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不久，我第一次带班，就有几个学生反映座位周边总是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
「这种小事也要问我？这么热的天，隔壁厕所肯定香不起来啊！」
我不以为意。
直到警察找上门。
「驰老师，你知不知道，教室里藏了具尸体？」
1
「尸体？！还藏在教室里？」
我惊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问两位警察，「不是……藏哪儿啊？桌子椅子？电脑柜子？」
这也藏不住啊！
两位警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说出第二句话。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
我他妈一应届毕业生，本来好不容易找人托关系进学校混了个语文老师。
结果好巧不巧，原来的班主任休产假去了，我一新来的又没话语权，只能被推上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好事一件没有，糟心的破烂儿是一个连着一个。
警察、学校、家长、学生，哪个是好应付的？
想到这我的表情难看得很，也就是看着面前站着的人是警察，我才强忍着缓和了语气：「警察同志，我当然不知道。」
「我们只是过来了解下情况，你不用紧张。」
我顺势将人请进门，倒好水，「我不紧张，就是……」
「嗯？」
「就是能不能麻烦您二位尽量快一点？我等下还要批作业去。」
「驰老师这么忙？」
「何止！」我一屁股坐下，「还要写教案，还要备课，哦，那课文我必须提前看看，不然还怕他们把我给问住。」
「据了解，前几天班上有同学向你反映教室里有臭味，有这回事吗？」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有的。」
「请你具体说说。」
我想想……大约前几天吧，正是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有两个小孩儿来办公室说他们座位那块儿有股子臭味，熏得人眼睛疼。
还问我说什么学校是不是建在坟场上，他们听别的同学说之前有人跳过楼，前不久还闹过鬼之类的。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处理个锤子！
我这个班主任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他鼻子闻到什么味道？？
他们俩座位就在教室最后面，我们班隔壁就是男厕，外面这么大的太阳，难道还能闻着是香的不成？
「警察同志，我当时没太在意，忙着写教案呢。」
「那为什么后来有家长向你反映同样的问题，你还是不予理会？」
我下意识道：「家长？嗷！我说你怎么看着眼熟呢！你就是那天……那位家长。」
警察顿了下，「对，我家孩子说有股不寻常的臭味，家长会我去了，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所以警察同……王队，那其实是尸臭？」我终于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是的，所以我们迅速展开调查，在今早找出了一具尸体。」
我想了一下当时那个小孩儿的位置，正在教室门口那块。
「那尸体就是被埋在地下？」
王队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许久，他才回应我。
「不，是被砌进墙里。」
2
我接过王队递来的手机，看到了现场的照片。
死者站在墙里，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死去多久，全身已经化为白骨，看肩宽，应该是个女人。
「你认识死者吗？」
「王队，这都已经是白骨了，我认不出。」
他没再和我打哑迷，「死者叫刘晓娜。」
他伸手将屏幕向右滑动，「你认识她吗？」
「没见过……但是，有点眼熟。」
我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又看到她那张标志性的笑脸，「想起来了！校门口那张荣誉榜！」
那张每天上班我都会看见的荣誉榜，上面是几位获得「优秀园丁奖」的老师，刚进学校开会的时候领导还给我们介绍来着。
死者姓刘，又是荣誉榜上的老师，我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王队，死者该不会是……」
「对，就是那位休产假的老师，你顶替的就是她的职位。」
「什么？？」我彻底要疯了，她一死，我这个代班班主任就彻底成班主任了，以后连个盼头都没了。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这会儿的烦躁一点都掩饰不住，语气装都装不起来，「王队，你有什么就直接问，我真挺忙的。」
王队看了我一眼，「听说假期你也在学校？」
「对，所有新进学校的老师都要提前实习，何况我这个还没来就被通知带班的人。」
「据我们了解，你经常最后一个下班？可以具体说下吗？」
我点点头，「我们年级男老师少，有时候要搬个东西，帮着女老师提个水，再加上我刚做班主任，课件全部都需要新做，我确实很忙。」
……
等他们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小时，有些东西被翻来覆去地问，我的耐心早就被磨没了。
好不容易将二位祖宗送出去，王队却突然转过头，「驰老师，教室里的监控开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3
当天下午我还是没能批成作业，班上学生家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的电话差点被打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杀了人。
周一一早，所有人按照学校的临时安排接受心理辅导。
「小刘医生，我就不用了吧？」
「驰老师，建议你最好也进行一次心理辅导。」
我没有接过她手中的画纸，「可是对我来说『房树人』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何况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我好得很。」
小刘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道：「很多创伤并不是有形的，更多的时候是在你无意识中留下烙印，然后在很久之后的某个时刻回想起来，痛苦万分。」
「或许吧，」我算是认可她的说法，接过画纸，「所以这个就是画房、树和人就行？怎么画都无所谓？」
「驰老师上学的时候没有画过吗？你不也是咱们学校出来的吗？」她有点疑惑，「我听说咱们学校每年都要画一次『房树人』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刘医生，你不懂……我那时候多少有点装，觉得画这东西太幼稚。」
她也觉得有些好笑，刚想开口说什么，门外不知谁吼了一句。
「抓到凶手了！！」
4
周一下午我们就得知了这位凶手的真面目。
是班上的英语老师，姓孙。
我有点不太相信，因为把一个人砌进墙里不是件容易的事。
多少需要些力气，首先这位老师的身材都不怎么符合，她明显过于瘦小，平时我就是经常帮她打壶水，搬点儿东西什么的。
其次，她和那位班主任已经搭档了很多年，私下里肯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为什么非要挑在学校里面动手呢？
但当即就有同事反驳我的想法。
「驰老师，你新来的不知道，她们俩一直关系就不好，有次还在学校当面打起来了呢！」
打起来？
我只顾着震惊，还没来得及接话，另一位老师低声又说：「我有个老同学现在在警局，他说孙老师被抓之后先是死不承认，然后警察直接甩出证据，她就哑巴了。」
「什么证据什么证据？」前一位老师十分好奇。
后一位老师捂住嘴，隐晦地指向房间的一角。
我偏头看过去，正是此刻还在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我突然想起昨天上午那两位警察走的时候，王队问我的话，我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那玩意儿不是一直开着吗？」
那时王队的表情有些让我捉摸不透，但此刻我才想到他说的是：教室里的监控开了。
开了。
我小声问这几位老师：「咱们学校的监控之前没开吗？」
「假期都不开，哦，可能两个大门口和一楼的是开着的……要我说咱们这监控不就是摆设吗？」
另一位老师摆摆手，「算了吧，已经不错了，至少这摄像头是真东西。早几年校长为了省钱，全部只搞了个假的唬人。」
还能这样……
我又问那位有小道消息的老师：「那监控怎么拍到她杀人的？」
「不是，我那同学说本来是拍到她下班的时候明显和平常有点不对劲，就打算去问问，结果他们队长的手机里就收到一段视频。」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具体的视频我没见过，只知道刘老师当时就被绑在椅子上，据说被打得面目模糊，都快没了人样。嘴里在念叨什么『我承认和xxx有不正当关系，我的孩子也是他的，我承认……我都承认。』」
「谁啊谁啊？」
「你说呢？这就是定罪的东西，你说是谁？」
「啊？难道是孙老师的老公？刘老师怀了他的孩子？？！居然是情杀？」
「你声音小点！！这都是内部消息！而且你们不知道吗？刘老师的父母早些年就和她断绝关系了。她老公又常年出差，听说在外面也找了新的，一年就回来一次，她还真敢说休产假呢！」
……
5
又过了几天，事情的发展大概也和我预料的一样，内部消息变成了小道消息，接着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座小城市各家报纸头条上。
【震惊！「优秀园丁」竟这样播种！】
【「高岭之花身败名裂！」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我腻天空！！24小时极速破案！王队回应：奈克一笑。】
……
「驰老师，你怎么看？」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王队，你是说这个标题吗？确实有点奈克一笑的感觉。」
面前人沉默了几秒，表情很不好看。
「好吧，开个玩笑而已。」我老老实实回答：「只是觉得有些唏嘘，一个连续二十年的『优秀园丁』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吗？」王队坐在对面，牢牢地盯着我，「那你恨她吗？」
「恨？为什么？我又不是孙老师。况且王队没看网上是怎么说的吗？」
「『也许私生活确实不检点，但也不能影响她是一位好老师啊』。」
自从被报道之后，学校里的这件事也算是有了点热度，有很多人都在和我一样唏嘘，但也有一部分持这样的观点。
我微笑着看他，「警官，我认同这种观点的。」
「你是说，你认为刘晓娜是个好老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连续二十年的『优秀园丁奖』，难道不是个好老师吗？」
「那么……」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神色莫名有些阴冷。
一字一句道：
「驰老师，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我连假笑也撑不住，「王队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看谁都像凶手。今天叫我来不是了解孙老师的情况吗？」
他坐直身子，「错了，今天要了解的是你的情况，说说你是怎么杀掉刘晓娜的。」
「王队是不是有些太莽撞了？我杀她的动机呢？」
对面人不说话。
「你们做警察的做事还是要讲证据，否则这对我一个老师的名誉……」
「孙老师指认你是凶手。」他打断我。
他的语气很肯定，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笃定，认定我就是那个残忍的凶手。
「王队，还是那句话，证据。」
「驰骋，我已经查到你不是正规途径进的学校。」
我愣了下，然后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
「王队……你作为一个警察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我一个应届本科生能直接进学校做班主任？学校里谁不知道我是靠关系？这还需要查？」
他皱着眉像是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理会。
「在我们这种小城市里，『人人平等』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场面话。」
「恭喜你，今天也终于学会了。」
我收起笑脸，想好好欣赏下眼前人吃瘪的样子，却不想他听完后也笑出声。
笑声刺耳又难听。
「你笑什么？」
「应届毕业生？你怎么敢的？驰骋，看看吧。」
他把手机屏幕递在我眼前，是和同事的聊天记录，对方在今天上午发来消息：
「驰骋，小学学历。」
6
「现在呢？有动机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因为揭穿了我的谎言。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我的心里也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够。
我的声音没有变化，「这只能说明我的关系硬，不代表我杀了人。」
「你！」
他大力地拍了下桌子，「你还不说实话吗？！」
「你把桌子拍烂都行，但没证据你就是不能定我的罪。」
「你当我查不到吗？！我这是给你机会，你现在老实交代，肯定会从轻处罚，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从轻？你是说一个将人砌进墙里的凶手只要肯主动交代，就能从轻处罚判刑？」
他不说话了。
「还是你要我这个只有小学学历的人懂什么法律？」
「王队，与其在这干吼，不如快点调查吧，」我看了眼手机，「再过十几个小时，你可就没权力再把我留这了。」
他走之后，我打开手机看热搜，这种吃瓜的事情传得很快。
原本这件案子就因为凶手的手法残忍快速上了热搜，再加上情杀这个名头，有着不低的话题讨论度。
而从今早开始，有人发了最新消息：
「反转！凶手另有其人！」
帖子下有很多人在分析：
【这才合理啊！之前那女的那么瘦弱，能杀得了谁啊？？】
【两女争一男呗，这个小男生还能好看的。】
【智齿！一男一女合作杀了另一位呗，错了我表演吃史。】
【未知全貌，但网络把我判给这个结果了，所以我信这位是凶手。】
有些看似还有点道理，有些就纯粹胡扯。
我刚打算退出来再等等，结果顺手一刷就看见实时有人发了条视频。
画面里正是我们班教室，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身上倒没什么血，只有额头像是被大力砸过，甚至仔细看去，头骨好像都有些扁下去了。
椅子上的人还活着，只是看起来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了，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手机立刻显示：【此条内容不存在】。
被删了？
接着，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条内容，一个接着一个实时爆出。
【快！快！我保存了！】
【家人们能看见不？】
【发了十几遍了，要的丝我。】
虽然刚发出来就会被删掉，但这也更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不到半小时，成功将这件凶杀案推上了热搜前十。
还不够。
这还不够。
8
差不多到晚上的时候，王队推开门进来，面色比之前明显缓和了很多，想必是查到了关键的东西。
我主动开口：「看来王队的进展很顺利？」
他拉开椅子坐下，表情让我有些看不透，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答道：「你认罪吗？驰骋。」
「不认。」
「好，」他随手将文件夹扔过来，「自己看看吧。」
我翻开一看，内容十分详尽，几乎全都是对我毕业后工作经历的调查。
「怎么，还不认吗？」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打火机。
我没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
「驰骋，23岁，父母早逝。只有小学学历的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端过盘子洗过碗。」
「迫于生活，经常白天送外卖，晚上在ktv兼职。」说到这他顿了下，「还在工地干过一段时间？」
我将口袋的手机连着充电宝稍稍往外挪了点，让我的声音能清晰地被录进去，才开口回答。
「错了。」
「嗯？」
「王队，」我抬起头看他，「你的调查方向错了。」
现在的重点是找到凶手，搞清楚凶手的杀人动机。可这位警察的调查竟然把重点放在了我的工作经历上，就算找到我在工地里干过一段时间又能怎么样？
证明我会砌墙？
比起这个，随便问几个人应该就能知道这就是我的母校，再找几个老教师或者翻翻以前的资料，多少也会有些收获吧。
「王队，是有人不让你继续往下调查吧？」
果然，他的脸僵了一瞬。
我调整了下坐姿，长舒了口气：「看来这火还不够大啊，那就由我来添一把。」
9
我叫驰骋，今年23岁，只有小学学历，却在我们市最好的初中任职。
回顾我的人生，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而此时，我正站在最低点回头朝尽头看去。
看向我这一生的转折点。
2012年9月，刚满13岁的我拽着父亲的袖口，哭地没声没响，只有两条泪痕不断延伸，看起来十分可怜和憋屈。
父亲一开始十分坚定地告诉我，不管去哪个学校都是学习，重点是看自己要怎么学。
因为我从接触到学习开始，成绩一直很好，常常全科满分。但至于小学毕业上哪个初中，却是按照区域划分的。
你住在好学校旁边就上好学校，住在差学校旁边，那不好意思，你哪怕全级第一，也得过去上差学校。
不幸的是，我家旁边正好就是全市最差的九中。
我哭着求父亲找找关系，帮我转学，我不想每天都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习，我们班上学习好的都在一中。
好在父亲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想让我去一中。
于是那个假期，父亲又求人又送礼，才让我如愿进了一中的大门。
甚至父亲告诉我，这次直接托人找了校长，给我分的虽然不是实验班，但那位班主任却多年获得「优秀园丁奖」，教学经验十分丰富，叫我好好表现。
开学整整一个月，我学得十分认真，吃饭在学坐车在学回家还在学，我要珍惜这个父亲求来的机会。
可很快，这个机会就化成了一把利剑，准确地刺向了我们。
10
开学以来，我们都发现班主任十分严厉，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她给我们制定了一套严苛的规章制度。
迟到，一百个深蹲。
不做作业，十个巴掌。
做错题，错一道十戒尺。
我们在这样恐怖的要求下战战兢兢念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10月份的一天，开学刚好一个多月。
因为前一天背书实在太晚，第二天我起床迟了半小时。
当即我什么也顾不上，书包一背，胡乱拽了件衣服就往学校跑。紧赶慢赶，到教室还是迟了五分钟。
我一边喘着粗气捂住嗓子，一边担忧地看向我的班主任刘晓娜。
一百个深蹲吗？
上周同桌刚做完一百个，第二天就请了假，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
但她一直没理我，尽管全班都听到了我的那声「报告」，也没人敢抬头分给我一个眼神。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她突然走到我的面前，双手抱臂沉默地看着我。
全班的读书声都不自觉慢慢停下。
她的眼神黑漆漆的，十分可怖。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手心不断冒出冷汗，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是不说也不行吧？
要是我主动道歉的话，可能她就不会很生气了。
「老师……对不起，我起来迟了，是因为……」
「啊——」
我惨叫一声，眼前当即天旋地转。
她毫无预兆地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第一排前的墙边，拎着我的头猛力朝墙上撞去。
「老师！老师！我错了！！！」
「咚！咚！」
一下，两下。
「老师！唔——老师！我错了！」
我胡乱挥着双手求饶，我真的怕了。
可是身后的人像是一点也没听到。
「咚！咚！咚！」
「老师！刘老师！我错了，我——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迟到了老师！」
「咚！咚！」
「我不敢……啊！！我不敢了呀老师我不敢了！」
那个早自习，我的班主任刘晓娜对我施以了开学以来最严厉的惩戒。
我的头被她拎着在墙上撞了无数次。
这栋新建的教学楼，硬生生被我的额头震下来几块墙皮。
11
我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我那时只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学生，对老师有着天然的敬畏。
对刘晓娜这个严厉的老师有着强烈的恐惧。
我不能反抗。
因为老师可以体罚学生，惩戒学生，但学生不能反抗，学生不能打老师。
这叫目无尊长。
那时我成绩很好，早早地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后来她若无其事地走掉后，我也只是趴在地上缓了一阵。
等那阵头晕过去，我才将手边的墙皮拢在手心，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在位置上摊开书。
接着一头栽倒在语文书里，又从椅子上滑落。
她将我撞成了脑震荡。
12
可我的生活总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的父亲，那个一辈子好脾气的男人，得知后暴怒。还没等冲到那个女人面前就心脏病突发猝死。
我的母亲悲痛欲绝，誓要讨个说法，却被拦在学校黑色的铁门外，连那个魔鬼的面也见不上。
那时候的网络不比现在，她无处发声，只能无力地嘶吼。
事情过去一个月，才终于有了结果：
驰骋，因为打老师被停课，期间又被查出学籍的问题，予以退学。
一朝之间，天旋地转。
母亲也进了医院。
当天下午，我们这个小城市的报纸上就布满了黑色加粗的大字：
【当代妒妇！就算是我儿子班主任也不行！】
【真相！丈夫不堪其扰，弃妇心碎晕倒！】
【喜新厌旧！糟糠妻何去何从？！】
寂静的城市顿时热闹起来，大街小巷无一不在谈论。城市里的男人借此教育自己的妻子，不要乱吃醋乱嫉妒，连人家老师都不放过。
这下看吧！这男人都叫烦死了！
……
三天后，母亲也离开了我。
我成了既无来处也没归途的人。
13
连我家旁边的九中也不收一个敢打老师的学生。
家里的亲戚全部断了和我们的来往，只剩心软的几位给了我些钱，叫我离开这里打工去。
可一个13岁的小孩能到哪里打工？
幸而遇到了一个心好的餐馆老板，叫我在后厨帮忙，管我吃住，我才算是活了下来。
这之后的几年里，我又换了几份工作，我不怕苦，不怕累。
时刻牢记父亲的教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是父亲，为什么这么苦呢？
14
前几年我攒钱开了个小饭馆，虽然门面不大，但胜在量大价廉，生意还算不错。
去年夏天，有两个女人来店里吃饭。
我刚走到跟前，菜单还没递过去，就认出了其中一人。
刘晓娜。
我死死压住颤抖的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若无其事地招呼她。
她完全没有认出我，还在和身边人笑着说这个假期要怎么过。
啊，原来是因为带出新的一届学生，学校为了犒劳各位老师，让大家出来放松。
怎么就这么巧呢？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她忽然大叫一声，「老板！」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抓着一根长发，「脏不脏啊你！恶不恶心！」
然后我的店被投诉了，周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一根头发传成了一只蟑螂，一只蟑螂又变成了后厨全是乱爬的虫子。
店就倒闭了。
怎么就这么巧呢，刘晓娜？
我原本明明打算放过你的。
15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队，你说这是不是命运呢？」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忆过去了，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从头到脚只感觉麻木极了。
「你……」他顿了顿，「你是说，刘晓娜是个十分严厉的老师？」
说完，他明显也想到了什么，刚想继续说，我接过话：「放心，你的孩子比我运气好，她没有被刘晓娜打过。」
对面人这才松了口气，又正色道：「所以，你这是认罪了吗？」
「认罪？还不行。」
「什么？你……」他眉头皱起。
「王队先看看热搜吧。」
此时热搜从一到五的标题依次是：
【现场视频】
【录音】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校园霸凌】
【xx市一中】
后面全部都跟着「爆」。
「这……这是什么？」王队的脸色很是精彩，他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后续。
「你不是想要我老实交代吗？那我就说给所有人听。」
他急急点开，我也掏出手机看起那条【现场视频】。
16
这是之前那条视频的前半部分，还是同一个教室，被绑的人蜷缩在地上，嘴上被贴了胶带，一直在哼哼唧唧，我猜是在乞求我放了她。
可我怎么会放了你呢刘晓娜？
我的整个人生，我那渺小又平凡的人生，全部都被你毁掉了啊！！
我毫不犹豫地抓起她的头发撞向白墙。
「咚！咚！」
一下，两下。
我听到她在喊：「唔！唔嗯！」
「妈的老子当时求了你多少遍？？！你他妈的为什么听不到？？为什么？！」
「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女人的头一遍遍撞过去。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束缚住，动弹不得，被我拽地七扭八扭，头发散了满脸。
「唔唔——嗯——唔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你也在求饶吗？」我拨开她的头发，看到她涕泪横流的狼狈样子，痛快极了！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我的人生！我的整个人生啊！她拿什么偿还？
我要她的命！
我们重新回到了那天，只不过施暴的人变成了我，我将她一点点砌进墙里。
趁着她还有最后一点意识，要让她在里面被活活憋死！
她溅在墙上的血要永远地被盖在学生的画下，她将永远不得见天日！
……
13岁的驰骋因为迟到，跑错了方向，蒙着头站在悬崖边等了十年。
十年后，23岁的驰骋睁开眼，告诉自己不要怕，如果等不到别人，那就自己拥抱自己。
于是他干脆一错到底，用同样的方式杀掉那个毁了自己人生的人。
他拉着她一起跳下悬崖。
同时，也放弃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17
「『现场视频』清晰吗？」我问王队。
这次的视频又是一样的情况，不打码的视频秒被删，打码的大概能撑十几秒。
但仍有同样的帖子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们有些是在十年前那个下午不敢发声的同学，更多的是有过相同经历的「我」。
现场视频、我之前和王队的录音以及这件事情的热度，都有了。
「王队，我认罪。」
我如释重负道。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但请求你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不能这么快就出结果。」
18
数日后。
xx市法庭。
因为这个案件造成了极大的社会影响，现场来了不少媒体，有很多都是从外地特意赶过来的。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有人唏嘘，有人叹气。只有刘晓娜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公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结果毫无意外，我被判了死刑。
离开的时候，无数镜头对准我的脸，记者们都想抓住这个事件详细报道一番。
吵闹间，我听见一个人这样问：「驰骋，如果再来一遍，你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再来一遍……
再将这痛苦的人生重新来一遍吗？
旁边的人瞪着这位记者，像是在埋怨她浪费了一个机会，毕竟对一个杀人犯来说，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我停下脚步盯着镜头，声音不大，却肯定道：「不会。」
「不会？」
「对，」我点头，「如果重来一遍，我会在重新遇到她的时候就告诉她我的身份，以及她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要是还能再往前的话，我那时是个刚上初中的男生，其实有反抗她的力气。我会毫不犹豫地阻止她，告诉她这样做不对，或许还是会被退学，但至少我反抗了她的暴行。」
「然后呢？就……就这样？」
「对，就这样。」
「可她明明间接害死了你的家人，一句『不会原谅』就结束了吗？」
「以前我忙于生活，从不休息，后来决定要杀她，反倒平静下来。杀了她之后，我想好好做个语文老师，可是现在……」
「班上的同学都会被吓到吧？明明受过这样的伤害，却给孩子们留下了更深的心理阴影。」
「这样的我和刘晓娜没有什么区别。」
……
后来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他是当时我那个同桌，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就那样看着刘晓娜毁了我的人生，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不要这样苛责自己，那时候都是学生，哪里懂这些呢？
他说我的事情闹得很大，首先是给我走后门的校长被开除，又被网友扒出来他就是当年塞钱给报社的人，为了保住学校，不惜污名化我的父母。
然后是那位碰巧看见我行凶的孙老师，虽然当时受到了惊吓，但因为她对刘晓娜也心存怨恨，所以没有报警，在舆论压力下，也被一并开除。
因为这件事情，「校园霸凌」这个话题一时被推上了顶峰。
很多人都在网上分享自己上学时被霸凌的经历，但也有不少的人在讨论，老师体罚学生，究竟算不算「校园霸凌」？
……
再后来，他来见我，说外面几乎已经没人再说起我的事情了。
只是，这次学校门口荣誉墙上的「优秀园丁」都是由学生匿名评选出来的。
人们开始有了更多的勇气去反抗霸凌，即使施暴者是老师。
即使——
那是在最害怕，最恐惧，最痛苦的时候，他们也敢用发抖的声音说「不」。
黑暗之中，一分热便发一分光，萤火也可自救。
番外1 关于霸榜前五的后三条热搜内的帖子搬运
热搜三：【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精选帖子：
【兄弟们，我吃瓜最全，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复仇。十年前这位老师拎着学生头往墙上撞，十年后学生干脆将她砌进墙里。这就叫「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帖子下评论：
【srds，这个词用在这里好像不对吧？】
【或许我是变态吧，要是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那个人可以说是害死了人家父母，还毁了别人的人生，凭什么她的人生一点都没收到影响啊？！】
【我今年还遇到了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老师，他根本都没认出我。我那天差点没气死，甚至想冲过去扇死他。反倒是我家小孩知道后安慰我说：「爸爸，我们老师说要学会表达愤怒，也要学会如何表达愤怒」。我可不想让这种人毁了我的一整个人生。】
……
热搜四：【校园霸凌】
精选帖子：
【老师教育学生也能叫「校园霸凌」？？】
帖子下评论：
【怎么不算？帖主就是老师吧？是不是你平时就没少体罚学生？？】
【楼上，帖主我不知道，但我是老师。首先现在的学生没有你想的那么听话，有些很皮，一个造反，连带着整个班就乱了。所以有经验的老师其实都要先树立好自己的威严的，这其中就包括一些体罚。但这个案件的老师确实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我平时最多也只是打打手心这样，从来没有扇过学生脸。】
……
【这么说吧，还是跟教育条件相关的。】
回复楼上——【不懂，展开讲讲。】
【校园霸凌这个情况在全国学校都有，我先不说学生之间的，只说老师对学生的霸凌这部分。东部的很多学生都在遭受言语上的霸凌，比如「你是不是天生就这么蠢」、「你好像一个纸张啊，这也记不住吗」之类的，还有少部分是涉及到动手的。不说学生，就东部的大多家长都不允许老师扇孩子的脸。如果有类似情况，家长马上就会举报老师举报学校，联名告上去。所以这种情况会比较少。】
【「字数限制，西部的另起一楼哈。」但西部的很多家长不是这样的，因为职业的关系「具体的没法说」，我去过西部的很多地方。据我的了解，遇到部分老师对学生的霸凌情况，有很大一部分家长反而会指责孩子。比如「为什么不打别人只打你呢」、「不打你不长记性」等等。而且我不知道你的ip，但如果有西部尤其是西北的，你可以问问那些遭受过霸凌的学生，问他们的家长知不知情，有很多是不知情的。就算知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不会像东部的家长一样举报这种行为。不是不敢，不是不愿意，就是没有这个意识。】
【他们认为老师打学生，那就是天经地义；学生反抗老师，哪怕是思想上，那也是目无尊长。该打！】
【时间长了，学生求助无门，谁又能反抗呢？】
……
热搜五：【xx市一中】
精选帖子：
【我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虽然不是每个老师都像刘晓娜这么变态，但扇巴掌这种事情几乎每个老师都做过。你没看错，是每个。因为我们这里的意识就是这样的，不扇巴掌不会长记性。所以当时我们班上就有个男生被打之后从教学楼上跳下去了。他父母也是整天在校门口哭，跑到校长办公室闹。但当时这个男生被打之后，他给我说，他爸他妈是这么回答他的：「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师打你是为你好。但是出事后，大家都在说：「他的内心也太脆弱了吧？」、「现在的小孩真是一句也说不得」之类的。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不是要引战，不是要说现在的老师怎样怎样。只是……当时我就坐在教室里看着他挨打，然后又亲眼看着他跳下去，我什么都没做。这么多年，我每次想起来，一直很愧疚，我想用今天这样的方式来为他做些什么。就当是那个无动于衷的我在多年后对他做出的补偿吧。「不用回复」】
帖子下评论：
【用户已设置防护，无法回复。】
番外2
因为事件影响很大，警方将最先发视频的两位都带到警局，准备予以15天的拘留。以下是两位和警察的部分谈话：
【为了保护隐私，分别用1和2指代两位。】
警方：「视频哪来的？」
1:「驰骋提前发给我的。」
警方：「你知道这样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吗？你们是要被拘留的！」
1:「……提前查过了，都知道。」
警方：「那为什么帮他？」
1:「我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
1:「我和他一个班，我是当时挨打最多的，几乎天天都要挨一顿。虽说最后也上了高中，但我的成绩从中等掉到了最后，我本来能上个还算不错的高中的。」
警方：「等等，你学习差也怪她好像没太多道理吧？」
1:「我成绩差就是语文变差了！！我看见她就害怕，生理性的那种你懂吗？我一上语文课就想吐，是真的想呕吐！甚至当时我看见驰骋发给我的视频，面对那张都快没人样的脸，我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害怕！！c！」
警方：「注意你的用词！」
……
警方：「你为什么帮他？」
2:「就当是赎罪，他当年被打成那样，我却还在一旁强撑着看书。」
警方：「还不至于用『赎罪』这个词。」
2:「可我冷眼旁观了不是吗？或许以前我是一个所谓的『乖乖女』，胆怯懦弱。但现在，只是为他发个声，这对我来说不难吧？」
警方：「遇到这种事，你应该第一时间报警。」
……
番外3 出事之前的某节语文课
驰骋刚刚讲完新的课文，给了5分钟让学生补充笔记，却正好看到角落里的几个孩子都在捂着鼻子瞪着最后面的一位同学。
等到下课，他将几人都叫进办公室，问他们：「上课的时候你们怎么回事？」
「老师！王婷婷放屁！臭死我们了！」
「对啊！」
「是啊老师！臭死了！」
那个叫做王婷婷的姑娘急得满脸通红，「我没有！你们胡说！我没有！」
驰骋厉声制止那几位捂着鼻子的学生：「隔壁厕所臭成那样你们闻不到吗？！再乱说我就罚你们在厕所里待一节课！好好吸一吸！」
几个学生低着头出去，只剩下王婷婷还留在原地，她双眼蓄满泪水，小声告诉驰骋：「老师我没有……」
「嗯，老师知道你没有。」
小孩只当是老师安慰她的话，没有作声。
驰骋又问：「王婷婷，明天家长会还是你妈妈来吗？」
「对呀，我妈妈说她来。」
「换你爸爸吧。」
「嗯？为什么呢老师？」
驰骋笑了下，温声道：「等明天他们几个看到你爸爸是警察，以后肯定就不敢欺负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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