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胭脂痕


桃花里。

马车抵达时,柳闻莺勉强醒来,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是强撑精神回到居所。

珠儿备好热水和寝衣,伺候她洗漱。

柳闻莺换上柔软绸衣后埋进床褥,连手指头懒得动。

床沿一重,裴定玄坐下来,替她盖好被子。

“天冷了,你仔细着凉。”

柳闻莺迷迷糊糊见他还穿着外衫,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

她的力道不重就像猫儿的爪子,轻轻地勾着。

“你今晚不在吗?”

裴定玄垂眸看她,半张脸陷在软枕里,杏眼迷蒙,长睫颤巍巍,唇瓣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嘟起,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全然依赖的模样,让他心头软了又软。

可他还是点头。

“刑部还有桩急案,我得回去处理,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柳闻莺眼底掠过失落,但很快平复。

“那你路上小心。”

裴定玄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睡吧。”

柳闻莺依言闭眸。

离开桃花里后,裴定玄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裕国公府。

他没有去汀兰院,径直走向书房。

刚踏入院落,抬眸之际,便见书房廊下立着一抹鲜艳的红。

沉沉夜色里,裴曜钧红衣胜火,格外夺目。

“大哥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笑意。

裴定玄神色不变,“三弟这么晚还不歇息?”

“大哥怕是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分头在丰登节上寻莺莺的下落。”

“我自然没忘。”

“那大哥缘何如此泰然,莫非你早就知道她的下落了?”

裴定玄正要回答,在裴曜钧红衣身形之后,又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白衣胜雪,清绝出尘。

裴泽钰相较于裴曜钧的明艳桀骜,更有几分清冷矜贵。

一前一后,两张容颜各有风华,却都覆着寒霜,无半分暖意。

裴泽钰眸光直直锁住裴定玄。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好。”

裴定玄答应,从容踏入书房,屋内暖光晃开,他眸光微扫,便发现另有两人早已等候。

薛璧立在书案一侧,陆野静立窗边。

至此,裴家三位爷与陆野和薛璧齐聚一室,气场碰撞。

“今晚倒是热闹,诸位深夜齐聚我书房所为何事?”

裴定玄走到书案后,就要落座。

薛璧先开了口,“闻莺失踪已近半月,这些日子你似乎并不上心。”

“不上心?我遣尽府中护卫包括刑部的下属,在搜寻之事上出的力不比任何人少,你缘何说我不上心?”

“今日丰登节,城中人潮涌动,正是寻人的好时机,不知你去了何处搜寻?”

裴定玄答得干脆:“城南旧巷。”

薛璧轻笑,“巧了,我今日也在城南搜寻,怎的未见你?”

“我在刑部深耕数年,自有寻人的章法,何须旁人质疑?”

薛璧摇头,“我不信。”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一句轻描淡写之语,让气氛陡然紧绷。

裴泽钰出声:“大哥,闻莺信你,依赖你,你便是这样利用她的信任与依赖?”

裴定玄不看他,手指在扶手上敲动,“二弟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裴曜钧拍得书案震响,眼尾因怒气而泛红。

裴定玄仍然波澜不惊,“三弟若怀疑我,尽可派人来查,不见闻莺,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忧心挂怀。”

半月寻人无果的焦灼和暗藏心底的猜忌,令裴曜钧无法冷静。

他红衣烈烈,抬手揪住裴定玄的衣襟。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莺莺藏在哪儿了?”

无人上前去劝,裴泽钰凝神之间,陡然发现裴定玄胸前一抹极淡的痕迹。

浅粉色,像是女子口脂蹭过的胭脂痕。

“够了。”

裴泽钰突然打断。

他走到裴曜钧身侧,按住他的肩膀。

“好歹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手?”

裴曜钧还要再说,裴泽钰却加重手上力道,“三弟,不要冲动。”

他态度转变突兀,刚刚还是剑拔弩张,现在又来劝和,实在古怪,引得薛璧和陆野都看过来。

裴定玄趁机抽出被揪得发皱的衣襟,起身道:“夜深露重,我不便于诸位相陪,请便。”

裴定玄从容离去,推门时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晃。

门合拢的轻响过后,书房里陷入短暂沉寂。

裴曜钧甩开他的手,眉眼间俱是不解。

“二哥你做什么?眼看就要问出来,你为何制止我?”

“他衣襟上有胭脂痕。”

话音落,三人皆怔。

薛璧迟疑道:“他偷人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

裴泽钰否认。

旁人不懂,但他们与裴定玄相处二十余年,看得清他的本心。

裴定玄心性执拗,一辈子恪守规矩,分寸森严。

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莫过于当初罔顾裴家不许纳妾的规矩,执意要将闻莺接入府中,纳为妾室。

那般偏执深情的人,怎会轻易移情?

薛璧忽道:“那胭脂痕是闻莺的?”

话一出,裴曜钧恍然。

裴泽钰颔首,“若我猜得没错,至少证明,闻莺现在是无碍的。”

他们悬了半月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可知晓她安然无恙远远不够,我们总得找到莺莺。”裴曜钧不肯放弃。

“想找闻莺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完,裴泽钰与薛璧交换眼神,两人目光齐齐调转,落在陆野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靠陆兄了。”

“靠我?”

薛璧也明白,点头道:“靠你和山青。”

子时,裴定玄从书房回到汀兰院。

院中树木在月下投出斑驳影子,正屋窗棂里透出暖黄烛光,竟还亮着。

裴定玄脚步微滞,推门的手顿了顿。

屋内,温静舒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做针线。

她穿了件烟紫色家常褙子,未戴钗环,烛光映得侧脸温婉。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中绣绷搁在膝上。

“国公爷回来了。”

裴定玄解下外衫挂好,走到桌边倒了盏冷茶:“怎么还没睡?”

茶汤入喉,凉意顺着咽喉往下。

温静舒将针别回线团,“闻莺失踪了,我睡不着。”

裴定玄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有说话,温静舒不在乎,继续道:

“那日泽钰和曜钧来找我,他们说闻莺失踪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那日我没告诉他们,最后一个见闻莺的人,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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