来的几晚,她注定是别想睡了。

席春一夜无眠。

那边,柳闻莺却是值完夜,回到住处直睡到日上三竿,窗外鸟雀啁啾,才被腹中饥鸣唤醒。

小竹带着落落在院子里玩。

柳闻莺起身梳洗,刚端起碗吃了几口饭,便听见外头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竟是二爷身边的仆从阿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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